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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石山:再谈两位史学家
2018-01-13 07:50:31 来源: 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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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学家杨联陞先生

  海外对中国史专家,有个特定的名称,叫汉学家。近世以来,声名显赫的华人汉学家里,我最敬重的,还要数杨联陞先生。

  杨先生是河北保定人。1914年出生,1990年去世。清华大学经济系毕业。他的毕业论文,名叫《东汉的豪族》,到今天仍是史学名著。近年来,商务印书馆印行的《中华现代学术名著丛书》,就收有此书。本科毕业论文,成为学术经典,在中外学术史上,都是不多见的。

  他的一生,最为蹊跷的是,那个哈佛大学的博士来的太容易了。古人说那些轻易当上大官的,叫拾青紫如草芥,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当大官如系鞋带,弯一下腰的事。杨先生这个哈佛大学的历史学博士,得来真的跟系鞋带差不了多少。

  1937年夏天,清华毕业,正赶上抗战爆发,在家里闲待了一年。转过年,运气来了。哈佛大学远东语文系有个助教授,英文名叫CharlesSid neyGardner,中文名叫贾德纳,1938年有一年的休假和进修,便率全家来到中国,在北平的南池子住下。先是请了青年学人周一良帮他看中日文书籍。时隔不久,周得到哈佛燕京学社的奖学金,可以到美国去读博士。谁来接替呢,周推荐了同是清华出身,毕业于经济系的杨联陞。

  杨与贾,可说是一见如故。这也不是没有道理。周一良是天津周(叔弢)家的公子,原就打算留学的,做这种陪太子读书的事,只是一时的将就。杨就不同了,父亲有过军职,早就失势,只能说个普通职员家的孩子,遇上这样的好事,自然是尽心去做。贾住在南池子,杨每星期去三次,除了帮贾看日文学报,用英文做提要之外,还帮贾选择北平各书铺送来的古籍,贾来北京,另有一个任务是,替哈佛代购书籍,自己也要买些。

  1939年贾回国时,知道杨面临失业(其实还未就业),特意留下一部百衲本《宋史》和一部《后汉书》,请杨替他用朱笔标点校对,每月仍有酬金。按说两人的关系到此就该结束了。好事在后头。1940年8月,杨联陞意外地接到贾德纳从美国发来的电报,说他自己肯出钱,邀请杨去美国一年,一半时间继续帮他工作,一半时间在哈佛研究院选课,读硕士学位。经过几个月的筹措,1941年2月初,杨来到美国。贾供给他全部学费和生活费一年有余。1942年夏季,杨得到历史系的硕士学位,又得到哈佛燕京学社的奖学金,继续就读,于1946年2月获得博士学位。

  他的博士论文是什么呢?说了你们不会相信。就是一篇《晋书食货志》的翻译注释。说开了也不奇怪,他的导师贾纳德,当年的博士论文就是《清史稿康熙本纪译注》。译注重要史籍,绝不可等闲视之。贾氏精于目录之学,是一位颇有根基的汉学家。

  杨后来的表现,甚是杰出。一直在哈佛历史系任教,当过哈佛中国史学会的会长,这个职务,过去一直是白人担任。用何炳棣的说法,杨这个人,可说是海外清华大学史学传人里,最早成名的。

  杨的著作不是很多,且多在海外与台湾出版。大陆最早出版的,是他的外孙蒋力先生编的《哈佛遗墨》,商务印书馆出的,近年又出了他的《汉学书评》和《东汉的豪族》。读书人更多的,是知道他与胡适关系非比寻常,前些年有家出版社,出过他与胡适的书信集《谈诗论学三十年》。

  这个人,会作诗,会画画,风流儒雅,博学多识。他的学问,几乎不是使了劲做出来的,而是不经意间,偶有所得,轻轻松松就写出来了。他说他是开杂货铺。是杂了点,但是,凡有所论,必是高见。他写过一篇小文章,叫《五、十新解》。举了好多例子,说是古书里有一种特殊的计数方法,就是一小一大两个数字组成一个复合数字时,通常不是我们现在说的几十,而是几到十。比如汉代某渡口,需要三十人守卫,这里的三十,实则是三到十个人。我曾就此写过一篇文章,说战国时,秦国坑杀赵降卒四十万,很有可能是四至十万。

  杨先生可说是传统型的史学家,其长处是博学多识,轻松自如,常在他人不经意处,显示出高才卓识。年轻人学历史,不妨学学杨先生的从容。比方说,一时现在还没有定下研究专题,或者说只是隐约有个方向,还不明确,这时最好是学杨先生,多看书,多结交名流,激起兴趣,想写什么文章,就写什么文章,消消停停,朝前晃悠着。

  何炳棣的气派

  海外历史学家里,何炳棣先生是重量级人物,说是学界泰斗,一点也不为过。

  何先生是浙江金华人。1917年出生,2012年去世。何的成功,真是一步一个台阶走过来的。多辛苦不好说,一步一步,都有骄人的成绩则是真的。

  何先生的父亲在天津做事,可说是一个有文化有地位的家族。上清华的时候,他的本家哥哥何炳松,就是清华的史学教授。抗战开始后,清华撤到昆明,与北大、南开合组联大,对外叫联大,内部三个学校,仍各是各的。1938年,清华毕业。他的目的是,考公费名额,出国留学。因故耽搁,直到的1944年,才参加第四届清华公费留美考试。西方史只有一个名额,他考上了。

  何先生有个特点,就是傲慢。大概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北京,曾跟杨振宁较过真。当时国门还没有大开,两人都是受邀请来到北京。见了面,杨说炳棣啊,那年留学考试,你比我高三分,何当即说不对,是高七分。这里说的成绩,是多学科的综合成绩。在何的《读史阅世六十年》一书里,载有精确的分数。何是78.5分,杨是,71.5分,确实高了七分。书中说,历届留美考试里,最高的是钱锺书,87.9分。

  何的学术特点是,气派宏大,论证精密,完全是西方人做学问的路数。如果说杨联陞的学问是杂货铺,他的则是专卖店,且是大型的。出国留学考的是西方史,去了美国修的是英国中央和地方财政。拿到博士后,觉得还是要做中国的学问,于是转向明清史的研究,1952年获哥伦比亚大学史学博士。出版了《明清社会史论》等著作。晚年又转向中国古代史的研究,仍有不俗的成绩。

  在明清经济史的研究上,他是个高峰,至今无人可及。何很勤奋,天分也极高。多少人研究明清时代,丁口与赋税的关系,丁就是人口,该没有什么疑义。而他在《中国历代土地数字考实》里说,他用了一周的时间,翻阅清代赋税资料,发现丁口与田亩,绝非前代学者说的那么回事。随粮起丁,随田起丁,清初的丁,与各州县的人口细数无关,是一种赋税的概念。明初规定,十六至六十岁的成丁,其劳役已折成税银,转由田地承担,雍正朝正是推行“摊丁入地”的时期。

  多年前,大陆出过他的自传《读史阅世六十年》,这书有好几种版本。我最早买的是广西师大出版社的本子,后来见了中华书局出的纪念版,又买了。

  有志学历史的,可以看看这本书。开头一章里,说他考上清华,父亲给他写信,说有两种事,不要舍不得花钱,一是买书,一是吃饭。想想,多有道理,买书是充实智力,吃饭是充实体力,有智力有体力,还愁成不了大事?这个人是南方人,体魄完全是北方大汉型的,活到九十多岁。书里还有个情节,很是发人深思,某年在巴黎,遇见数学家林家翘,林比他大,当时已颇有声名,林对何说:我们这样的人,不能做第二等的学问。听听,这话多有气派,玩味一下,什么叫第一等的学问,什么是第二等的学问,不用再往下说了。

  何先生是西方传统型的史学家,结构谨严,气势恢宏。年轻时立下志向,就是要超越前贤,就是要彪炳史册。这么说了,这么做了,还真就做到了。学历史的,要学何先生的气派。一旦站稳脚跟,就拉开架势,大干一场。穷搜旁绍,竭泽而渔,最大限度地获取资料,拼足气力写出皇皇大著,占领学术高地,铸造人生辉煌。(韩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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