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网北京6月18日电(曹素妨)音乐能治病吗?在中央音乐学院,这不是一个哲学问题,而是一门严谨的学科。
近日,新华网记者采访了中央音乐学院音乐人工智能与音乐信息科技系讲师、音乐治疗临床督导蒋雯。她说,音乐不仅是艺术,更是一种能够重塑生命的科学力量。
从1997年中央音乐学院播下音乐治疗的种子,到2026年“艺术治疗”正式纳入本科专业目录,这条路走了近三十年。作为亲历者和见证者,蒋雯向我们阐述了当音乐成为干预手段,它如何绕过语言的墙,进入比语言更原初的沟通层面。
图为蒋雯教学现场
“国家队”的拓荒:从孤军奋战到入编国家目录
在中央音乐学院,音乐治疗的种子1997年就种下了。中央音乐学院退休教授高天在那一年成立了国内第一个音乐治疗研究中心,1999年招硕士,2003年招本科。2018年,音乐治疗就有了独立的本科专业代码。
蒋雯正是在这个学科的拓荒期走进央音的。从师从高天攻读硕士,到今天站在讲台上带学生做临床,她既是见证者,也是亲历者。
在她看来,如今“艺术治疗”也进入了本科专业目录,意味着国家在学科建制上正式承认了它的治疗属性,与音乐治疗一样,同属严肃的基于循证医学的干预手段。这对从业者和行业来说,是根本性的身份确立。音乐治疗与新增的艺术治疗同属艺术学门类,为并列关系。尽管广义上的艺术治疗包含音乐治疗,但目前我国音乐治疗本科专业并未“纳入”艺术治疗。
中央音乐学院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她用了两个词:“先行者”与“标准制定者”。最早建立培养体系、最早推注册认证、最早把临床实践嵌入教学,这些“最早”构成了中国音乐治疗的学科范式。从孤军奋战到纳入国家目录,央音始终在拓荒。
多年来,来自国内外音乐治疗临床一线的实践成果证明了音乐治疗的有效性。这种非侵入性干预方式,正逐步被纳入主流医疗体系,与药物、手术形成互补,为患者提供更人性化的治疗选择。从音乐治疗专业设立到如今艺术治疗的学科建制不是凭空而来,而是现实需求倒推的结果。“我很庆幸,自己从学生时代到今天,始终没有缺席这场变革。”蒋雯说。
当音乐遇见脑电波:科学为艺术赋能
如果说学科建设是央音的“软实力”,那么对音乐科技的深度介入,则构成了其独特的“硬支撑”。
2025年10月,中央音乐学院发布国内首款音乐脑机接口“央音一号”,融合情绪识别算法与AI音乐治疗系统,实现音乐与神经活动的实时交互。蒋雯本人的科研也走在前沿,她主持的“基于脑电波技术的音乐治疗缓解大学生焦虑的作用机制研究”获得央音科研资助立项。
“学生要能理解评估工具、看得懂数据,不能仅凭感觉说‘有效果’。”蒋雯在课堂上反复强调循证思维。她带的学生项目涉及焦虑、抑郁、脑损伤后的认知障碍等领域,需要使用脑电监测、功能核磁等表征手段。“音乐治疗的学科地位,需要科研来撑。”
这种左手握艺术、右手抓数据的训练方式,让央音的音乐治疗师培养显得别具一格。在蒋雯看来,音乐治疗从来不是“弹弹琴、唱唱歌”那么简单,它是一门深度融合神经科学、康复医学、音乐学和音乐心理学的交叉学科。
绕过语言的墙:比说话更原初的沟通
技术再前沿,最终要回到人。蒋雯多年为自闭症、语言发育迟缓等特殊儿童提供音乐治疗,她有一个深刻的体会:音乐不是绕过语言,而是进入了比语言更原初的沟通层面。
“有些自闭症孩子从不与人眼神接触,当我弹起某段旋律时,他会突然安静下来,甚至轻轻晃起身体。”她说,顺着这个微小的信号,就能找到沟通的频道。
在高校心理健康服务中,这一优势尤为突出。蒋雯连续多年面向中央音乐学院、国科大等高校开展团体心理建设。2021至2026年大学生心理健康节期间,她做了数十场音乐心理健康工作坊。
“传统心理咨询需要学生主动用语言谈论问题,门槛较高。但音乐治疗可以从‘玩音乐’开始,而不是‘看病’,阻抗自然降低。”她回忆,有一位长期焦虑的学生在音乐心理鼓圈的即兴里,发现自己敲出的急促节奏被整个团体稳稳接住,那一刻他才第一次允许自己承认“我累了”。
还有一次2023年底,蒋雯为化隆一中师生做灾后心理稳定团体辅导。活动前,孩子们的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担忧。她用了音乐治疗中的稳定化技术,结束后一个学生说:“老师,堵在我心里的大石头消失了。”那个孩子说话时的平静表情,她至今记得。
在团体音乐治疗中,以音乐为媒介可以帮助学生们快速建立安全感、归属感以及与他人的情感链接,学生会发现“原来我不是一个人”,这份源自同伴的共鸣,是无可替代的心灵支撑与强大力量。
“音乐本身就是情绪容器。当语言无法准确描述情绪状态时,节奏、旋律可以直接与内心的情绪同频共振,让不可说的、难表述的‘心’被‘听见’和承接,这对那些说不清自己怎么了的学生尤其有效。”蒋雯说。
教育、疗愈和治疗:边界必须清晰
如今,社会上打着“音乐疗愈”“艺术疗愈”旗号的活动越来越多。蒋雯对此态度明确:边界必须清晰。
“同样是在‘唱歌’,音乐课上老师关心的是音准和节奏;但在治疗室里,我用旋律发音法帮患者训练语言功能,每一次‘唱’都有明确的临床目标、基线评估和进展记录。”她总结:“教育的终点是‘你会了’,治疗的终点是‘你好了’。”
普通公众怎么辨别疗愈和治疗?
这个边界问题,恰恰是行业目前最需要向公众说清楚的事:
拿音乐治疗来说,它是一门以循证医学和心理学为核心基础,同时深度融合神经科学、康复医学、音乐心理学、精神医学等多学科理论与方法的专业学科,也是一项遵循严格临床流程、以科学研究证据为支撑的精准治疗技术。它具备系统的干预流程,从初诊评估、制定长短期治疗目标、设计与实施治疗干预活动,到效果评价是一个完整闭环。
从目标设定上看,音乐治疗有明确的指向:缓解焦虑到什么程度、恢复语言能力的哪个维度、改善社交互动的哪些指标,每一步都基于临床诊断与评估。但对于大多数“疗愈”活动仅停留在放松、舒缓的体验层面,不承担治疗责任。
从业者受训背景与资质角度看,音乐治疗师必须具备合格的音乐技能,同时掌握心理学、医学等相关知识。因此,专业音乐治疗师的培养要经历系统的理论学习,严格的技术培训,通过相关考试、考核。经导师评估具备基本临床能力后,开展临床实践,完成规定的临床实践、督导小时数。完成上述学习后,取得教育部认可的音乐治疗学历或从业资质认证。这是安全底线。
对公众来说,最简单的辨别方法首先是看资质,从业者是否持有从业资质认证以及音乐治疗、艺术治疗教育背景;然后看流程,是不是一套系统的干预流程,还是即兴的、一次性的仅停留在体验层面的活动。
我们不能说所有打着“疗愈”旗号的都有问题,但如果涉及明确的身心症状,就必须要回到专业框架中来。
在坚守与开放之间:做到本土化
艺术治疗纳入本科目录后,美术、舞蹈、戏剧将与音乐治疗并肩而行。蒋雯对此既开放又审慎。
“要坚守的是治疗的底线,无论用哪种方法,必须有评估、有目标、有记录、有督导。这个内核不能因为普及了就被稀释。”同时,她期待学科之间在评估工具、伦理守则上协同推进,“行业成熟的速度会更快一些”。
她也希望以此为契机,无论是音乐治疗还是艺术治疗的职业资格认证能与学历教育尽快衔接,让学生不必国内国外绕几个圈才能“被承认”。
至于本土化,蒋雯有自己的坚持,“中国人群的表达方式、家庭结构、对‘治疗’的理解,和西方差异很大。技术框架可以国际通用,但切入方式必须是中国的。”她希望未来能沉淀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临床叙事和案例体系。
从高天教授播下种子,到蒋雯这一代人接过接力棒,央音音乐治疗走过了近三十年。如今,这个领域正从“点状突破”走向“全面布局”。蒋雯最后说:“治愈可以有不同形式、不同路径,但专业精神永远不变。音乐也许无法解决所有问题,但它能让人在流动的时光里,找到一个可以停留、可以被听见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