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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印贸易交锋逻辑
  新华网 ( 2019-06-27 07:32:47 ) 来源: 《环球》杂志
 

  相对一些烈度较大的国家间贸易争端,仍在持续的美印贸易争端相对简单得多:作为贸易争端挑起方,美国的目的主要是要求印度削减双边贸易中的顺差,给予美国企业对等的进入印度市场的机会。

刘小雪

  “印度是特朗普贸易战的下一个目标”,这是美国《外交政策》网站一篇文章的标题。美国总统特朗普今年早些时候曾发布总统公告称,由于印度未能确保向美国提供公平、合理的市场准入,根据《1974年贸易法》授权,美国政府将终止其普惠制待遇。

  对此,印度表示将维护国家利益,不会牺牲自身经济发展以换取小额贸易优惠。印度政府决定,从6月16日开始,对28种美国输印商品加征关税。

  对这一贸易争端的热议持续之际,美国国务卿迈克·蓬佩奥表示,美方愿意就贸易摩擦与印方对话,并会致力于争取印度向美国企业进一步开放市场。蓬佩奥6月下旬将访问印度,访问期间可能提及印度普惠制的问题。而特朗普与印度总理莫迪6月28日至29日将在日本参加二十国集团领导人会议,届时双方或就贸易争端有新的表态。

  时值莫迪开启第二任期,新内阁人员组成相比上一届任期有大幅调整。当前时局下,美印贸易领域的交锋逻辑何在?溢出效应如何?

美国为何在贸易上敲打印度

  由于收入差距和社会不平等进一步加剧,失望的民众在英国选择“脱欧”,在美国将特朗普推上台,这些政治举动带有民粹主义和逆全球化的倾向,以邻为壑的“贸易战”由此在世界蔓延,美印两国此次交锋就是一例。

  回顾历史,美印两国无论在冷战时期还是冷战后,政治关系大体较为平稳,既无结盟之亲近,也无遏制之疏离。经济上,独立后的印度始终未能脱离西方的援助,仅1950年至1971年,美国投给印度的援款就达到100亿美元,超过同期给予其他任何国家的数额。其中最具象征意义的,是上世纪60年代末美国运往印度的5000万吨紧急粮食援助。

  如今,印度已成为全球经济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西方期待已久的“印度的崛起”似乎正从想象变为现实,其好处对于包括美国在内的一些西方国家来说不言自明:经济上,拥有约13亿人口的富起来的印度将能够吸纳更多来自西方的投资和商品;政治上,印度被一些西方国家寄望能够成为亚洲乃至全球所谓“平衡力量”。

  既然如此,特朗普政府为何要在贸易问题上敲打印度?

  根据美方数据,2018年美印商品和服务贸易总额达1421亿美元,在商品贸易和服务贸易领域印方都享有顺差,顺差总额高达242亿美元,其中商品贸易的顺差规模更大,为213亿美元。

  从贸易赤字规模来看,印度远谈不上美国眼里的“目标显著”,它只是美国的第九大商品贸易伙伴,也是美国第九大商品贸易赤字来源国。且自特朗普上台三年来,印度对美贸易顺差一直在缩小,2018年商品贸易顺差较上年减少了7.1%,服务贸易顺差更是减少了32.5%。

  再从印度出口美国市场的商品类别来看,也很难说印度已对美国某个特定行业构成冲击。印度以珠宝首饰加工在世界范围见长,加工珠宝一直是印度对美主要出口商品,2018年占到对美出口的20%。其次是非专利药出口,印度药企一直以价廉质优享誉世界,而美国药企则更看重研发以期获取专利药的垄断利润,双方各有专攻,竞争并不明显。

  但即便如此,面对印度从90年代中期以来长期保有的且缓慢攀升的贸易顺差,美方的不满也在积累,并不时爆发。印度不仅是美国特别301条款观察名单上的常客,被指责对知识产权保护不力,2018年还首度被美财政部列为汇率操纵国观察名单。

  另外,在对贸易逆差不满的背后,还隐藏着美国对本国国内就业岗位流失的担忧。印度在服务外包领域表现突出,不仅美国企业将一部分涉及基础的电话咨询业务外包给印度,还有大量的印度IT专业人士持H1B(美国最主要的工作签证类别)赴美提供在岗服务。2007~2017年十年间美国发出的340万H1B签证中,印度就获得了220万人次的名额。

  虽然从双边服务贸易的数据来看,两国服务贸易不平衡并不突出,过去二十年中,印度服务贸易顺差最高才71亿美元(2014年),而且已连续5年呈现下降态势,到2018年已降至29亿美元。但在服务外包日盛的当下,一些美国人开始担心会有越来越多的“低端”白领岗位流向印度。

  特朗普上台后推出的“修墙”政策不仅限于美墨边境,现在来自印度等地的签证(包括延期)申请也越来越难获通过,数千名在美印度工程师不得不打道回府。印度的IT公司在美业务因之受到影响。

“市场机会”的逻辑

  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发布的数据,如果按照购买力平价计算,印度经济已稳居世界第三,仅在美国和中国之后。随着经济增长、中产阶级队伍扩大,印度消费者必然对商品的品质和选择的多样性有更高要求,因而进口也会迅速增加。在看到市场机会的同时,美国也因此更加不满于印度对市场的“过度保护”。

  特朗普就曾多次对印度向哈雷摩托(美国品牌)以及威士忌酒征收高关税表示不满。特别是他上台以后为增加就业,采取各种措施鼓励制造商回流美国,这恰与莫迪的“印度制造”不谋而合,冲突也因此而起。

  为了提高智能手机本地制造的份额,印度提高了进口部件的关税,连苹果公司也不得不表示要在印度设厂。

  印度最近的电商政策调整也得罪了美国两大企业——亚马逊和沃尔玛。2018年最后一周,印度议会通过了一项针对电商的新政,不允许电商独家销售产品,不允许电商销售它们所拥有股份的公司的产品,目的就是限制电商压价销售,以保护线下广大的小零售商贩。

  此前,印度零售协会就一直在向印度政府施压,认为亚马逊、印度最大电商零售商Flipkart等线上交易平台严重威胁到大量线下零售商的生存。该协会更是强烈反对沃尔玛160亿美元收购Flipkart的交易,担心原本只允许在印从事批发业务的沃尔玛借收购电商平台打入零售行业。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莫迪政府才出台了上述新政,并要求在2019年2月1日起就开始实施。此外,去年印度政府还以保护用户数据隐私为由,要求包括亚马逊、谷歌、脸书等美国公司在内的国际公司在印度建立服务器,并将印度用户的数据迁移到本地服务器上,以实现数据本地化。这无疑加大了这些公司的运营成本,也引起不满。在特朗普眼中,可能这些都是印度采取的不公平竞争的手段。

一场烈度有限的较量?

  有专家指出,印美贸易总额只有中美贸易的1/8,印美贸易逆差只有中美之间的1/20,甚至比越南与美国之间、马来西亚与美国之间的贸易逆差还小。另外,印美之间的经济和技术发展水平差异巨大,要真想掐住对方的贸易七寸都不易。从这个意义上说,印美贸易争端的烈度相对有限。

  2018年美国针对出口美国市场的钢铁和铝材加征关税,仅对欧洲盟国及加拿大、墨西哥予以豁免。这导致全年印度对美钢铁出口下降了48%,铝出口下降了58%。当时美国的加征令一出台,印度就准备好了一份报复清单,但迟迟未公布。

  究其原因,一是印度寄望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获得豁免;二是国内大选临近,莫迪选择低调应对,不想节外生枝。现在美国不仅没有给予印度钢铁和铝关税豁免,还以印度进行不公平贸易为理由终止了印度享受贸易普惠(GSP)的资格,虽然后者实惠并不大,因为GSP零关税覆盖的商品占印度对美整个出口的比重不高。

  印度商工部的官员也承认,终止GSP资格对印度出口影响不大。但是莫迪政府还是做出了回应,公布了一年前就准备好的报复清单,对28个类别、总进口额14亿美元的美国商品加征额外的关税。这28类商品大都为农产品,包括苹果、杏仁、核桃、鹰嘴豆、扁豆等,皆不属于两国关键性的贸易商品。总额也只占美对印出口的4%。

  由此可见,印度对美国的所谓报复象征意义更多一些。印美贸易只占美国对外贸易的2%,印度既不掌握美国需要的关键技术,也不拥有美国需要的关键原材料,它的买方市场优势目前更多只存在于预期,要通过报复来反制美国几无可能,最后还有可能伤及自身。印度经济已进入新一轮下降周期,国内消费、投资增长乏力,而出口也只是才有复苏迹象。因此,莫迪政府对美印贸易争端进一步升级只怕是避之唯恐不及。

  相对一些烈度较大的国家间贸易争端,仍在持续的美印贸易争端相对简单得多:作为贸易争端挑起方,美国的目的主要是要求印度削减双边贸易中的顺差,给予美国企业对等的进入印度市场的机会。

  (作者系中国社科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副主任、副研究员)

来源:2019年6月26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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