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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拜的冲突
  新华网 ( 2018-02-06 12:01:15 ) 来源: 《环球》杂志
 

    在世界现代化早期,清朝仍坚持朝贡观念,以不变应万变的礼仪僵化主义,对待陌生的国家使者,对跪拜之仪纠缠不休,把会谈变成礼仪争锋,以致断送拓展国际关系的前景。

李宝臣

  1793年英王特使马戛尔尼(旧译玛戛尼)访华,清朝坚持觐见皇上必须跪拜,遭其拒绝,为此几乎葬送会见的机会,后经数度谈判而达成妥协。

  1793年9月14日(乾隆五十八年八月初十),乾隆帝在承德避暑山庄万树园帐殿接见使团。马戛尔尼如何行礼,历史说法各异:一是按中方要求行三跪九拜礼;一是使用本国觐见国王礼;一是谈判议定的变通之礼。前两种说法乃是中英各自的自吹自擂,只有第三种折中方案似乎才符合实际。外交谈判总要讨价还价,最终在双方设定底线内找到契合点,从而达成协议,绝不可能完全屈从一方意愿,除非使用强权,否则一定是谈判破裂,那样也就不会有乾隆接见英使的历史。

  英使团在帐外随班行礼时,没像本朝官员那样三跪九拜,而是三屈膝九俯首,只不过保留了迈右腿习惯。入帐觐见,马戛尔尼趋前单膝跪地,双手托装有英王国书的金匣过头,乾隆帝从匣内取出国书。或谓马戛尔尼手托国书,由御前大臣接过转呈皇上。两说大同小异,皆表明按照礼仪惯例,皇帝除近侍外,从不亲取他人所递之物。

  这是数度交锋取得的成果。与马戛尔尼就跪拜问题进行最后谈判的是军机大臣和珅。为什么在觐见几近搁浅之际,突然出现转机,可能是满洲固有的旗礼请安为中外礼节变通提供了契合支点,从而促成妥协。

  无论如何,乾隆没有必见英使的理由,英使觐见只意味着天朝再增一个朝贡国,而无显见的现实利益;英使则不同,见不到乾隆则有负英王重托无法开展后续外交。双方心态、期望值迥异。在谈判中,英使处于完全陌生的国度孤立无援,所能坚持的原则与所要冒险的代价始终成正比,为了减低被拒见风险,不得不下调底线。和珅向来狡黠多谋,他与马戛尔尼会谈细节已无从考证。

  从乾隆迅速接见英使结果上看,中方放弃了三跪九拜,允许英使屈膝单跪行礼。如果清朝以往不存在类似礼节,怎么也不可能在事关天朝威权上,做出实质性让步。众所周知,清朝传统的礼仪操作系统中,一直存在着旗礼。旗礼虽然没有通行全国,却在旗人社会中流行,倍受重视,使用频率远远高于打恭、作揖、跪拜等礼节。旗礼主要由屈膝下蹲俯首等连续动作组成。

  马戛尔尼的努力与礼仪付出,只换回了觐见,而肩负的建立平等伙伴关系、在北京开设常驻使团机构、增开通商口岸等六项使命,没有一件获得乾隆批准。英使怀着怅惘与遗憾离开中国,回国后不久,陷入舆论非议,认为特使行礼方式有辱使命。付出代价换得显效是智慧与功绩,反之就是愚蠢与罪过,世事成败从来只问结果而不计过程艰难。

  不过,使团成员留下的五部旅行记、日记——其中以副使乔治·斯当东的《英使谒见乾隆纪实》最为流行——都未对礼仪质疑进行过多解释,只笼统地说是按照最正式的外交礼仪进行的。他们深知如果公开了真相,在无功而返的严峻现实中,无异于火上浇油自讨苦吃,尽管毫无成果的责任并不在于他们。费尽周折觐见中国皇帝的实际意义,因无后续成果而顷刻烟消云散。

  在世界现代化早期,清朝仍坚持朝贡观念,以不变应万变的礼仪僵化主义,对待陌生的国家使者,对跪拜之仪纠缠不休,把会谈变成礼仪争锋,以致断送拓展国际关系的前景。英使团赠送的前膛枪、望远镜、地球仪等现代器具与最先进炮舰模型,没有激发清政府的兴趣而被束之高阁。清朝人尚未明白器物背后的哲学、工具性思维的性质、作用与未来意义。

来源:2018年2月7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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