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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衰商店街
  新华网 ( 2019-03-08 06:36:46 ) 来源: 《环球》杂志
 

         ——日本地方振兴平台建设系列调查(四)

    随着消费者生活方式多样化,尤其是人口减少和老龄化导致的“后继无人”,日本许多地方的商店街变成了“卷帘门街”,成为地方凋敝的标志。如今,一些地方政府将重振商店街作为地方振兴的抓手。

《环球》杂志记者/杨汀 胡俊凯(发自东京)

  商店街,曾是日本城市生机勃勃的象征和搞活经济的平台。近些年,随着消费者生活方式多样化,尤其是人口减少和老龄化导致的“后继无人”,许多地方的商店街变成了“卷帘门街”,成为地方凋敝的标志。即使如东京这样的超级城市的商店街,也出现了大量空屋空铺。

  如今,日本一些地方政府将重振商店街作为地方振兴的抓手。

  宫崎县位于九州岛东南,气候温暖湿润,是日本农业占经济比例最高的县(5.6%)。在这样一个农林渔业大县,有两条颇具特色的商店街:“最前沿”的日南油津商店街和“最小”的诸冢村商店街。

  油津商店街引进IT企业与传统店铺共生,强化地区交流;诸冢村商店街则以9间店铺扎根当地、服务村民、开拓海外市场的模式,维系着大山里的商业命脉,支撑着乡村的自立、自治和自助。

“最前沿”商店街

  日南市地处宫崎县南部,产业以农林水产业为主,人口约5.4万。油津商店街位于市中心,从大约10年前开始,患上了地方商店街的通病:大多数店铺关门、闲置空屋增加、通行者减少、购买力流向相邻大城市,等等。2012年,该市制定了中心街地活性化计划,其中就包括复兴油津商店街。到2017年,这里变身为集商业、休闲、福利等多种职能于一体的复合设施。

  油津商店街发生了什么?

  日南市政府下属的创客创人中心宣传负责人竹井千鹤子说,市政府首先聘请专业人士进行了彻底的市场调查和民意调查,“面对了现实”,然后制定复兴计划,不再拘泥于商店街一定要是传统老店聚集、展示地方特色的形式。

  “我们发现复兴商店街最大的问题是内外温度差,以及商店街的定位。通过针对商店街店主的问卷调查,我们发现大多数店主都不愿意继续经营。市民对商店街有怀旧情绪,政府也希望复兴商店街,但商店街里面的人不愿意干了,觉得营业额日益减少,整体萧条,即使翻修也没什么用,不愿被束缚在这里。”竹井说,这恐怕也是日本全国商店街面临的共同现实。“必须下决心彻底换血,让真正有积极性的人来干,来利用。”

  2013年,日南市长崎田恭平以90万日元(1日元约合0.06元人民币)的月薪向全国征集4年内能让至少20家新店铺进驻油津商店街的项目经理。最终,福冈市的城市规划咨询师木藤亮太与曾在人才中介公司任职的田鹿伦基应聘就任“日南市营销专门官”。

  他们与市政府共同制定计划,邀请民间经营者共同设立了株式会社油津支援团。他们提出的方案是,对不愿意继续经营的店主和空置屋主人,替他们斡旋店铺出租;对愿意继续经营或新入驻的经营者,予以补贴和各种咨询、辅助,最多提供改建装修费用的2/3;引进不需要进行大笔设备投资的IT企业入驻,减少房屋空置率,提高商店街人气,同时创造白领就业机会;将日南市创客创人中心、育儿支援中心、多年龄层地区交流中心安插进商店街,增进地区交流和对当地人的服务职能。

  50多岁的汤浅俊一夫妇在油津商店街经营豆腐料理店。店面是精致的和风木结构建筑,菜单是用和式与西式做法的各种豆腐、豆腐皮、豆腐干搭配的健康套餐。即使在东京最繁华地段,这样的店铺也算得上时髦。

  汤浅告诉《环球》杂志记者,他家从父亲一代便开始在油津商店街旁边的街道经营豆腐作坊,2013年他在政府振兴商店街的号召下,来这里开店。日南市政府和油津支援团组建了一个包括设计师、木匠、大学营养学教授等人的团队,帮助他们策划店面的装潢、菜单菜品以及夫妻二人的服饰等,使他们的豆腐作坊摇身变成和风豆腐料理店。

  汤浅说,如今商店街的新店主都很有积极性,除了政府和支援团组织的例会,他们自己私下也会讨论合作。他的豆腐店前不久还与街上一家年轻店主开的韩国料理店合作,举办了小型美食节活动。“政府已经做了很多,剩下的要靠自己,自己没有能动性不行,单干也不行,商店街是一个整体,还是需要大家共同努力,集思广益。”

  就在我们说话间,一位年轻女子推门进来。她是这里的常客,也是汤浅夫妇“从小看大”的邻家孩子,叫松田幸,在附近的保险公司工作。松田笑着说:“来幼儿园接孩子,时间早了点,来聊聊天,他们就像我的父母一样。”汤浅先生接过话头说:“与在大超市买东西不同,人们在商店街可以面对面交流。这里不仅卖东西,而且‘卖人情’。虽然很多老店主都不愿意做了,来了很多年轻人,但这一点应该没有变。幼儿园、育儿支援中心、社区交流中心等也是充满了互助的人情味的。”松田说:“是啊,我本来要去宫崎市找工作的,但因为商店街附近的企业越来越多,招人也很多,幼儿园也很方便,于是便就近工作了。”

  据日南创客创人中心的竹井介绍,像松田这样被新商店街创造的就业机会“挽留”下来的年轻人不少。“日南市距离宫崎市车程一个多小时,无法作为宫崎的卫星城来发展经济,主要产业是农林水产业。市政府通过对本地年轻人的求职意向调查发现,年轻人最想找的是白领、事务性工作,但日南市这方面的工作很少。而事务性职位最多的就是IT公司,所以以优惠条件吸引IT公司,既能缓解商店街空屋闲置状况,又能创造符合本地年轻人就职意向的工作机会,也就留住了人口。”

  到2017年,油津商店街实现了29家新店铺或企业入驻,包括大学毕业生创业经营的时尚餐饮店、青年旅馆,兼营咖啡店的私立幼儿园,以及多家IT公司——仅2016年一年就有10家IT企业入驻。

“最小”商店街

  位于宫崎县北部、九州中部山区的诸冢村商店街与油津商店街全然不同,前者以9间店铺的规模坚守在大山里,服务村民,同时还开始向海外出口本地农产品。这条也许是日本最小的商店街的存在,维系着村民生活的基本便利,在农村自我循环的小经济圈里,为农村自立、自治和自助发挥着重要作用。

  诸冢村面积约187平方公里,全部为山地,产业以林业和香菇栽培为主。2010年时该村人口为1882人,2019年初减至1580人,分布在数十个集落(自然村落)中。诸冢村商店街建在穿村而过的柳原川和国道之间,街不长,离村政府不远。

  其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30年代,随着1930~1937年国道的修建,商店街沿着国道兴建起来。1979年诸冢村商店街经历过一次整修,使之具有现代商店街的风貌。2005年柳原川泛滥,商店街遭到淹没、毁坏。今天的商店街是灾后由村政府补贴重建的。由于有的商户在暴雨灾害后选择关门歇业,如今这条街上只剩9家店铺,但街容整齐干净,店铺都是现代风格的一层或两层木造建筑。街上各家商店都引入了电子收银系统。

  诸冢村商店街由村商工协会进行统一管理。商工协会经营指导员佐藤彰彦告诉记者,目前9家店铺中,除了电器商店有两家,其余都是一个商店服务一个领域,便利店、理发店、烟酒副食店、文具书报店、餐厅、旅馆各一家,此外还有一家特产直销店,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据佐藤介绍,商店街总体年营业额在2亿~3亿日元,平均利润率为20%~25%。

  “店主们都认为,虽然作为生意没有很大前途,但如果店没有了,乡亲们的生活会极为不便。”佐藤说。据他介绍,村政府对商店街有创业、培养后继者、确保雇用和创建品牌等4种补助。

  创业补助是店家在商店街开店时,村政府补助其所需费用的1/2,最高不超过100万日元。培养后继者和扩大销路的补助则最高为50万日元。此外,如果店家参与创建诸冢村特产的统一品牌,如诸冢香菇、诸冢香菇味噌等,也可以得到相应补助。确保雇用方面,村政府和商工协会对雇用了村民的商工协会会员企业(目前诸冢村商工协会共有60多个会员),给予每月5万日元补助,最多补助6个月。

  佐藤说,他是宫崎县商工协会的职员,先后被派到县内各地商工协会任职,在他任职过的10个自治体中,诸冢村对企业的补贴是最优厚的。

  诸冢村距离最近的海滨城市日向市约40公里,车程一个多小时。佐藤坦言,在一个只有1500多人的村庄开设商店街,目的除了服务村民,还有就是防止村民购买力“流失”,把利润留在村里,肥水不流外人田。要做到这一点,一是靠“在身边”的便利性和薄利多销,二是靠村民互助共存的精神。

  79岁的村民新名文子告诉《环球》杂志记者,这里虽在山区,但国道还算便利通畅,不过他们还是会尽量在村里买东西。“这些商店都是乡亲为方便村里人而开的,我们当然应该支持。”她家里挂着的2019年年历上印着“创香”“感谢”的字样。新名老太太告诉记者,这是商店街餐馆“创香”的新年赠礼。

  佐藤拿出一叠商店街发售的面额500日元的商品券给记者看。“商品券在日本各地都有,不过一般折扣率是9折,最多8折,但我们的折扣是7折,这在全日本绝对独一无二。”这种商品券仅面向诸冢村村民发售,使用范围也仅限于商店街和商工协会的注册会员商店,但每年发售8000万日元面额,年年售罄,且全部被消费完。

  商店街尽头有一家诸冢村特产直销店,这是商店街最大的店铺。负责人浮田宗一郎说,该店正在致力于将诸冢村著名特产香菇及香菇制品销往日本全国和海外。该直销店由村政府下属的一般社团法人“乌托邦诸冢”经营,一共有5名员工,已经有25年历史。店里目前经销100种左右特产品,批发和零售都做,年销售额在6000万日元左右。“到店里来的顾客主要是村民,也有游客。卖得最好的还是干香菇,此外在村里加工的香菇酱、香菇饼干、香菇味噌等也销往国内各地,近两年还出口到印尼、美国等地。”

  《环球》杂志记者在店里看到,一包300克的品质最好、花纹与大小都均匀的“雾六峰香菇”售价高达10800日元。

面临的课题

  随着人口持续减少,诸冢村商店街面临的课题也越来越严峻。如果店铺再减少,生活便利性下降,人口流出势必进一步增加,从而形成恶性循环。现在,村政府和商工协会正致力于招商引资,增加商店街的店铺,同时鼓励现有店铺兼营其他业务,扩大经营规模。“比如村里食材丰富,又临着国道,可制作成品菜来卖。”佐藤说。

  据经济产业省2017年发布的统计数据,日本全国共有14655条商店街。经产省对其中5000条进行了抽样调查,汇总了长达145页的调查报告,将全国商店街分为近邻型、地域型、广域型、超广域型等4种类型,对其空置率和面临的课题分别予以分析。

  在少子老龄化、人口不断向特大城市集中的大背景下,接近于现代购物广场或商区的广域型和超广域型商店街倾向于同质化,面临的挑战主要是与电商以及星罗棋布、高度便利化的便利店竞争,应对方法是如何更好地“卖服务和体验”、走差别化路线等。而近邻型、地域型商店街,以诸冢商店街和油津商店街等为代表,面临的课题则是如何多方位地服务村镇和社区,以综合性职能融入地方居民生活。

  在油津商店街附近长大的松田幸说,她从小就在商店街买零食和玩具,看着它一点点衰落,没想到现在在这里找到了工作,还能方便照看孩子。诸冢村的新名文子则说,商店街是诸冢村的一条命脉,其中流淌着诸冢村互助共存的精神。

来源:2019年3月6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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