澳门的年味是被色彩和声音唤醒的。议事亭前地换上骏马装饰，民居门前出现年桔树，超市循环播放贺岁音乐，朋友见面道一句“恭喜发财”。

  傍晚，黑沙环一带的工业大厦里传来鼓声，舞狮队又一次开始训练。

  澳门罗梁体育总会场地内，65岁的理事长潘敬文将三只狮头依次排开。粤语里，“三”和“生”读音相近，他说这是“生生猛猛”。

  练 狮

  “狮子传统上讲一个‘趋吉避凶’，带来欢乐的气氛。”潘敬文说，春节期间，演出排得满满当当，年初三的花车汇演是重头戏，初七单日五场，几乎没有空档。

  大厦15楼天台，夜色渐沉。城市轮廓渐渐隐去，鼓声起，醒狮抖擞精神，跃上桌台。

  陈健铖与苏展德搭档五年有余。一个执狮头，一个掌狮尾，桌凳搭成的“山坡”上，狮子在两人配合之下眨眼、张口，碎步前探，又大步回身。采青完成，跳出几分灵动和欢喜。

  “第一次拿狮头只觉得重，但你喜欢就会把自己代入进去，慢慢变轻盈。”陈健铖说。

  20岁的苏展德学舞狮7年，自进队起目标就是跳梅花桩——舞狮表演中的“最高境界”。跳上高桩他用了5年时间，除了学习本领，他还在队里结识了一群朋友。

  “对我来说，舞狮更像是一份兄弟情。”苏展德说，“如果不在这里训练，我不会认识这么多人，生活也不会这么开心。”新年锣鼓一响，大家一起排练、登场的画面就在他脑海里浮现。“狮子舞完了，春节才算结束。”

  距离罗梁体育总会不远，忠信体育会的锣鼓声也响起来。14岁的龙狮运动员谭智朗举着粉色狮头，起跳、落稳。几年前他还惧怕腾空的瞬间，如今已能从容完成套路。

  “我小时候恐高，害怕失重，经过训练才渐渐克服。”他说，自己以前比较内向，面对人多的场合会胆怯，“现在反而喜欢人多一点，可以展示自己的才艺”。

  谭智朗回想自己初学时的场景，控制狮头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原来里面没有复杂的机关，只有一条绳子”。为了更像一头狮子，他平时会观察动物喝水、吃东西，再融进自己的动作。

  “鼓声在狮头里回荡，声音是空灵的。”谭智朗说，表演时他的世界也安静下来，透过狮子窄窄的嘴巴看到观众兴奋的样子，“过年的感觉就来了”。

  大年初二，演员在澳门大三巴牌坊前表演舞狮。新华社发(张金加摄)

  传 狮

  “喜、怒、哀、乐、动、静、惊、疑，这是基本功。”忠信体育会龙狮国术副主任郭志威讲起醒狮的八个神态，记忆回到他刚刚入行的年代。

  那是1992年，学舞狮之前要先学武术。“我们要学一点功夫，师父看到马步站稳了，才准我去碰狮头。”他说。

  年纪相近的陈智浩5岁时开始习武，职业是警察，下班后是罗梁龙狮教练。

  “罗梁体育总会成立于1938年，是长辈带我入的行。”陈智浩说，外婆、父母、舅舅都曾在这里练功和舞狮，自己已从运动员身份退下，希望把技艺传给年轻人。

  狮子起舞，陈智浩在一旁解说：“采青是精彩环节，采到了就开心一下，睡着了又醒过来。”他笑了笑，“跟人一样”。

  罗梁会址已使用20多年，潘敬文目睹周围高楼迭起。“我小时候，街头舞狮比较多，节庆、神诞时巡游采青。城市化以后，街上表演变少了，大型活动和舞台表演多起来，我们也要与时俱进。”他说。

  从天台回到14楼室内，潘敬文从防尘袋里取出一只狮头。“刚才他们舞动的是鹤山狮，这个是早些年我们舞动的佛山狮，它的面比较饱满，重一点，以前区分刘备、关公、张飞……”

  2006年，狮舞（广东醒狮）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从习武入门到走进校园社团，一代又一代人为舞狮注入生命力。澳门口述历史协会会长林发钦说，澳门龙狮习俗既承载华人社群的古老信俗与伦理观，也在当代被赋予促进社会团结、彰显文化自信的新内涵。

  “非遗身份极大提升了龙狮文化的社会能见度与公共价值认同，激励了校园、社区更广泛的参与。”他说。

  陈智浩认为，表演和比赛可以让舞狮运动员交流，促进技艺提升。这些年，他几乎走遍亚洲，还去过葡萄牙、加拿大。他说，澳门已举办多届狮王争霸国际赛，“像是召集全世界的狮子过来”。

  2025年1月29日，忠信体育会舞狮队春节期间在澳门大三巴牌坊前。新华社发（张金加摄）

  龙 狮

  澳门传统节庆场合，龙狮常常同台献瑞。每年农历新年，澳门特区政府都会举办金龙、醒狮社区巡演活动。年初一，一条238米长的大金龙和18头醒狮在澳门历史城区中腾跃，沿途向市民和游客拜年。

  郭志威介绍，忠信体育会多次承担这一表演任务，“龙狮不可以分开，舞狮运动员也要会舞龙”。

  龙狮起舞之前，要经历点睛仪式。郭志威说，年年嘉宾在大三巴牌坊下为龙狮点睛，它们才得以“醒过来，有灵魂”。

  当天，队员们一早就到大三巴，安排金龙和醒狮的位置等事宜，11点整仪式开始。在龙狮队带领下，嘉宾由大三巴到议事亭前地燃放爆竹，寓意“爆竹一声除旧岁”。金龙再经岗顶、圣老楞佐教堂等城市地标，抵达妈阁庙。

  “只有这一天，我们的龙狮能跑过这么多地方，别的时候只在一个固定地点表演。”郭志威说，一路上和来自不同国家、地区的游客互动，感觉很自豪，“拿着狮头，‘龙的传人’有了实感”。

  春节期间，澳门迎来旅客高峰期，人们在街上看到龙狮表演，大多驻足观看、拍摄记录。“每年春节表演有很多地方的人过来拍照，他们关注我们的传统文化，感觉很开心。”陈健铖说。

  大年初二，来自葡萄牙的若热·拉莫斯将家乡风格舞蹈带到澳门，与本地龙狮舞先后在氹仔龙环葡韵登场，引来阵阵掌声。他说，舞龙舞狮充满生命力，“有些动作给了我灵感，可能明年出现在我们的节日中”。

  “龙狮的跃动象征着中华文化在澳门数百年来生生不息的主流血脉。”林发钦说，古老的东方瑞兽巡游于中西历史建筑群中，“直观诠释了这座城市中西文化交融共存的本质”。

  “今天，它是澳门人确认自己为‘龙的传人’的文化身份证。”

  一天表演结束，陈健铖把狮头摆在通风处，郭志威张罗大家归位所有道具，潘敬文计划着第二天的队伍安排。醒狮与人相互陪伴，走进又一个中国年。（作者：郭雨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