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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一带一路”文明的爱心接力
  新华网 ( 2019-05-07 07:21:57 ) 来源: 《环球》杂志
 

    “文化存,国家生。”阿富汗国家博物馆门口镌刻的这句箴言,也许可以说明这个国家对文化遗产的重视。

文/《环球》杂志记者 乐艳娜

  勇猛的君主用手抓住分列在左右两侧的两只怪兽,其形为龙,头为马,却又生着翅膀,遍布绿松石、青金石、珍珠和红色宝石,装饰在墓主人的鬓角之上。

  爱神厄洛斯(罗马神话里的丘比特)骑着的并非希腊神话里流传着的坐骑海豚,而是长着胡须、有鳞的大鱼,鱼身为黄金制作,头、尾镶嵌绿松石,身上的鳞片为阿富汗特产的青金石,它被缝在墓主第二件衣服的衣领下。

  鸟与女性结合的水壶,女人上身赤裸,双手合十于胸前,口部是出水口,发辫是把手,研究者们说,这是印度神话中天上的音乐家和歌手紧那罗……

  这些融合了中国、西亚、南亚、古希腊罗马等地特色的展品,全部来自于一个名为“浴火重光”的展览。它以法罗尔丘地、阿伊·哈努姆、蒂拉丘地和贝格拉姆4处考古遗址为线索,共展出阿富汗国家博物馆收藏的珍贵文物231件(套),勾勒出阿富汗这个丝绸之路重要一站在不同时期的繁荣贸易往来和各种文明相互碰撞交融的盛景。

  从2017年3月在故宫博物院开展以来,这一展览已经在中国的6个博物馆吸引了上百万观众。4月18日,它踏上这场“爱心接力”的新征程——清华艺术博物馆。

文化存,国家生

  “两条几乎是没有躯干的巨大石腿站在大厅里;在它们附近坐着一个破碎的菩萨,肩膀隆起,眼含悲伤——这是1700年前一位阿富汗雕塑家的作品。2001年,塔利班将它打成了碎片……

  “很难不把阿富汗国家博物馆写成一曲挽歌,也许远在塔利班到来之前就是如此。走进大门时,左手边有一个用大理石制作的门,可能来自1842年被英国人烧毁的喀布尔大市场,也可能来自位于1880年在战火中被催毁的巴拉西萨尔皇宫。博物馆本身还有1993年春被火箭击中的伤痕。而在那年秋天,一伙军事人员闯进储藏室,洗劫了展柜,烧毁了记录,转移走了大部分收藏……

  “2002年冬天,从赫拉特前往喀布尔,会看到几百名村民挥着锄头,正在挖掘、掠夺、摧毁龟山古城——失落的中世纪阿富汗首都。塔利班已经炸毁了巴米扬山谷悬崖一侧两座6世纪开凿的纪念性佛像……”

  这是英国国会议员罗瑞·斯图尔特根据十多年在阿富汗工作与生活的亲身经历所写的文章中的一段。

  战火频仍,恐怖主义活动迭生,是阿富汗最痛的文明之殇。

  1978年,考古人员在阿富汗北部的蒂拉丘地发现数座古代游牧民族的墓藏和遗址,发掘出土了2万余件黄金制品,被视为丝绸之路上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之一。宝藏随后被送往阿富汗国家博物馆。

  “但是因为战乱不断,国家博物馆70%的文物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在故宫博物院的开展仪式上,阿富汗驻华大使贾楠·莫萨扎伊带着沉痛的心情向观众们介绍了展览背后的故事。

  上个世纪90年代初阿富汗内战期间,国家博物馆的馆员冒着巨大的风险,把这批珍宝带到了国家银行的秘密金库,把它们锁起来,然后把锁塞住,这样谁也没有办法打开金库。此后,这批宝藏“失踪”了25年之久,其中多有辗转。罗瑞·斯图尔特的文章说,阿富汗国家博物馆馆长是该国知道这批宝藏真正藏身之所的极少数几个人之一。

  “文化存,国家生。”阿富汗国家博物馆门口镌刻的这句箴言,也许可以说明这个国家对文化遗产的重视。

  2003年,这批国宝终于重见天日,其中的珍品于2006年在法国吉美博物馆首展,并从此开始了世界巡展,十多年间流转于意大利、荷兰、美国等多个国家。2017年,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听到莫萨扎伊讲述的故事后大为感动,促成了阿富汗在中国举办的首个历史展览。

  “阿富汗文物发掘、保护与研究工作还面临许多挑战,国家博物馆甚至无法为文物提供最基本的温度、湿度和安保条件。”阿富汗国家博物馆馆长拉希米在担忧国宝下一步去处时忧心地说。

  但他的忧心没有变成现实。故宫博物院之后,阿富汗国宝展先后在敦煌研究院、成都博物馆、郑州博物馆、深圳市南山博物馆和湖南省博物馆展出,每个馆的展览时间是三个月。湖南省博物馆馆长段晓明向《环球》杂志记者表示,结束在该馆的行程后,这一展览的下一站是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和南京博物院。

  对于很多网友将这一展览在中国的巡展称为“国际道义的爱心接力”,段晓明则有不同的看法:“其实这几家博物馆都是自发决定展览阿富汗国宝的,并没有什么人‘振臂高呼’,也没有人主动呼吁。你认为这件事是对的,就去做,文化融合、人文关怀可以留在人们心里,不一定要标榜意义。”

“一带一路”上的黄金之丘

  在谈到湖南省博物馆为什么会举办阿富汗国宝展时,段晓明说,一是因为作为一个省级博物馆,每年都要引进一到两个外展,其中世界文化相关的内容是首选的;二是此前该展览在成都博物馆和深圳南山博物馆展出时进行过考察,发现这是一个展示多元文明交汇的展览,非常有意思;三是“从文化意义上来说,我们也目睹了巴米扬大佛被毁和阿富汗国家博物馆遭遇的打砸抢,文化具有普世价值,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我们有保护文化传承的义务”。

  段晓明特别提到,这一展览能在中国举行巡展,是因为中国的博物馆现在有这样的能力。“二三十年前,我们只能输出展览,向全世界展示中国文化,而现在世界许多博物馆都到中国来办展,让中国观众在家门口体会到世界文化。更何况,阿富汗展的许多内容,都是与中国、与丝绸之路相关的。”

  这次展览中最吸引参观者目光的,是从蒂拉丘地出土的多件黄金制品,蒂拉丘地在当地语中的意思便是“黄金之丘”。展览的介绍里说,这些黄金制品来自6个游牧部落墓葬。有学者从考古资料推断,最重要、级别最高的墓地主人是贵霜帝国的建立者丘就却的父亲赫劳斯,其他五个墓则分别葬着他的五位王妃。

  贵霜位于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它西边连接安息、罗马,东边是汉朝,南边是印度。被发现时,墓葬主人们的木棺上覆盖着皮革,男性墓主身上堆满袖珍金器,可以缝在衣服上,方便随身携带。每一片金饰及其镶嵌物都隐藏着多元文化的线索:绿松石来自伊朗,玛瑙来自阿富汗西部,象牙来自印度……再加上其中发现的罗马金币、安息银币和西汉昭明镜等,一幅早期丝绸之路的繁荣景象已经被勾勒出来:从公元前3世纪到公元1世纪,青金石、玛瑙、铜、金、银、木材、象牙在这条道路上流转,古希腊-罗马、印度、中国、中亚、美索不达米亚和游牧文明在此融汇。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边疆考古队副队长郭物认为,蒂拉丘地的核心文化要素皮革木棺、无封土墓葬和以龙为主题的翻唇神兽,“隐隐指向的是西迁的大月氏人”。

  大月氏本来是居住在中国西部阿尔泰和天山之间的民族。汉代史书记载,匈奴曾两次击败大月氏,还用其首领的头颅做酒碗,迫使大月氏不断西迁,来到中亚阿姆河流域的北岸(现阿富汗境内)。

  公元127年,张骞到达大月氏人的居住地,希望说服他们与汉朝夹击匈奴。但仓廪丰足的大月氏拒绝了。不久后,大月氏人及其统领的当地人占领了现在的阿富汗全境以及印度河流域等地区,建立了贵霜王国。

  “虽然汉武帝军事上的战略构想没有实现,在蒂拉丘地出土的文物却体现了汉朝与西方文明交流和联系日趋紧密的历史。黄金之丘是丝绸之路上东方文化西传的重要一环。”郭物说。

新时代的火花

  阿富汗国宝展在中国多个博物馆的“接力”,展现的不仅仅是“一带一路”上的重要考古发现、阿富汗以“文物存,国家生”为宣言的走出战乱的信心与勇气,还有展方的态度以及中国博物馆界对这一展览的新思考。

  在故宫博物院和敦煌研究院的展出结束后,许多博物馆界人士将之与此前在国外的巡展进行比较,认为它在文物信息的传递上有所欠缺,虽不会影响普通观众的观展效果,但对该展及对这些与中国历史、艺术、文化密切相关的考古发现的思考不足。

  比如对蒂拉丘地出土的大量细小金饰品,故宫和敦煌研究院没有过多的文字说明,也没有相关图示,而此前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展陈上,所有的金饰都按实际摆放位置放在了人形示意图上,观众可以对这些饰品的作用一目了解。

  有学者认为,东京国立博物馆这样展陈,更多地是基于日本对中亚考古的长期关注与研究。日本曾多次组织考察队对阿富汗考古遗址进行勘查,且设有阿富汗文化研究所,并在巴米扬大佛被毁后,及时向世人传达巴米扬石窟的现状,组织学者思考巴米扬大佛重建的各种可能性和开辟石窟研究的新思路。2016年阿富汗国宝被运到东京时,日本已故画家平山郁夫“抢救性”收藏的百余件阿富汗流失文物还被归还给了它们的故土。

  不过,在随后的成都博物馆、湖南省博物馆,这一小遗憾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弥补。观众可以看到,每个展览单元,都配有单元解说、考古遗址的概况介绍、同时期的欧亚大陆形势示意图。每个墓葬都配有墓区位置图、出土平面图和着装复原图。成都博物馆还运用展板,凸显全球史观之下的中国视角,包括四川与阿富汗在历史上的联系等内容。

  可以说,阿富汗的国宝们在经过了尘封、战火和全球颠簸后,向世界诉说了这个民族的辉煌与苦难,讲述了“一带一路”中的交融与繁荣,让更多的观众、学者接触到了阿富汗的另一面,而中国的博物馆在这一场文明的保护与接力中,变得更加成熟与深沉,也擦出了新时代“一带一路”文化交流互鉴的火花。

来源:2019年5月1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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