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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颓废审美风格与晚明中国现代性研究》:探寻中国自身现代性
2019-05-27 15:28:13 来源: 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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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现代性从何发端?关于这一问题实乃学界聚讼不已的一个话题。从宋世近代说,到晚清现代说,再到五四现代说,关于中国现代性的发生不一而足。妥建清教授集众说之长,于纷杂论域中独辟蹊径,选取晚明颓废风格这一独特视角来找寻和发掘中国现代性的发生和意涵,其专著《颓废审美风格与晚明中国现代性研究》立意宏深,是国内现代性研究中不可多得的作品。

  卡琳内斯库在《现代性的五副面孔》一书中所提到的现代主义、先锋派、颓废、媚俗艺术、后现代主义都是基于这样一种时代更迭所带来的文化转变,“即从一种由来已久的永恒性美学转变到一种瞬时性与内自性美学,前者基于对不变的、超验的美的理想的信念,后者的核心价值观念是变化和新奇。”

  中国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过渡和转变过程中亦存在着这样一种文化转变。所以,李欧梵先生认为中国文学的现代性起源可以追溯到清末,在他看来,现代文学报刊的产生、“新小说”的理论和实践都清晰地印证了这一点。而王德威先生“没有晚清,何来五四”的论断亦与此桴鼓相应。

  不同于国内学界认为中国现代性发端于晚清的主流观点,妥建清认为中国现代性发端于晚明,并集中体现在晚明的颓废景观之中。基于此种判断,《颓废审美风格与晚明中国现代性研究》从现代性的种种误读出发,将颓废文化景观视为晚明现代性的审美症候,并做出了令人信服的深入论证。

  以历史的眼光来看,颓废作为历史性的文化现象其来有自,先秦老庄已然具有此种颓废之思。老子审视文明化的社会进程,反思文明所带来的诸多弊病,于人类精神文化维度揭示颓废面向存在的合法性。庄子拒斥“机械”等智识主义所造成的人与社会的异化,以颓废之思与唯美化的行为艺术来追求逍遥的审美精神,以此成就个体的审美自由。

  而魏晋文士躲避传统儒家所要求的崇高精神与政教合一的审美风格的压抑,或以放达任诞的行为艺术表现出怪诞化的颓废社会审美风格,或耽溺于唯美艺术化的生活表现出精致化的颓废社会审美风格,皆在在表征着中国被压抑的颓废审美文化的特征。而以宫体诗为代表的南朝文学因中国道德宰制主义的压抑而遭致“不道德”的讥评,但果若以审美视域透视南朝文学,其或为注重辞采、声律而铺写宫闱私情的形式主义,或为极尽声色描摹的感官欲望的唯美主义,处处表现出精致化、女性化等文学颓废审美风格。

  纵使以李商隐、温庭筠等人和花间派为代表的晚唐、五代诗词,虽然素以绮靡之风而载入文学史,但是其将诗歌由“自然艺术”转向“人为艺术”,亦表现出女性化、精致化等唯美-颓废的审美风格。而此种颓废文学审美风格否思道德目的的他律指涉,表现出一定的审美个性与审美自由价值,于“文学是人学”的意义一端代表中国文学“人与文”醒觉的新阶段。如是种种的历史性颓废文化现象,虽然显现出一定程度的人与文之觉醒,但是因彼时经济、政治以及文化生态的诸多原因而未能成为社会普遍性的风尚传统,终至成为“未完成”的现代性。

  有别于常识意义上颓废陷溺于“道德不义”的伦理困境,这部著作力图疏证颓废获得诗学正义和存在正当性的可能,其深刻地指出:颓废作为没落时间意识的表征不仅涉及政治、历史、文化等多方因素,从晚明中国文化的发生和发展而言,当时高度发达的商品经济、阳明心学的兴起以及异化的政治文化生态等多种原因,共同赋予“颓废”以一种时代新质。晚明文士的颓废之举并不是中国传统道德主宰和非难的伦理过失,而实为一种极具个性解放的审美风格,这种颓废风格通过颓废社会审美风格和文学审美风格表现出了晚明社会所特有的一种现代性特征,进而标示着中国现代性的近代发生。

  妥建清不满足于文学和美学意义上的“我注六经”,而是在跨学科的视野中,通过对众多驳杂材料抽丝剥茧式的审慎辨析,认为同构于晚明颓废的政治历史图景,晚明社会因白银资本助推商品经济的高度发展,导致中国社会从区隔明显的有序社会落入 “浮世绘”般的淆乱之境,一度主制思想文化场域的程朱理学也日渐失落,加之日益兴盛的阳明心学和蔚然风行的士商互动,晚明社会逐渐呈现出奢靡之风和消费文化等过度成熟的颓废文化景观。在此基础上,著者对晚明颓废文化所作的省察就不是信马由缰的主观推断。从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晚明颓废风格并非道德层面的伦理意指,而实为晚明文化过度成熟的表征。

  颓废既非日常意义和道德意义上的自我沉沦,其内在的审美深意何在?妥教授的解释是:晚明颓废审美风格作为一种“去道德化”的审美精神,主要表现为一种文学审美风格与社会审美风格。西方布封意义上“风格即人”之说以及钱钟书“文如其人”的发挥性阐释都念兹在兹于文学审美场域,但风格作为文学乃至审美个别性的表征,其与本人人格的同等性关系代表着风格已然跃出文学审美边界而指向社会场域,即人格乃风格。

  以晚明文士的自放生活而言,无论是放诞生活以“狂”、“怪”为美的审美特征,还是任侈生活以“华”、“奇”为美的审美倾向,抑或是纵情生活以“痴”、“俗”为美的审美情趣,都是彼时文士颓废社会审美风格的表征。就晚明文士艺术化生活来说,无论是饮食生活以“品”、“味”为美的审美趣味,还是服饰生活以“艳”、“新”为美的审美追求,抑或是家居生活以“简”、

  “趣”为美的审美旨趣,亦是彼时文士被压抑的味觉、视觉等感性欲望的具象化表达。而作为晚明文士颓废社会审美风格之表征的晚明文学间性化、丑怪化、精致化的颓废审美风格,亦透露着晚明市民个性解放的征候。要言之,晚明文士的颓废审美风格正是这种“去道德化”审美精神的表现,它通过躲避晚明生活世界所标举的升华意义上的崇高精神与人格,追求别于庸常的另类精神和人格,并且力求通过这种消极的方式来消解晚明时代的社会压抑,追求最大程度上的个体自由,进而赋予晚明社会以一种“人与文”的颓废新质。

  文随世变,易生新质。无论是晚明文士颓废社会审美风格,还是晚明文学颓废审美风格,正如著者所论,颓废这一世相实乃涉及中国现代性发生的大问题。这种被压抑的颓废审美风格流布甚广,可以在《红楼梦》以来的晚清文学和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之中,看到其清晰的发展脉络。

  《红楼梦》作为中国文学史上有数的颓废文学经典之一,其颓废面向主要是通过曹雪芹想象的大观园和有关“淫”的两层指涉以及其特殊的叙事模式来淋漓表现的。《红楼梦》反讽性的批判末世文明对情感的压抑和摧残,进而高举以情为本的大纛,但此种情之所“执”遭遇身体、家国,乃至过熟文明的腐败与解体,末世文明的虚伪乃至病态“浮出了历史的地表”,由此形成其特有的颓废美学风格。

  晚清文学以“被压抑的现代性”的价值评估获得当代文学史家的肯定,而此种被压抑的现代性尤其表之于晚清文学以“戏仿”和“尤物”形象为代表的颓废审美风格一端,此不但与晚明文学以至《红楼梦》所表征的颓废审美风格同调,而且业已延伸至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谱系之中。有别于世纪初王国维挽歌式的颓废审美文化追求,历经“五四”新文化运动洗礼的新时代文学家对颓废的理解与诠释则更为多样。从周作人“美丽的逃遁”到朱自清“路在何方”的困境,从朱光潜“情趣生活”到废名等人的“厌世情怀”,从邵洵美同侪“颓加荡”的耽迷到感官之美的恋栈等皆可看到彼时国运风雨飘摇之际,文人生活世界和文学世界所表征的颓废审美风格的播散轨迹。

  由此将具有颓废审美风格的晚明文学视为中国文学走向现代的渊源,回顾中国文学自我更新的“苦难”历程,不仅可以从晚明颓废审美风格中找到中国现代性的真正近代起源,亦可整体上统观中国的近现代文学发展谱系,而且更重要的是可以探寻。

  《颓废审美风格与晚明中国现代性研究》探索为中国现代性研究提供了一个可资借鉴的样本,不再局限文艺学的文学范式,而是将时代和文化、以及审美和艺术中所有领域统摄到个体性和感官性的颓废风格中来进行关照。(陕西科技大学传统文化与艺术研究中心,王建华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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