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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赋渔:带着申村故事飞向巴黎
2018-11-29 09:07:55 来源: 新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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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秋时节,作家申赋渔小说《匠人》在巴黎阿尔班·米歇尔书店举行了法文版新书发布仪式。书的法文版以《Le village en cendres》为名,由法国著名出版社阿尔班·米歇尔重点推出。从江苏走出的作家申赋渔,也成为这家拥有百年历史的出版社推出的第一位中国当代作家。《文艺周刊》专访申赋渔,请他讲述自己从申村走入南京、又走向巴黎的文学人生。

  15位匠人故事 折射社会变迁

  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是法国一家有着上百年历史的老牌出版商,在法国家喻户晓。除了推出法国作家,他们还让法国读者知道了吉卜林、泰戈尔、艾米莉·勃朗特、川端康成等许多外国作家。如今,他们出版的第一位中国当代作家,就是申赋渔。

  申赋渔出版于2015年的《匠人》一书早已在中国引发了广泛关注,曾经一举夺得 “2015年度新浪好书榜·年度十大好书”等大奖。

  《匠人》一书的故事以申赋渔的老家泰兴市新街镇申村为原型。这是一座曾经热闹了600年的村子。在《匠人》这本书中,申赋渔捕捉到了现代化冲击下手工时代的凋零,他精心描述了老家15位手艺匠人的命运故事,用感人的笔触刻画了个体在时代大波浪背景中的涟漪。

  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编辑热拉尔·德科尔唐兹花了一晚上读完书稿,立刻决定出版这本书。他评价说,这本书具有在“时间维度”上认识中国的意义。他将《匠人》与法国作家夏多布里昂的《墓后回忆录》做了对比,“夏多布里昂描述了一个正在消失的世界和一个正在新生的世界之间的碰撞,在申赋渔笔下,我们看到同样的主题,这本书是中国变迁的见证。”

  这个题材,是申赋渔对现实生活的一次成功捕捉。申赋渔曾经作为一名记者长期在南京工作。老父常会念叨让他回老家看看,他也没太在意。终于有一次,他回到了村庄,眼前的一切让他感到如此陌生:村子里老一辈的人几乎都不在了,年轻人也几乎全跑去城里打工了,村子里很多房子空关着,冷冷清清的。重回家乡的申赋渔,心里有些怅然,仿佛最喜欢、最珍贵的那段时光,突然消失不见了。

  申赋渔想用一些方式来挽救心中“消失的故乡”。他成长于一个匠人家庭,爷爷是个木匠,外公是扎灯匠,伯父是杂匠。老家墙上挂着一把大锯,村里有人去世时,爷爷会带着这把大锯去人家做棺材。怀揣着对村里古老人情味的深深眷念,从“匠人”这个关键词入手,他开始去一点点寻觅村庄残留的记忆。

  在接下来几年时间里,他频频返回老家,找村里仅剩的十几位老人聊家常,一共整理了20多本笔记。2014年的时候,他开始写《匠人》。一座小小的申村,匠人的故事煞是好看:剃头匠用剃头刀悄无声息地割开了日军中队长的喉咙;纺织匠十多年前还坚持用织布机织布,后来改行收空酒瓶了;花匠来到南京成为进城务工人员,却遭遇与城市文明的尴尬隔阂;教书匠收到通知可以从民办教师转正了,却已经卧病不起……这一幕幕的人物篇章,远远超出了对传统“手艺活”的描摹,嵌入对时代与命运的凝视中。

  中国期待被倾听

  故事是最好桥梁

  “故乡”这个文学母题始终在申赋渔的笔下萦绕。2018年,申赋渔的新散文集《半夏河》在国内正式出版。“半夏河”是申赋渔老家申村的一条小河。他以“少年大鱼儿”的视角,讲述了申村的人文掌故、乡邻之情和渐渐消失的乡风乡俗。申赋渔把《匠人》和《半夏河》看作是自己为故乡留存下来的会动的图画。他觉得,只要打开这本书,故乡的人们就活起来了,他们都在那里。

  《匠人》和《半夏河》两本书加起来,把申赋渔爷爷辈和父亲两代人写完了。2012年出版的《一个一个人》,是申赋渔写自己离开村庄以后,到外面的世界上所遇到的人和事。这三本书构成了申赋渔的“个人史三部曲”。

  不过,想让中国当代文学赢得法国出版机构的芳心,并非易事。曾经作为外派记者旅居法国,申赋渔发现,当地的书店里,中国作家的书大多与越南、韩国等国的文学作品混放在一起,而日本、印度文学却颇成气候,许多店家是单独摆放。

  2015年,申赋渔在南京见到了法国龚古尔文学奖的终身评委皮埃尔·阿苏里先生。当他问起法国作家怎样受中国文学影响时,阿苏里先生抱歉地笑笑说:“中国当代文学对法国作家几乎没有影响。”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是我们的文学水准不够,还是向海外的推广方法不力?还是另有原因?申赋渔不停反思,一度觉得自己的作品不够现代,不够时尚。他一边游走在法国一边思考怎么让法国人更加接受中国文学。

  翻译是横亘在面前的一道难题。一开始,《匠人》一书的法文翻译不理想,出版计划也并没有很顺遂。正在这个时候,申赋渔在巴黎机缘巧合认识了翻译家郑鹿年先生。彼时,七十多岁的郑鹿年先生已经旅居在法国近三十年。读了《匠人》后,郑鹿年激动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说《匠人》这本书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参与《匠人》这本书工作的有郑鹿年先生、中国台湾艺术家邓欣南女士、法国作家Charmant女士和弗里克斯先生。这个工作整整进行了一年。这一年中,他们经常约了朋友来一起朗读新翻译出来的章节。到了2017年年底,书稿已经基本翻译完成,可是郑鹿年先生还不肯停手,还在不断地送给他们熟悉的作家、评论家看,听他们的意见。前后八稿之后,郑先生却告诉申赋渔,法语是一门很讲究的语言,如果一个词用不好,就会破坏节奏。

  很快,这本带着法语之美又带着纯粹中国味道的译本,引起了法国出版社的兴趣。年逾八旬的阿尔班·米歇尔集团董事会主席弗朗西斯告诉申赋渔:“我现在每年看不了太多的书,不过您的书我全部看完了。我看到了我想象中的中国,想象中的乡村。”

  在法国出版社,一位作家的新书,2000册是最常见的印量。而在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这本书的首印很快确定了下来:12000册。

  申赋渔愿意把这看作是中国文化本身的吸引力。“人的情感是相通的,中国期待被倾听与理解,而生动的文学故事是最好的桥梁。法国读者对纯正的中国故事,有着发自内心的喜爱。”

  文学没有国界

  命运永远动人

  从申村走到巴黎的文学沙龙,申赋渔花了30年的时间,他很愿意将此看作是时代赋予自己的机会,故土赋予自己的禀赋。

  没有考上大学,他曾经一度辗转全国各地打工,做过木工、搬运工,还做过房屋中介,不过从小爱好文学的他,始终没有放弃文学梦。1994年,申赋渔考上了南京大学中文系作家班,开始接受系统的文学训练。不过他自嘲,那时候自己爱写的是风花雪月的散文。

  真正让他学会写作的,是在媒体的20年经历。从南大作家班毕业后,申赋渔先到南京电视台做摄像记者,不久后又转到《周末》《南京日报》做记者。他从事比较多的是调查报道与人物报道,长久以来的新闻职业训练,成就了朴素踏实的笔法,另外他也完全抛弃了“风花雪月”的媚俗文学体,开始主动关注现实,作品本身不能仅仅是“为艺术而艺术”,必须存有现实层面的目的与意义。

  一直到现在,申赋渔对于普通人命运的好奇心还是如此迫切。观察和记录身边的人,成为他必做的功课。在法国,他更是强烈地体验到人的命运的多重性和复杂性。“你要理解人类,最好住在巴黎。因为在这里,你什么人都能碰到,什么文化都能体验到。”

  申赋渔居住的巴黎公寓楼下,有位门房,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奇人。这位老人平时负责看门、打扫楼道卫生。渐渐的,申赋渔跟他熟了,才知道他竟然是法国一个重点大学的数学硕士。毕业后没找到感兴趣的工作,他索性几十年就在这里,安安心心地做门房。有一次,申赋渔去他家里做客,发现他家里书架上是满满当当的书,其中不乏拉丁语、希腊语著作。这样有故事的人,在巴黎还有很多,也给作家带来了文化与生活的双重好奇心。

  一定的审美距离,恰恰为反思与观照提供了别样视角。“站在另外的文化背景中,对中国文化才能理解得更清晰透彻。比如说,你只有爬到紫金山顶上去,才能看到南京全貌。”申赋渔如此总结海外生活对自己创作的影响。现在,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进入了他的写作视野。第一本《诸神的踪迹》讲的是中国传统神话,第二本写的是《君子的春秋》,已经出版。如今他正在写战国部分的历史。他期待用崭新的视角来阐释传统历史文化,让中国人更好地了解自己的来处。

  来处在哪里,人生之根就在哪里。在法国,经常有人问他,你最想要的生活是怎么样的。申赋渔描述说,“最好是住在一个安安静静的小村庄里,门前有蜿蜒的小河,左右邻居都熟悉,大家其乐融融。家门口有一块地,可以种点花花草草,再种点药草。”讲着讲着,他惊讶地发现,这不就是自己童年记忆中的故乡吗?

  “我受中国文化滋养,在用最中国的方式写作。只有这么写,才能彻底表达我的内心。”申赋渔说,“如果这样的写作,能被我的同胞理解,也能被其他文化背景的人们理解与欣赏,这就又一次证明了文学没有国界。”

  作家答问

  文艺周刊:从一名文字记者变成靠稿费生活的作家,您认为自己有哪些“变与不变”?

  申赋渔:怎么样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读者进入到文本当中去,这是我们记者的思维方式。这是我一直保持的写作习惯。这样好不好?也有不好,就是新闻讲究的是写实,某些地方容易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在这种转型中,我也有过困顿。但我觉得对写作的热爱是我一直不变的,前面都是漫长积累,就像一架飞机,可能起飞的时间很长,但是你总归是能飞起来的。

  文艺周刊:从海外旅居经历来看,对于中国当代文学走出去有哪些感悟?

  申赋渔:据统计,2016年全法国有3000多家出版社,其中不少只出过一本书。绝大部分的影响力,被顶级的几家出版社把持着。也就是说,你在法国出本书很容易,但是得到大出版社的认可,还是不一样。

  翻译是最大的障碍。法国人酷爱阅读,同时对文字极其挑剔。对于出版社来说尤其如是。我的经验是,你首先要把自己这本书大纲、目录翻译好,书的主要内容也最好翻译一到两章。如果你直接拿本中文书过去,99%的出版社会拒绝你。

  文艺周刊:现在您每天的写作状态是怎么样的?

  申赋渔:这些年来我的最大宗消费,就是花了几千块钱,买了一张书桌,每天对着书桌写作。我窗外照不进阳光,对面的窗子一直关着,有一只鸽子在那窗外的平台上做了一个窝,在里面孵小鸽子。我就坐在窗前,每天听着鸽子咕咕声。

  每天固定时间我会出去散步。在巴黎,我会常常经过普鲁斯特的故居,经过莫泊桑、大仲马、巴尔扎克的故居。巴黎就是这样。周末我会去看一些展览、听听音乐会,有时候还会去逛附近的古旧市场。每逢周末,附近的市民会把家里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拿出来卖,很便宜,整个一条路上摆的全是这样的。什么笔筒、小小雕塑、灯具,淘一淘,也是我很重要的一项乐趣。

  文艺周刊:最近有哪些创作打算?

  申赋渔:在准备一部长篇小说。小说背景是巴黎,写各种各样的文化背景与身份的人在这里的碰撞。现在已经做了三本笔记。等准备成熟了,打算明年春天正式动笔,一年内把它写完。

  申赋渔,1970年生于江苏泰兴。著有个人史三部曲《匠人》《半夏河》《一个一个人》,“中国人的历史系列”《诸神的踪迹》《君子的春秋》,非虚构文学《不哭》《逝者如渡渡》《光阴:中国人的节气》《阿尔萨斯的一年》,剧本《愿力》《南有乔木》《舞马》等多部作品。现居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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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错】 责任编辑: 王志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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