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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家”柳鸣九:无心插柳柳成荫
2019-01-02 09:23:22 来源: 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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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鸣九站在居室内的书架前。江胜信摄

柳鸣九译作代表作品《小王子》

柳鸣九译作代表作品《磨坊文札》。

  【走近文艺家】

  他摩挲着《局外人》的封面,仿佛摩挲着他那颗“小石粒”

  “一生只为打造一个人文书架”无心插柳,凭副业赢得至上学术荣光为小孙女翻译一本儿童文学名著什么样的翻译才是好翻译

  2008年11月24日上午,一位老者来到北京崇文门国瑞城西西弗书店。他戴着老式鸭舌帽、眉发皆白、坐着轮椅,与周遭的现代气息甚是违和。有人认出来了,迟疑地问:“是柳鸣九先生吗?”

  正是柳鸣九。这三个字经常出现在媒体上,受众可窥知,85高龄的他还在著书立说。前些日子,他刚被授予中国翻译界的最高奖——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

  安静的书店内波澜骤兴:“你看的《小王子》就是爷爷翻译的,快和爷爷照张相。”一位母亲招呼着自己的儿子。“我们读过您的《萨特研究》,能和您合个影吗?”征得同意后,一对从澳洲回国的夫妇谦逊地半蹲在柳先生左右。

  与热闹的眼前和广阔的学术半径形成对比的,则是柳先生安静的日常和狭小的生活半径。他足不出户,门上张贴着“医嘱静养谢绝探视 鸣九拜谢”的告示。他唯一的锻炼是被搀扶着,在不到40平方米的居室里走一会儿。除了去医院,他上一次外出是2017年11月12日,他在中国大饭店组织了“译道化境论坛”,邀来10多个语种的36位翻译家共同探讨外国文学名著翻译新标准。

  西西弗是法国文学巨匠加缪经典之作《西西弗神话》的主人公,他惹怒众神,被判处把一块巨石推向山顶,巨石刚被推上山又要滚下山,他就周而复始、永不停顿地推,其形象喻示了奋斗抗争的人生态度。2015年9月5日,柳鸣九先生曾在15卷《柳鸣九文集》首发式上动情地说:“但愿我所推动的石块,若干年过去,经过时光无情的磨损,最后还能留下一颗小石粒,甚至只留下一颗小沙粒,若能如此,也是最大的幸事。”

  在西西弗书店放置欧美文学作品的书架上,静静立着加缪著、柳鸣九译的《局外人》。柳译《局外人》重印次数已有26次,共发行销售了18万册。柳先生用手掌摩挲着《局外人》的封面,仿佛摩挲着他那颗“小石粒”。

  “一生只为打造一个人文书架”

  虽说囿于斗室,谁说他不能去“远方”?轮椅去不了的“远方”,思绪可以牵着他去。他琢磨着、沉吟着,口授出来变作文字,文字里另有一番天地。

  近五六年,柳鸣九通过口授撰写了《且说这根芦苇》《名士风流》《回顾自省录》《友人对话录》《种自我的园子》等著作,主编了《本色文丛》散文集42册、《外国文学名著经典》70种、《思想者自述文丛》8卷、《外国文学名著名译文库》近100种……如此工作强度,即便放到一位年富力强的学者身上也是很难承受的。

  2016年末的一个深夜,柳鸣九在书桌前晕倒。诊断为脑梗,缠绕他10多年的帕金森陡然加重。2017年1月底出院,2月底竟又脑梗复发入院,这次影响到视神经,医生劝他:“您这个身体状况做眼睛手术的话,搞不好就全瞎了。”他不听劝。手术让他的眼睛恢复到能看二号字。“天不灭我。”又能用放大镜看书的他如是感慨。

  打开他的橱柜,全是药。柜门上,贴着他宽慰自己的小条,“多一本少一本,多一篇少一篇,都那么回事”。他不过是借这句话放宽对自己强劳动的心理负担。事实上,他已达到了彻悟的境地,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就在那张小条的上面,还贴了另一张小条,上曰:“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友人对话录》和《种自我的园子》两本新书、“译道化境论坛”和《化境文库》第一辑,全是他两次脑梗之后的新成果,他最近又开始张罗起“情操”系列书函的编译。“一生只为打造一个人文书架。”这就是他所坚守的“天职”。

  无心插柳,凭副业赢得至上学术荣光

  柳鸣九此次被授予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对他而言是一份意外犒赏。在他的多个身份中,比如终身荣誉学部委员、文艺理论批评家、散文家……“翻译家”是靠后的一枚标签。

  柳鸣九将他涉足的领域作了划分:法国文学史研究和文艺理论批评是主业;编书、写散文、翻译是副业。《柳鸣九文集》共15卷,其中论著占前面12卷,翻译占最后3卷,仅为文集总容量的1/5,收录的《雨果论文学》《磨坊文札》《莫泊桑短篇小说选》《梅里美小说精华》《小王子》《局外人》等译作均属中短篇或由它们合成的集子,不是绝对意义上的长篇。

  柳鸣九坦言对此“深感寒碜”,主业的浩瀚与艰深要求他全身心投入,他“智力平平、精力有限”,只能在译海里“这儿捞一片海藻,那儿拾一只贝壳”。

  回过头一清点,译作总字数竟也超过了百万,其中不乏《莫泊桑短篇小说选》《局外人》《小王子》等经得起时间淘沥、一版再版的长销书、畅销书。“翻译家”柳鸣九无心插柳柳成荫,居然凭副科成绩赢得了至上的学术荣光。

  出版社和读者之所以买他的账,或可归功于主业与副业的相辅相成——把理论研究上细细咂摸、咬文嚼字、不偏不倚的劲头和追求用于文学翻译,或许更容易找到福楼拜所推崇的“一个字用得其所的力量”中那个最恰当的“字”;理论研究须捕捉言外之言、意外之意,将此技能施于文学翻译,或许更容易领会作品的画中之境,弦外之音;也因为他将翻译视作副业,不靠其安身立命,他才能不缚于名缰利锁,自在张开所有的感觉触角,探微文学作品的细枝末叶;还因为他精力有限只有零零碎碎的时间,他干脆在短而精方面发狠劲儿,力求极致。如此说来,主与副只体现为量的主副,而非质的主副。以翻译之质高而赢得中国翻译界最高奖,亦可谓实至名归。

  为小孙女翻译一本儿童文学名著

  柳鸣九大大方方承认:“我所有的翻译几乎都是我主业工作的副产物,或者跟主业工作有关而被逼出来的译本,很少是出于我个人的意念、主动地去翻译的。”

  但有两个异类:《磨坊文札》和《小王子》,它们均属内心之需、情之所至。

  《磨坊文札》是法国作家都德的短篇小说集。都德成名后,购买了普罗旺斯乡野间的一座旧磨坊,乏了累了,他便从喧闹的巴黎脱身来到磨坊,隐居,写作,激起并积起创作《磨坊文札》的灵感与题材。柳鸣九心烦心累心伤时,也渴望有个逃遁所、避风港、栖身地,但他没有乡野间的宅子,唯有把《磨坊文札》当作心间的磨坊、灵魂的绿洲。

  他第一次捧起《磨坊文札》原著,是在北京大学西语系三年级时。那会儿,他遇到了人生的一个坎儿:他害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因面临休学危险而愈加焦虑、恐慌。他不得不每隔一天就请假一次,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西苑中医研究院扎针灸,每天课后得去锅炉房,在一炉熊熊大火的旁边拨出一堆“文火”来熬中药。难熬的时光里,身边同学的每一声问候、每一份同情、每一个帮助都令他感激动容。这时,他读到了《磨坊文札》里的《高尼勒师傅的秘密》。

  高尼勒的磨坊营生被城里的机器面粉厂压垮了,乡人见他痛苦不堪,全都主动把小麦送到磨坊。“正因为自己经历过这样的坎坷,所以,《高尼勒师傅的秘密》中乡下人那种纯朴诚挚的互助精神,使我特别感动。”柳鸣九说,“我译小说最后那一节时,就未能像好样的铁男儿那样‘有泪不轻弹’。”

  出了大学校门,他与《磨坊文札》一“别”就是20多年。直至中年,柳鸣九发现,消除焦急、烦躁、火爆的情绪最有效的办法是“将这本恬静、平和的书译个两三段”,几年下来便译出一整本《磨坊文札》。

  所以,《磨坊文札》是一部疗愈之书,疗愈了都德,疗愈了柳鸣九,疗愈了捧起它的读者。

  而《小王子》则是一部慈爱之书,字字饱蘸着祖父柳鸣九对孙女柳一村的慈爱。

  2005年,当一家出版社提议柳鸣九翻译《小王子》时,他直接拒绝了。拖了些时日,他突然一个激灵——我总是感叹“与对小孙女的钟爱相比,我做任何事情、付出更多都是不够的”,那么,为她译一本儿童文学名著,并在扉页标明是为她而译,岂不是很有意义、很有趣味的一件事!

  柳鸣九认为,《小王子》是将想象与意蕴、童趣与哲理结合得最完美的儿童文学范例。“一个稚嫩柔弱的小男孩在浩瀚无际的宇宙之中,独自居住着、料理着一个小小的星球,这大概要算是任何童话中最宏大、最瑰丽的一个想象了。”

  柳鸣九期待着小孙女能成为小王子的朋友,能像他一样天真、善良、单纯、敏感、富有同情心,能像他一样既看到一个大宇宙又呵护自己的小星球,能像他一样懂得取舍、珍惜友情、守护真爱。

  柳鸣九翻译的《小王子》于2006年出版。这一年,柳一村3岁多,它陪着她慢慢长大。

  如今,老祖父的心愿正在开花结果,小孙女真的和小王子成了好朋友。擅长绘画的柳一村将心目中的小王子画了下来,一张又一张。

  2016年,祖父柳鸣九提供译文,孙女柳一村提供插画的新版《小王子》由深圳海天出版社温情推出。祖孙合作的创意呈现,这在《小王子》的历史上是可遇不可求的第一次。

  什么样的翻译才是好翻译

  什么样的翻译才是好的翻译?大多数人可能会回答:信、达、雅。

  “信、达、雅”是《天演论》译者严复于1898年提出的,“求其信,已大难矣!信达而外求其尔雅”。100多年间,“信、达、雅”三标准引起多次争论,遭到各种质疑。直译说、意译说、硬译说、信达切、“忠实、通顺、美”“自明、信达、透明”……各种新说法欲取而代之。

  鲁迅特别强调“信”,主张硬译。鲁迅的精神地位和学术地位,使其倡导的“硬译”二字成为一两代译人心中的译道法典。新中国成立初期,北大教授高名凯把硬译术愚忠似地用到极致,结果被撤了教席,所译的几十本巴尔扎克的书全成了废纸。

  “在译界,一方面形成了对‘信’的顶礼膜拜,另一方面形成了对‘信’的莫名畏惧,在它面前战战兢兢,生怕被人点出‘有一点硬伤’。对‘信’的绝对盲从,必然造成对‘雅’‘达’的忽略与损害。”柳鸣九不建议用“信、达、雅”三个标准来泾渭分明地衡量翻译的优劣,他推崇的是钱锺书的“化境”说。

  1979年,钱锺书在《林纾的翻译》一文中,提出了“文学翻译的最高标准是‘化’”。钱对“化”做出如下解释:“把作品从一国文字转变成另一国文字,既能不因语言习惯而露出生硬牵强的痕迹,又能保存原有的风味,那就算得入于‘化境’。”他同时也坦陈,“彻底和全部的‘化’,是不可实现的理想。”

  “‘化’不可实现却可追求。其实,如果还原到实践本身,似乎要简单一些。”柳鸣九的方法是,“先把原文攻读下来,对每一个意思、每一个文句、每一个话语都彻底弄懂,对它浅表的意思与深藏的本意都了解得非常透彻,然后,再以准确、贴切、通顺的词语,以纯正而讲究的修辞学打造出来的文句表达为本国的语言文字。简而言之,翻译就这么回事。”

  “讲究的修辞学”,这是柳鸣九颇为看重的,因此他的译文有时被认为是“与原文有所游离,有所增减”,柳鸣九自己对此调侃为“添油加醋”。比如,莫泊桑的《月光》之中,有一句若直译,应被译为:“她们向男人伸着胳膊,张着嘴唇的时候,确实就跟一个陷阱完全一样。”但柳鸣九的译文是:“女人朝男人玉臂张开、朱唇微启之际,岂不就是一个陷阱?”

  在柳鸣九的心里,“添油加醋”并不是一个坏词儿,“把全篇的精神拿准,再决定添油加醋的轻重、力度、分寸与手法,而绝不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高明得多。”支持柳译的翻译家罗新璋不吝赞美之词,“柳译精彩处,在于能师其意而造其语,见出一种‘化’的努力。”

   (作者:江胜信,系中国作协会员、高级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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