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网甘肃频道10月31日消息 兰州晨报首席记者 齐兴福 小小虫子咬伤四川柑橘，一条短信搅乱中国橘市。“蛆橘”阴霾袭来，兰州橘市受伤几何？又何去何从？“谣言”频繁致灾，权威信息何在？悲情的橘子，蕴含了太多值得反思的话题。

    可怕的短信

    一名女子提着刚刚买走的一袋橘子径直走到张林的摊位前：“把橘子给我退了！”

    “为啥？买走的东西咋能退？”张林诧异地反问。

    “不退？不退，你就留着自己吃吧！”女子将橘子袋重重地撂在张林的摊位上，忿然而去。

    张林是一名水果小贩。10月19日这天，兰州市三爱堂医院对面的鼓楼巷，张林拿着被退回的橘子一头雾水。

    当日，张林从张苏滩水果市场批发来的150斤柑橘只卖出30斤。很多老顾客经过他的摊位时，不再停留，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张林并不知道，往日红火的柑橘生意一夜遭冷落竟跟一条短信有关。

    “告诉家人和同学朋友暂时别吃橘子，今年广元的橘子在剥了皮后的白须上发现小蛆状的病虫。四川埋了一大批，还撒了石灰！请转发给每个你关心的人……”

    19日当天，甘肃盛大果业有限公司负责人赵一接收到这条短信后并未在意：“柑橘长虫年年都有，没必要大惊小怪。”

    20日晚，和赵一同在张苏滩水果批发市场经营水果的姚家林从陕西汉中运来了20多吨柑橘。当晚，姚家林接收到“蛆橘”短信后，不安地对合伙人说：“这橘子不会卖不出去吧？”

    兰州爱心陪护中心经理张荣在接收到“蛆橘”短信后，迅速给数十位亲戚、朋友转发，并告诫公司员工暂时不要买橘子吃”。

    21日下午，家住南河滩的宋老先生的小孙子放学回来后说：“老师说四川的橘子现在不能吃了，里面长虫子了。”

    严冬来临，如同一股不可抗拒的寒流，一条源头不明的可怕短信在中国大地上疯狂传播，兰州亦是。与此同时，网络上的“四川蛆橘”也被无限制地放大、传播。一时间，大江南北，谈橘色变。

    谈橘色变

    10月21日下午，四川省农业厅发布消息称，广元市旺苍县确实发生柑橘大实蝇虫害，但“已经得到控制，且仅在广元市销售，不存在柑橘外销到别的省份的问题。”

    当日，有农业专家站出来说，“大实蝇”对人畜无害。此后，尽管全国各地各部门不断澄清，但已无法遏制“蛆橘”短信的传播。同时，这条被四川省有关部门定性为“谣言”的信息的负面效应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农业部种植业司随后的调查表明，四川广元柑橘大实蝇事件已引发部分消费者恐慌，造成湖北、重庆、江西、北京、陕西等部分主产区和主销区柑橘销售受阻，销量大减，价格大跌。

    对于兰州橘市来说，10月21日仅仅是灾难的开始。

    姚家林之前对合伙人说的那句话竟一语成谶：他20日晚运到兰州张苏滩水果批发市场的20多吨汉中柑橘在第二天滞销，一天仅卖出几百斤。

    姚家林的柑橘在陕西收购时每斤的价格是0.55元，运至兰州，每斤成本升至0.80元左右，正常情况下，他的批发价格是每斤1元。

    22日，姚家林开始降价销售。0.90元、0.80元……24日，姚家林的柑橘降价至收购价，但仍少人问津。

    25日，姚家林的部分柑橘开始腐烂。不得已，他一边清理腐橘，一边继续降价。26日，姚家林以0.15元的价格处理完了所有的柑橘。

    屈指一算，姚家林的这笔生意，亏损1.2万元。

    姚家林并非孤例，他所在的兰州张苏滩瓜果市场的柑橘交易在10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赵一远远低估了“蛆橘”短信的威力。20日之后，尽管市场风声鹤唳，但担心已购柑橘变质的赵一还是冒险从陕西汉中发来了几车柑橘，结果损失惨重。

    “兰州至今都没有发现‘蛆橘’。”10月29日，赵一无力地坐在办公室内，一脸焦灼。作为张苏滩水果批发市场最大的柑橘经销商，柑橘生意一夜沧桑，他的心中最为凄凉。

    赵一告诉记者，张苏滩水果批发市场的柑橘主要来自三个地方，陕西汉中约占60%的份额，湖北和四川各占20%。广元的“蛆橘”事件发生后，四川的柑橘再没进入兰州，但受此影响，陕西、湖北的柑橘也出现滞销的情况。

    “每年的10月、11月是蜜橘交易的黄金时节。”赵一称，往年10月底，仅陕西汉中运到兰州的蜜橘最少也要600多车，近8000吨，而今年，柑橘遭遇“蛆橘”信息的困扰，陕、鄂、川三地运来的柑橘总量刚突破100车，1300多吨。

    “每天眼睁睁地看着10吨以上的柑橘烂掉。”赵一心痛地说。

    小小虫子咬伤四川柑橘，一条短信搅乱中国橘市。风波袭来，兰州橘市受伤颇深。

    悲伤的橘子

    10月26日，中国柑橘产业首席科学家、中国工程院院士、华中农业大学校长邓秀新在央视《每周质量报告》节目中明确表示，目前研究表明，柑橘大实蝇只能够危害柑橘，它对人和动物没有危害，也不会危害周围的植物。

    对于中国老百姓来说，这一颇具权威说法好像是一颗定心丸。但从此后市场的表现来看，这一说法似乎来得太晚。

    “销量一直在萎缩，根本无法挽救。”在看完央视的节目后，赵一曾抱有幻想，但消费者并不领情。

    10月29日，赵一带着记者走过张苏滩水果批发市场。我们的脚下，撒满了萧条的橘叶，市场的角落里，到处堆积着腐烂的柑橘。张苏滩，这个兰州最大的水果批发交易地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繁华与喧嚣，四川广元“蛆柑”事件的后果正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在这里呈现。

    经销商杨霞坐在磅秤前，望着眼前金灿灿的柑橘，目光无力。她的身后，一车橘子还剩一大半。

    杨霞称，在“蛆橘”事件之前，她就从陕西收购了很多柑橘。为了减少损失，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兰州拉了一车，结果3天才卖出3吨多。

    “最多再有5天，如果剩余的橘子卖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烂掉。”杨霞担忧地说。

    杨霞摊位的对面，几名经销商因生意惨淡，心不在焉地玩着麻将。不远处，马东英正在和顾客谈生意。

    “我的橘子是汉中的，绝对没有虫子，不信我就吃给你看。”她掰开一个橘子，几口吞下，一边咀嚼，一边信誓旦旦地给顾客保证。

    马东英告诉记者，这些天来，为了博得顾客的信任，她是“磨破了嘴、吃伤了胃”，但很少有人领情。

    “也有好人。”马东英说，两天前，一位顾客在她的摊位上买走了一大筐橘子。顾客临走时留下的话让她当时就落下了眼泪：“大米里都有虫子，橘子里有虫子咋就不能吃了，别人不吃我偏吃！”

    经销商姚勇10月21日运来了一车蜜橘，22日一天，他只卖出几百公斤。23日，他将蜜橘运到几百公里之外的青海民和县，希望“蛆橘”短信还没有对那里的市场造成冲击，但在信息社会，“坏消息”几乎无孔不入。在青海低价倾销3天后，他不得不拉着剩余的4000多斤蜜橘回到兰州，最后全部腐烂。

    10月23日，眼看着积压的橘子一天天变质，一名女经销商以很低的价格将橘子处理给了白银的一名贩子。但当她将橘子送到白银时，贩子乘机继续压价，无奈之下，女经销商只得“挥泪割肉”。

    走过橘市，柑橘的幽香混杂着腐烂的味道，在深秋飘忽不定的寒风中扩散，弥漫成所有橘商难以突围的悲情。

    “蛆橘”追问

    “从网上看了‘蛆橘’的帖子后，再没吃过橘子。”广元“蛆橘”事件以来，张荣不仅自己不吃橘子，而且一直要求公司的员工暂不要吃橘子。

    “根本不敢吃了。”张荣说，从几年前的苏丹红、问题面粉到今年的问题奶粉以及刚刚检出含三聚氰胺的鸡蛋，接连发生的食品安全问题让人不得不进行“自我保护”。对于不吃柑橘的理由，张荣的理由是“宁可信其有”。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跟张荣一样，广元“柑橘”信息传播之后，兰州市民几乎都进入了“自保”的封闭状态，以至于出现柑橘消费恐慌。

    “人们对食品安全的恐惧说白了就是对信息的恐慌。”中国果品蔬菜储藏加工技术研究中心西北服务站站长邓万太称，这场“橘子风暴”的源头，只是一条手机信息，却让不少市民谈橘色变，让无数果农欲哭无泪。究其原因，主要是政府的信息发布滞后，以至于各种纷繁的信息漫天乱飞，引发了大的社会问题。

    “四川省有关部门对‘蛆橘’事件的追查方向其实从一开始就错了，与‘严查谣言源头’相比更应该做的，恐怕还是反躬自省。”邓万太称，这起事件可以说是“传言”走在了政府信息公开的前面。广元处理生蛆柑橘的行动早在传言出现前启动，但信息却滞后于“传言”，政府被传言逼动，不得已而为之，即使出发点好，恐怕也难以为公众理解和认同。

    “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邓万太称，许多事件都是在流言乱飞、引起社会不安甚至恐慌之后，有关部门才被迫站出来“辟谣”。这种情势下，难免让人产生联想：如果没有“传言”，政府部门会不会发布信息？如果发布，将等到何时，政府会发布哪些信息，又以怎样的方式发布？

    “究竟哪里来的信息可靠？”邓万太称，政府部门经常性的信息滞后，只能让老百姓的心理越来越脆弱，夸张点说可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关系生存的公共事件袭来，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自保”。

    对于邓万太的说法，在此次“蛆橘”事件中受伤颇深的赵一有着共同的看法。他说：“我们必须看到，对于涉及公众利益，人们普遍关注的事情，政府未能及时发布信息，传言的发生就是自然的，而且人们对第一时间接收到的信息往往先入为主。”

    赵一称，政府掌握丰富的公共资源，了解与甄别信息的渠道多于“民间”和个人，满足民众的知情权，作为政府职能理应凸显出来。一个高效的政府必须及时公布官方信息并还原事实真相，无论信息是否“振奋人心”，是否“令人放心”，只要是公众期望知晓的，与公众利益切实相关的，政府都应该走在传言之前公开可信赖的信息。通过政府发布的信息，公众可以去除猜疑，免于恐慌。

    一个悲情的橘子，蕴含了太多值得反思的话题。

    春天有多远？

    鼓楼巷的水果小贩张林处理完那些柑橘后，改做香蕉生意。此次事件，给他的教训是，买卖虽小，但也要多看新闻，多掌握信息。

    10月30日，张苏滩水果批发市场的柑橘交易区仍十分冷清。相比前一日来说，经销商脸上的气色红润了许多。有经销商告诉记者，当日，市场的销量稍有回升，顾客主要是兰州周边县市的商贩，而兰州的商贩仍保持着谨慎。

    “我们如何才能证明自己的橘子没有问题？这场风波啥时才能过去？”采访中，经销商们焦灼地问，狂扫中国橘市近半月时间的“蛆橘”阴霾在他们看来似乎太久。

    “种植、包装、运输、经销、消费……几乎所有的柑橘交易环节都遭受损失，当然，受伤最深的还是辛勤耕耘的果农。”邓万太称，此次“蛆橘”事件对整个柑橘市场带来的伤害，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愈合。

    深秋临冬，冬去春来。漫漫冬日后，兰州必将春暖花开，但橘商的春天还有多久才会到来？赵一和他的同行们在焦心等待。

    编辑:赵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