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新华社原党组成员、秘书长张锦所著《黄土厚重情不薄——一位新华社记者的西北岁月》,由新华出版社出版。手捧这本556页、报道跨度近40年的教科书级新闻作品集,恍惚间又回到世纪之初,忆昔在新华社甘肃分社,作为“小字辈”投身参与“创建西北一流分社”的那段日子——以苦为乐,上下求索,用西北话说,那叫“攒劲”。
彼时张锦社长,带领年轻的记者风尘仆仆地下乡蹲点调研、为补充典型材料不顾感冒未愈接连进山采访、组织专题会议分析重大报道的得失成败、一字一句地为年轻记者拆解稿件写作的门道、不辞辛苦地为记者协调一个个参与重大调研的机会。更叫人怀念的,是每每伏案鏖战到深夜,他会站在楼道里喊一嗓子:“走,吃羊肉串去!”嗓音未落,我们这些“尕娃子”会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他到分社附近的路边摊,大快朵颐真正的羊腿肉串。因为摊主“明目张胆”地说过:最好的羊腿肉留给老张,老张不来,才给别人。
爱出者爱返,这份朴素的“优待”,大约就是我的老师张锦秘书长,长情关注西北最好的回报:西北人用最淳朴的方式,回敬他最浓烈的爱。
中秋三天假期,我推掉所有事务,沉心重读这部著作,像是重上了N堂生动的新闻实践课:如何策划选题、如何备好案头、如何开展调查研究、如何谋篇布局、如何协作采访——新闻实践里“策、采、编、发”的实战技术,篇篇都有案例、样样都有心得。但比这些“术”更让我欣喜的,是“道”上的认知升华:提升思维深度与广度,把情怀与道义担在肩上,对西北山河滚烫炽热的挚爱。
变
研读《黄土厚重情不薄》,我读到一段波澜壮阔、日新月异的西北变迁史:回族聚居的同心县喊叫水乡高岭村,党支部自1982年起抓文明村建设,两年努力,村里发生六个方面的可喜变化;长期贫困的宁夏固原,祖辈过的是“两碗糊糊汤,一根打狗棍”的苦日子,八成农户靠大念“草木经”基本解决温饱——“面对那一沟沟绿树,一坡坡芳草,真不敢相信它昔日还是满目光秃的黄土。然而这绿色又实实在在叫人相信,固原地区开始变了”;山峦沟壑渐显青翠的宁夏西吉县,把养鱼当作黄土高原上的新事业,调动县、乡、养鱼户三方积极性,1988年农业银行发放养鱼贷款12.8万元,落实养鱼水面533亩,西吉出现水宽鱼儿肥的诱人光景。
从光秃秃到绿油油,从吃不饱到食有鱼。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西北大地上的万千嬗变,如今定格在《黄土厚重情不薄》的一篇篇报道里,成了历史的经典画面。而这画面背后无一例外,是新闻人洞幽察微的洞察力,是敏锐捕捉时代脉搏的职业嗅觉。目光始终投向烟火蒸腾的现实人间,深耕一方土地,于细微处挖掘个体故事,提炼关乎时代发展的宏大命题。正所谓,没有落后的地区,只有落后的记者。展卷沉思,写西海固的苦难困境,有“剁开一粒黄土,半粒在喊渴,半粒在喊饿”的形象悲吟;写变化却早已越过“吃饱”这道坎,报道里那些靠一沟绿树、一池鱼苗改变命运的故事,放在今天或许显得微不足道;但“盯着地方特性找共性题材”的方法论没有过时。记者不变的是那股子“盯”的劲——变的只是脚下那片土地与时代给他的新命题。
情
研读《黄土厚重情不薄》,我感受到涌动着三重滚烫情意:心系苍生的悲悯柔情、仗义执言的凛凛豪情、身居高处不忘民间疾苦的共情之心:
1995年,宁夏西海固遭受60年不遇的大旱,时任新华社宁夏分社副社长的张锦带队驱车由北向南进入这一地区,所到之处满目焦黄,风沙扑面。历时20天,行程2000多公里,沿途采访30多个自然村,踏进60多户农家,几乎家家断粮、户户缺水,不少人外出讨饭。他用第一手调研材料含泪写下《连年旱魔肆虐不见新绿》《群众生活困难情景凄惨》《乡村少见干部踪影令人吃惊》一组三篇“西海固地区灾情报告”,引起中央高度重视,随即派出工作组指导抗旱。
书中一则往事读来依旧令人动容:他们采访途中偶遇22岁的回族妇女马西叶,患白内障讨饭归来,因拿不出1000元治疗费,她双目几近失明,靠小儿子用一根木棍牵着外出讨要。那天母子俩讨了一整天,换回两个硬邦邦的黑面馒头,外加一把钢镚儿和毛票,分分毛毛加起来不过1.2元。张锦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地痛”,当即掏出身上全部的500元交给村支书,嘱咐他协助给马西叶治眼睛:“如果这些钱不够治两只眼睛,就先给她治好一只,至少今后去讨饭,也不用儿子牵着……”临走前又再三叮嘱,要村支书直接向县委书记报告,看全县像马西叶这样的患者究竟还有多少。泾源县接到报告后高度重视,拿出专项经费开展医疗救助,包括马西叶在内的300多名患者得到有效医治,重见光明。
同样在那次灾情调研中,旱情固然严峻,更令张锦一行忧心如焚的是,在5个重灾县、20多天、16个乡镇走下来,竟只有一个乡镇的干部分片包村,带着灾民抗旱自救。于是,写下了《乡村少见干部踪影令人吃惊》的报道,这样直面问题的报道标题,在今天看来依然“令人吃惊”!除了痛陈这一咄咄怪事,还如实反映了灾区村干部公然贪占灾民救命粮、救灾粮发放搞平均主义、村民盲目外出自救致伤亡增多等问题。
这组报道实实在在地推动问题解决:给三个重灾县落实3521万元救灾资金,二十个特困乡建成一万眼水窖,依托重点项目持续帮扶,保障每年劳务输出五万人以上。宁夏自治区多位领导这样评价:新华社的同志是中央派来的,就是要关心这一方土地上人民的疾苦。张锦是宁夏南山区人,看得出他是带着感情写这组稿件的;感谢记者如实反映问题、敢于说真话,这有助问题的解决。
对故乡的牵挂,促使阔别25年的张锦重走“萧关古道”,重访脱胎换骨的西海固。《重走“萧关古道”看新生》长篇通讯里,记忆里的悲苦化作现实中的欣喜:告别“苦甲天下”之后,从“举家要饭”到齐奔小康,从靠天吃饭、广种薄收到产业化、规模化,从水贵如油、出行靠走到户户通自来水、村村通客车,从上不起学、看不起病到学有所教、病有所医,从荒山秃岭到“高原绿岛”……
“掏出心窝里的一片真情,用滚烫的心去体味你所采访对象的酸甜苦辣。”书中反复阐明一个质朴却分量千钧的道理:新闻是现实世界的二次呈现。想要发掘采访对象灵魂深处最闪光的内核,记者必先与之达成情感同频共振。一个记者若少了那份炽热的情感,对人民群众创造的英雄业绩态度冷漠、反应迟钝,到头来只能是“记者心里一团冰,笔下只有几根筋”。纵然后来工作辗转,离开宁夏,奔赴甘肃、北京履职,西海固始终是张锦生命的原乡。他常说:“我一直怀念这片土地,甚至有时连那里的一草一木都牵挂得不能自已!”
由人及己,我常想,这份“情”从何而来。它不是刻意,不是客套、不是功利,而是一种把自己放低、把他人放重的能力——放低到听得见讨饭路上那1.2元的声响,放重到愿为一个不相识的盲人女子掏空身上的钱、还要再追一句“治一只也行”。做记者如此,做人更是如此:一个记者,心里装得下多少群众的苦,笔下才能担得起多少真话的重。
思
研读《黄土厚重情不薄》,更能读懂国家通讯社的智库担当:新闻不止记录现实,更要以理性思辨,通过具有参考价值的报道为区域发展提供可资借鉴的思考与方案。
《黄土厚重情不薄》第六篇《陇原,匆匆一晤》里,16篇稿件关乎陇南扶贫调研:当年张锦带着三位年轻记者历时一月、驱车3400公里,足迹遍及陇南9县70多个乡村,一手鲜活材料方成此果。
陇南山高水长、物产丰富,与新绿鲜见的黄土旱塬迥然不同,却是“山青水秀人不美”。脱贫之路如当地山路般曲折艰险,一些地方的贫困程度“令人难以置信”,甚于“苦瘠甲天下”的陇中;世纪之交,全区还有64万人不得温饱,是甘肃世纪末与绝对贫困决战的主战场,堪称我国“八七扶贫攻坚计划”的缩影。陇南如何突破万山之困甩掉贫困帽子?扶贫中局部的成功经验能否全面推广?陇南是不是真如一些同行所言“没治”了?
带着这些问题,报道对陇南长期扶贫中涌现的成功典型与走过的弯路,没有就事论事地简单评判,而是把散落陇南各处的个例联系起来,把陇南作为资源富区与贫困大区的典型代表,放进全国乃至全球大市场的视角,去观察区域经济发展之路。《一句行路难几多话沉重》道出行路难、修路难、护路难,而沉重贫困话题的背后,更横着一只发展思路不清的“拦路虎”;《走出水的误区天地宽》启迪人们跳出有水无土的困局,推进多路兴水、水利到户,推动水利产业化,让闲置水库碧波养鱼,奔涌江河拦坝发电,把水资源禀赋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红利;《做大山文章,结求实之果》反思过去急于求成、照搬外地模式种下的苦果,确立“潜力在山、希望在林、优势在特”的发展方向,让漫山经济林成为百姓的摇钱树;《干部负重苦干呼唤理解支持》,书写六万当地干部带领群众破除封闭保守的“大山意识”,不等不靠、苦干实干,让人们看见挣脱贫困的内生希望。
这组陇南专题调研广受欢迎,重要的一点正在于它跳出表象、深挖本质,从现象中提炼出发人深思的观点,面对众说纷纭的复杂事物,能够分析、比较,透过现象探究本质。甘肃省和陇南地区领导认为,这是一次对陇南最理性、最具参考价值的报道——用全新的视角看陇南,用深情的笔墨写陇南,思辨性极强。
“思”,是这本书对我最深刻的启发。新闻走到深处,拼的是脚力,但更重要的是脑力:同样的材料,有人只看见一县一乡的得失,有人能看出一个时代的症结;同样的问题,有人停在“没治了”的慨叹,有人能顺着现象一路追问到思路、体制与市场的根子上。报道的生命力,往往就藏在这“多思一层”里。
反复品读《黄土厚重情不薄》,如同一次次精神洗礼。聆听着心灵与大漠的隔空对话,感受着脚步丈量大地的坚实,触摸着一个个有血有肉、大写的“人”,体会到生命绽放的澎湃与原动力的奔涌。只有爱这片土地深沉的人,才会泪流满面,才会欣喜若狂。
掩卷之余,心底仍留一丝憾事:当年那场陇南调研,分社一众年轻记者都争相请缨,我也跃跃欲试,却被张锦同志婉拒,理由是:“此行必定辛苦,我们这些黑汉子,可以住车马店,可以几天不洗澡;带上你一个女孩子,吃住都得多操一份心。”后来听闻此行一路险象环生:在河床上绕行,车体严重倾斜,险些翻车;路窄坡陡弯多,中途换车上山;一天之内几度寒暑,同行者先后病倒,人人吃药,轮换输液……
得知那段艰辛,我的遗憾反倒更深。新闻人的成长,本就离不开吃苦:吃行路食宿之苦,吃实地调研之苦,吃深度思索之苦。苦难不是磨难,而是成长的养分,求索的乐趣,前行的力量,更是对西北大地最深沉的热爱。果然,张锦同志这次率队陇南调研成果得到时任新华社社长郭超人亲自致电肯定:“社党组和我本人一直强调‘抓作风、改文风’,你们做到了,我很高兴……”
而这,正是《黄土厚重情不薄》教给我永恒的启示:做记者写稿是本分,做人是根本,记录时代,“勿忘人民”,既遇高山,受用一生。(胡梅娟 新华社高级编辑,现任瞭望周刊社事业发展部主任)

《黄土厚重情不薄——一名新华社记者的西北岁月》
张锦 著
新华出版社 2026年8月
ISBN 978-7-5166-8647-8
定价:88.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