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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劣迹斑斑的人何以走上三尺讲台?
新华社记者熊艳 余斌
7月,本属于阳光灿烂、生机勃勃的季节,而四川省泸州市纳溪区任卫镇却连日阴雨绵绵。镇上的百姓说,上天都在为那些惨遭不幸的花儿般的孩子们垂泪。
这个偏僻的川南小镇刚刚揭露出一件骇人听闻的案件:宁兴村小一年级班主任老师刘贵云在长达9个月的时间内,公然在课堂上对10多名年仅6、7岁的孩子奸淫、猥亵,导致8名女生、1名男生染上性病,令教师这一“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蒙羞。
事件发生后,当地党委和政府十分重视,目前嫌犯已被逮捕,染病的学生也得到救治。
但在欣慰之余一丝疑虑浮上心头:这样禽兽不如的人何以能走上神圣的三尺讲台?其兽行何以能在纯洁的课堂上屡屡得逞?
(小标题) “学校成了恶梦开始的地方”
宁兴村距离任卫镇中心约6公里,是该镇一个偏远落后的小山村。位于半山腰的村庄常年白云缭绕,川南独特的气候和充足的水份使得村里房前屋后的竹林格外地郁郁葱葱。
刘洋洋是个漂亮的女孩儿,胖乎乎的圆脸上有一对大大的眼睛,一条花格小连衣裙衬得嫩嫩的皮肤格外白皙,看不出丝毫农家孩子的痕迹。去年9月,当这个不满6岁的小女孩儿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校门时,遇到的却是一双罪恶的黑手。
“刚刚开学的时候,我坐在第一排。刘老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他的裤子拉链拉开,非要我摸他。我把手拿出来,他又把我的手拖进去。我觉得又脏又怕,可刘老师凶巴巴地说:‘不准给爸爸、妈妈说,不然比你写不来字还要打得更凶。’”
孩子们说,刘贵云满脸胡须,动不动就用胡须扎学生,他还特意准备了一根黄荆棍,谁要不会做作业、不听话,他就拿出棍子狠狠抽打。无疑,刘贵云的恐吓奏了效,他也更加肆无忌惮。受害的小学生说,刘贵云多次利用让学生做课堂作业的机会,逼迫同学站着、坐着、甚至趴着,或由他抱着大行龌龊之事。“刚开始,刘老师做这些事时,我们又害怕又觉得好笑,时间长了,大家就不说也不笑了。”一位受害女学生描述课堂上的情景说。谁能想到,在恶魔频频得手后,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也变得麻木了。据受害学生反映,一些“长得乖”的学生被刘贵云奸淫次数达9次之多。更骇人听闻的是,遭遇刘贵云黑手的男学生也有5、6名之多。
刘贵云的累累罪行使孩子们的身心遭受巨大创伤。据纳溪区卫生局局长卿晟介绍,刘贵云因多次嫖娼染上淋病,案发后卫生部门对全班19名学生进行了检查,发现9名学生染上和刘贵云同样的病症。
刘贵云的犯罪行为对孩子们的身心造成严重伤害。被刘侵害后,不少孩子出现了尿频、尿痛、瘙痒等症状,有的孩子一晚要上20多次厕所、一些孩子因忍不住下身瘙痒在床上打滚。事发后,当地党委和政府及时给予救治,目前9名小孩病情已有好转。
当记者近日在任卫镇卫生院见到正在接受治疗的孩子们时,她们漂亮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层让人不易察觉的阴影。记者尽可能以亲切温柔的口气想和孩子们谈谈时,几个小女孩瞪大了惊恐的眼睛。家长们连忙告诉孩子“刘贵云已经被抓起来,再不敢欺负你们了”。反复劝说后,小女孩们才勉强坐到了记者周围。
“谁能想到,让孩子望眼欲穿的学校竟成了她们恶梦开始的地方。”说这句话,杨林玉这位年轻的母亲已经肝肠寸断。
(小标题)“怎么让这样的人走上了讲台?”
即便不谈刘贵云犯下的累累罪行,他在学生眼中也不是一位好老师。“他动不动就迟到,8点半上课,要9点甚至10点钟才来;他有时候喝醉了,几天都不来上课……”这是刘贵云在孩子们心目中的印象。娴静温和的李艳说:“上课时他把字读错了,只要同学一说,他就瞪起眼睛骂我们。”在陈正东的记忆里,被刘贵云体罚的经历至今心有余悸。开学不久,刘贵云让陈正东把刚教的生字默写一遍,胆怯的小男孩儿还没来得及动笔,刘贵云的黄荆棍就抽了过来,直到陈正东的大腿内侧留下道道血印。这个看似沉默的男孩儿向记者说起这些心酸往事时,稚嫩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小小年纪不应有的仇恨:“他应该被抓起来枪毙。”
现年44岁的刘贵云高中尚未毕业就参军入伍,1980年转业到某镇一村小任教,6年后调到任卫镇中心小学任校卫生员,后转为教师。说起他在学校的表现,任卫镇中心小学校长洪安正连连摇头:“严格地说,他不是一名合格的教师。除了上班动辄迟到、早退,他平时既不按要求备课,也经常不给学生批改作业,甚至因为赌博耽误过学生上课。”
在洪安正眼中,刘贵云是个极暴躁无理的人。前年秋,学校搞教改,全校教师竞争上岗。平时表现不佳的刘贵云连上岗申请都没写。待岗闲混一段时间后,刘贵云找到校长表示要痛改前非,愿意到村小任教,甚至说要把学生教好与中心小学学生一比高低。由于村小缺少教师等原因,学校同意了刘的要求。2001年春,刘贵云到宁兴村小任教。当年秋,他又包班当上了一年级班主任。
谈起刘贵云落聘后为什么还能重回讲台时,年过半百的洪安正显得有些无奈。他说,原因之一是校长没有绝对的人事权,哪个老师不合格,按规定可以解聘,但对刘贵云这种有正式编制的人却难以清理出教师队伍;原因之二便在于这位老校长对这种无赖的无计可施。去年春的一天,刘贵云腰别一把菜刀,气势汹汹地冲进校长办公室,责骂洪安正不该将他安排到村小。“这种人出尔反尔,要不给他安排工作,他更和我过不去。”洪安正说。
刘贵云案在四川教育部门内传开后,激起了人们极大的愤慨。长期从事基础教育研究的四川省社科院研究员查有梁义愤填膺地说,“这简直就是个人道德品质的彻底沦丧!”在查有梁眼里,“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是对教师最基本的要求。他说,评价一名教师,且不论其业务素质如何,只要发现其道德品行有丝毫问题,就应该立即开除出教师队伍。他告诉记者,有资料显示,目前教师队伍中有15%的人角色不到位,具体表现为要么责任感不强,言行举止与教师的要求有相当差距……而这种情况在基本素质不如人意的农村教师队伍中表现尤甚。
据了解,目前四川省共有农村小学教师23万人,约占全省小学教师的72%。“他们的整体素质堪忧。”四川省教育厅师范处处长周雪峰这样评价这支队伍。他分析说,表面上这些教师具备了中专、中师、大专文凭,但其中不少人是由过去的民办教师转成的公办教师。有不少文凭为函授所得,接受的教师基本功训练微乎其微。即便是一些正规师范毕业的教师到农村小学任教后,由于当地地处偏僻,经济落后,难以得到再教育、再培训,知识退化也非常明显。
农村教师整体素质不高与教师队伍竞争不够激烈、真正的竞争理念尚未引入不无关系。教育主管部门人士认为,“当教师就是吃皇粮”的陈旧观念在很多人头脑中根深蒂固。农村教师数量本来就少,加之一校之长没有人事自主权,所谓的竞争上岗没有实际意义。因此少数业务素质不高,甚至道德品行败坏的人很难清理出教师队伍。
周雪峰说,教育部门目前追求的是农村学龄儿童能够“如数进来,如期学满”,也就是“一个都不能少”的目标,难以奢求质量。他坦率地说,国家目前对农村教育的关注、倾斜程度是不够的,有的地方政府甚至是一种漠然的态度。他认为要解决当前农村教师队伍的建设问题,必须加大人事制度改革的力度,引入真正的竞争机制,尽快注入新鲜血液,解决合格教师进不来,不合格的出不去的问题。他建议,按严格标准选拔新的农村教师,对贫困地区新增教师的工资待遇由上级财政实行转移支付,这样能够调动基层政府的积极性,以更大力度做好农村的基础教育。
(小标题)“悲剧怎能在光天化日下的课堂屡屡发生?”
宁兴村小位于该村的中心位置,四周均有农家坐落。步入校园大门,一行“让学生成才,让家长放心、让社会满意”的大字跃入记者眼帘。读着这样的承诺,记者不禁要问:一所能让恶魔教师的兽行公然肆虐的学校用什么来让家长放心?让社会满意?
据受害学生反映,从去年9月开始,刘贵云在课堂上的举动就非常猖狂,他干坏事时从来不回避其他学生。曾多次被刘贵云侮辱的彭言君说,“上课时经常有其他老师从教室外的窗户边经过,有的老师还推门进来过,只要刘老师在做坏事,他就马上把我们的裤子穿好。”
刘贵云所教的一年级的教室位于宁兴村小一排教室的中间,左边是教师办公室,右边就是该校负责人巫显云所担任班主任的6年级教室。记者在现场看到,因为一年级只有19名学生,10来张课桌使宽敞的教室显得空空荡荡。教室靠近过道的墙壁上有一面半人高木格窗户,上面没有一块玻璃,从窗户外望进去,教室里的一切一览无余。经常要从窗户边往返于办公室和教室之间的巫显云一再强调他从未发现过刘贵云的不轨迹象,也没听任何一位教师或学生反映过类似的情况。这位负责人还称,“刘贵云工作确实不认真,早上来得比其他人晚,走得比其他人早,虽然对他的表现不满意,但也没有办法。”他的理由是,刘贵云是公办教师,又从镇中心小学下来,工作不安心;而自己没有一点权限,对刘根本谈不上管理监督。当记者问起刘贵云在学校的教学水平、为人处事的情况时,这位宁兴村小的负责人竟然回答,“平时交往不多,不太清楚。”
据任卫镇居民反映,刘贵云案并非他们听到的第一件教师奸淫学生案件,附近的龙福寺村小也曾有过类似案件,而几年前在四川遂宁市也发生过村小教师在课堂上侮辱学生的丑闻……警钟一再敲响,悲剧却不断上演!
任卫镇中心小学校长洪安正认为,这与村小目前的管理现状不无关系。他说,“中心小学一般按片区对所属村小实行管理,仅任卫镇中心小学就要管理10个村小,各个学校相对分散,有的相当偏僻,对村小教师和学生的情况,只有下去检查工作时才能了解一些。”
而巫显云认为,刘贵云犯罪始于包班,可以说包班在一定程度上为他实施犯罪提供了机会。他说,刘贵云去年春季到宁兴村小作任课教师,主要教《劳动》、《自然》等课程。一个班学生的功课有一个以上的教师在负责,一直没发生什么事。去年9月后,宁兴村小实行包班,刘贵云当班主任,负责一年级的全部教学。这样,学校5个教师同时上课,为其犯罪提供了可趁之机。
村小实行包班是农村小学的一种常见现象,如何加强对村小的管理同样是当前农村教育的一个重要问题。
据了解,目前农村小学主要分为镇中心小学、村小或者教学点。不少村小,尤其是教学点由于学生少、教师少,只能实行包班制,在边远地区和民族地区甚至还有不少一师一校的情况存在。尽管包班制在管理上存在诸多漏洞,但不少人认为这是在现有的办学条件下,为尽可能保证每个孩子都有学上的一种迫不得已的选择。
据阿坝州茂县松坪沟乡中心小学校长周玄芝介绍,她所在的学校周围方圆10多公里外的地方分布着3所村级小学。三个村小都是一师一校,每个学校也就有10多名学生。村小距离中心小学很远,有的老师又是本村人,由于难以有效管理,村小教学很不规范,有的连正常教学都很难保证。周玄芝说,尽可能地减少村小,尤其是教学点,教师相对集中,对学生实行寄宿制教学管理能有效克服目前村小教学水平不高,管理混乱的状况。
此外,刘案也暴露出受害学生家长性病知识欠缺、封建思想浓厚、法制观念淡薄等问题。早在去年9月,也就是刘贵云实施犯罪之初,一些小学生便出现了性病的多种症状,但却被家长当成发炎、感冒治疗,未引起足够重视。同时,孩子们对刘贵云丑行的讲述也被家长当成了谎话,招来责骂。家长刘成才说:“去年9月女儿给妈妈讲,说刘老师摸她、脱她的裤子。我们觉得老师是受过教育的,都不信,爱人还打了她,说:“女娃娃家不准乱说。”从此女儿就再没讲了。”
记者就此事与当地教育部门一位负责人交换看法时,他们表示已经吸取了教训,将在暑期对全区教师进行集中学习教育,突出法制观念和职业道德建设,但认为刘的个人素质是事件发生的最重要原因。对于记者提出的如何加强农村教师队伍建设、如何清退不合格教师等问题,这位负责人三缄其口。
频频出现的罪恶提醒我们:对农村教育事业还得添柴加火,对教师队伍的管理和道德素质建设还须纳入视野,正在迈入现代化生活的农民,法制观念和自我保护意识还有待加强。用儿童的未来作学费,代价实在是太高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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