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丨湫水太平年-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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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2/27 09:48:49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丨湫水太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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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阳光像一把钝了的金刀,在吕梁山沟壑纵横间留下深浅不一的影子。我的故乡湫水便在这里——一条瘦水蜿蜒的流域,灌溉着一方被岁月打磨得骨节分明的土地,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刚回到湫水,年味儿就扑面而来。

  大唢呐吹响,湫水独树一帜的伞头秧歌已开始彩排,红绿欢舞,一片喧腾。

  市集上琳琅满目,天南地北的年货应有尽有。老一辈湫水人闻所未闻的鱼虾蟹贝弥漫着海洋的气息,网言网语的新潮对联高悬商店橱窗内,无处不在的自媒体直播镜头不放过任何一处烟火人间……

  古往今来,湫水十年九旱,土地过于贫瘠,鲜有丰年稔岁。及至进入新时代,湫水方才彻底退出贫困县域序列,迎来越来越好的太平年景。

  一位湫水老人和孙辈们的全家福。组图均为资料图

  湫水过年,蕴藏着丰富的历史和文化意涵。

  当时序迈进腊月,湫水的风里便有了年的气味。那是窑洞里柴烟混着黄米糕的朴素气息,是冻土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关于春天的骚动。童谣像一串遗落在山坳里的钥匙,伴随孩子们清脆的童声,叮叮当当地,逐日开启那扇厚重的、通往古老时序的门: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乱拾翻;腊月二十四,割裁对联写上字;腊月二十五,买菜添衣剁萝卜;腊月二十六,割上几斤猪羊肉;腊月二十七,烧肉豆腐屋里做;腊月二十八,蒸上油糕米疙瘩;腊月二十九,浑酒菜肴都管够……

  湫水农家的年夜饭。

  这二十三的“乱拾翻”,是秩序的开始。黄土梁上的窑洞幽深如大地的眼眸,一年积下的尘灰、晦气,都要在这一日被彻底地扫出去。湫水的女人一大早起来把白米调成浆,男人们则把这米浆一遍遍刷在拱形的墙壁上,刷出一片月光般的皎洁。旧窗纸被孩子们小心揭下,新糊的白草纸,透亮如蝉翼,糊住了整个冬天的风寒。这扫除,是仪式,更是隐喻——仿佛刷白的不仅是墙,连心底那些皱褶里的阴影,也要一并涂亮,好干干净净地,接住即将降临的神明与春光。

  当晚入睡前,“拦门棍”便要出场了。一根寻常的桃木或枣木棍,静静地横在门槛内侧。它不说话,却比任何符咒都更有力量。它拦的是什么呢?是山野间游荡的无名寒意,是旧岁里未曾化解的郁结,是一切有形无形的“不祥”。待到除夕夜,那根棍子还会被精心地裹上一圈红纸,像给沉默的卫士披上小小的绶带。它守着门户,守着一窑的温暖与安宁,直到初一清晨,新岁的阳光将它移开,新鲜的日子才毫无挂碍地流泻进来。

  湫水过年真正的色彩,是在除夕的下午泼洒开来的。对联的朱红,福字的饱满墨色,都不足以道尽湫水人对于“新”的隆重想象。门楣上,要贴满五彩刻纸的门帘,流苏般垂下,风一过,簌簌地响,像春天提前到来的耳语。最惹眼的是门框下的“黑牛”——一张木版年画,牛身健硕,蹄踏祥云。在这片耕牧交错、生计维艰的土地上,一头牛,便是全部丰饶的图腾。它站在那里,便站成了一片对风调雨顺、仓廪殷实最直白的渴望。

  夜色沉下,属于孩童的仪式便开始了。一把小小的锁,金的、银的、铜的、铁的,甚或只是木头雕的,系着鲜艳的红绳,轻轻地坠在未满12岁的孩子的脚踝上。锁是“锁住”平安,红绳是系住福气。在摇曳的灯影里,那小小的锁泛着幽微的光,仿佛真能将一切邪祟与病痛挡在童稚的梦境之外。待到12岁生日的“开锁”那日,一场宴席便是成长的加冕。锁解开了,少年从此走进风雨人间,而那根红绳所系的祝福,却将绵延一生。

  湫水孩子们燃放烟花迎新春。

  旧时在除夕的子时,古老的湫水充满让人敬畏的寂静。人们相信,此刻阴阳交替,那些游走于两界之间的“活蝎子”们(古代传说中的巫师),正忙于他们最后的“收法”。各家各户灯火通明,却人声悄寂。灶台上那用红枣与白面堆叠成的“枣山”,在袅袅香烟中,显得愈发巍然而沉默。它是献给所有神祇的、一座甜香的微型宇宙,凝聚着一家老小整整一年的感念与祈求。在无边的寂静里,人们等待着时间安全地滑入新的轨道。直到子时过,第一声爆竹才敢炸响,继而连成一片喜悦的洪流——那是对平安度过了又一个年关的欢庆。

  窗外礼花如昼,此起彼伏。母亲呢喃:“整宿噼里啪啦,天都变成五彩绸缎,看来今年出门的娃们都挣不少,不赖!”

  夜未眠,晨已至。新年的第一缕光,照向山梁上的坟茔。大年初一,湫水人是要给先祖拜年的。人们携着特制的黄表纸,走上依然料峭的山风里。那纸原只是献给神祇的,此刻便献给化作家乡山川一部分的祖先。先前各家祖坟所在的荒山,如今修缮成了山顶公园,胶漆步道、运动设施、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和大城市并无二致。鞭炮在坟前炸响,清脆地划破晨间的清冷,这不是哀思,是禀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团圆:“爷,娘,过年了,家里都好,湫水也好。”生与死,在这样郑重的问候里,被一份温暖而庄重的纽带重新系紧;旧与新,在如此庄重的告白中,被一种生态宜居的未来所昭示。

  这天的餐桌,朴素得令人心动。初一早晨,没有花团锦簇的宴席,只有一碗碗“薄如纸翼”的豌豆长面。长长的面条滑入喉中,是“长久安康”的祈愿化作了最实在的慰藉。到了初二,便是热腾腾的“粉汤麻叶”了。油豆腐、细粉条、海带丝在浓汤里翻滚,最后撒上一把金黄的麻叶,嘹亮的香,是日子红火、有滋有味的全部象征。

  当破五的鞭炮响过,很多外出的湫水人恋恋不舍踏上了新一年的外出旅程。可湫水真正的年俗,这时才会从一家一户的院落里走出来,走到辽阔的天地间,变成一场集体的狂欢。

  社火来了!锣鼓的节奏是大地苏醒的心跳,开路的双狮舞动出生命的雄浑,伞头的秧歌即兴而发,唱尽眼前的景、心中的情。腰鼓队踢踏起黄土,高跷俯瞰着人群,旱船摇摇晃晃,仿佛真的在旱地里划出了幸福的涟漪。这热闹要一直蔓延,蔓延到正月十五,在那片开阔的田野上,达到绚烂的顶峰。

  湫水寺家塔除夕夜的社火。

  那里,早有巧手的人们,用365盏油灯,布下了恢弘的“九曲黄河阵”。灯阵如星宿落地,曲折回环。新婚的小夫妻,会红着脸,偷偷摘一盏灯,飞快地揣回家去。那灯盏里跳动的,已不是豆大的火苗,而是对一颗崭新生命星辰的邀约。若得来年如愿,便要恭恭敬敬地奉还双倍的灯油——这是人与神之间,最天真也最郑重的契约。

  直到十五的月亮圆润地照过最后一场热闹,湫水的年,才算真正过完了。风依旧从黄河上吹来,带着冰凌将消未消的寒气。人们收拾起彩衣锣鼓,窑洞的门帘在风中渐渐褪色。拦门棍倚回了墙角,孩童脚踝上的红绳悄然解下。一切仿佛复归原样。

  这便是湫水的太平年。她的太平,不只在于物产的丰饶,更在于人心在敬畏中的安稳,在于对美与秩序极致的追求,在于一代代人用近乎固执的虔诚,在时间的轮回中,一次次重建起那个灯火可亲、四季安宁的人间秩序。

  山河静好,人间太平——这便是那古老而苍凉的湫水,用一整个正月,轻声诉说着年节的美好。(作者: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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