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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法律视角下的阿桑奇事件
  新华网 ( 2019-06-28 07:33:10 ) 来源: 《环球》杂志
 

    “一些人眼中案件的始作俑者曼宁都没有被判死刑,最长的时候被判处35年监禁,但实际上他服刑了几年就出狱了。美国政府层面的指控不代表最终法院的判决,阿桑奇被判处死刑的可能性要视实际审判进展而定。”

《环球》杂志记者/吴美娜

  至2019年6月中旬,“阿桑奇事件”暂时告一段落。英国内政大臣赛义德·贾维德6月13日说,他已经在美国要求引渡“维基揭秘”网站创始人朱利安·阿桑奇的申请文件上签字。这意味着美方申请通过他这一关,后续将由英国法院裁定是否准许引渡。

  从当地时间4月11日阿桑奇被英国警方逮捕至今,美方对阿桑奇罪名指控的变化引发外界特别关注。

  美国司法部4月11日指控阿桑奇“与曼宁合谋破解国防部电脑密码”,据此阿桑奇可能面临5年监禁。5月23日,美国司法部向阿桑奇提出17项新的刑事犯罪指控,指认他违法发布保密消息人士的姓名、合谋及帮助美国陆军前情报分析员切尔西·曼宁(变性前名为布拉德利·曼宁)获取保密信息等。至此美方对阿桑奇提出的刑事指控总数达到18项,如果罪名全部成立,阿桑奇可能面临合计175年监禁。

  有分析认为,美国对阿桑奇追加17项新指控,显然有意增加己方的引渡理由,以便在引渡之争中胜过瑞典。瑞典检察机关5月13日说,检方将重新启动针对阿桑奇一项强奸指控的调查,并且寻求把他从英国引渡到瑞典。

  美联社报道指出,英国引渡手续冗长,加之阿桑奇有多次上诉机会,即便引渡成功,完成法律程序可能需要一年时间或者更久。

  阿桑奇的命运将何去何从?其最终被引渡至美国的可能性有多大?美国司法部对阿桑奇的指控罪名“水有多深”?如果被引渡至美国,阿桑奇面临死刑的可能性有多大?就这些问题,《环球》杂志记者采访了美国知名律师、学者张军。

案情概要

  《环球》杂志:在阿桑奇事件中,引渡法、美国反间谍法、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等频频被提及。从美国角度看,主要涉及的法律包括哪些?

  张军:阿桑奇案牵涉的国家比较多,有瑞典、英国、厄瓜多尔、澳大利亚、美国等,聚焦美国法律层面,情况大致如下。

  美国和英国有双边引渡协议,历史上双方对此都比较尊重,执行情况也相对不错。就阿桑奇案而言,目前看来,双方引渡程序一直在朝前推进,阿桑奇有相当大的可能性最终被引渡到美国并接受美国法院的审判。

  值得一提的是,因向“维基揭秘”网站泄露大量机密文件,美国陆军前情报分析员曼宁于2010年被捕,2013年8月被判决入狱35年。2016年,曼宁在狱中接受变性手术。2017年1月,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在卸任前为曼宁减刑,同年5月曼宁获释。

  今年3月份,曼宁因拒绝回答负责调查“维基揭秘”的美国联邦大陪审团的问题,被判民事藐视法庭罪,在亚历山大港拘留中心被关押了62天。曼宁表现出不太愿意配合法官对于阿桑奇的指控,因此,相关情况如何发展还得继续观察。

  从奥巴马政府到特朗普政府,将阿桑奇引渡至美国的念头一直存在,相关争议也一直存在。目前的引渡具体而言是由特朗普执政下的美国司法部来主导的,前后对比,美国司法部门的态度是一致的,即认为阿桑奇与曼宁至少是有合作、有密谋的。最初特朗普政府对阿桑奇的罪名指控只是“与曼宁合谋破解国防部电脑密码”,没有提及“间谍罪”,其中考量不可不察。

  美国是一个判例法的国家,尼克松时期的“五角大楼文件事件”引发的讨论影响犹存。1971年6月,《纽约时报》和其他一些报纸披露了一批描写美国卷入越南战争的国防部绝密文件。这些文件是由当时的国防部官员丹尼尔·艾尔斯伯格透露给外界的。在文件公布之前,美国政府曾试图以“国家安全”为由阻止文件的发表,但未果。此即美国政治史和新闻史上著名的“五角大楼文件事件”。

  “五角大楼文件事件”中,美国最高法院认为政府不能以《反间谍法》等法律作为借口,来掩盖自己的违法之举。此次阿桑奇案,美国司法部起初没有提及“间谍罪”,虽然不久之后又追加指控,但围绕相关问题官员之间发生的争执也是显而易见的。

  一些标榜自由派的团体,比如美国民权联盟(ACLU)和英国的一些民权团体,以及一些偏自由派的媒体也对美国政府大加挞伐。和阿桑奇的律师小组看法一致,美国一些媒体认定,起诉阿桑奇“侵犯言论自由”,开创危险先例。美国《纽约时报》5月报道指出,阿桑奇受到指控,可能在美国新闻界触发“寒蝉效应”。

  在这些群体看来,阿桑奇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调查性记者,他利用了政府的关系,也就是曼宁这个渠道,把美国政府做的一些在“自由派”眼里是不对的事情公布了出来。而美国其他各类调查性记者要搜集美国政府的资讯,恐怕也被迫要用类似办法。阿桑奇的所谓“间谍罪”若成立,影响可想而知。

  《环球》杂志:阿桑奇最终被引渡至美国或者瑞典可能将耗时1年甚至更长时间。相关“引渡过程”中涉及的关键因素有哪些?

  张军:从涉事方层面来说,英国和美国方面的举动最关键;瑞典的姿态也不容忽视。但我个人不觉得瑞典未来会扮演特别重要的角色。澳大利亚政府在整个事件过程中相对沉默,未来影响也不会很大,但毕竟也是因素之一。厄瓜多尔当局目前相对而言对阿桑奇是不友好的,未来这个层面的因素可能会减少一些。

  有这么一个情况,即如果英国法院作出阿桑奇被引渡到瑞典的裁定,那么依据美国和瑞典的引渡协议,阿桑奇最终会否被引渡到美国?这个也是有可能的。我不知道美国和瑞典方面在这一点上有什么具体沟通,目前这方面资讯比较少。但是有一点比较确定,即英国此次获得厄瓜多尔政府同意进入他们的使馆逮捕阿桑奇,首先是应了美国政府的引渡要求,这个从多方公布的消息中都能得到确证。所以我更看重的是美英之间引渡方面的司法程序。

指控与辩护逻辑

  《环球》杂志:从起初的一项罪名到后来的18项,美方对阿桑奇指控及相应变动的内在逻辑是什么?如何看待事件对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影响?

  张军: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宗旨之一是保护美国公民言论自由,而普通公民的言论自由很大程度上经由媒体的言论自由得以体现。所以,美国政府在起诉的罪名部分会要深思熟虑,历史上很多判例坦率说法院是站在了政府的反面,支持了调查性记者的报道。

  美国决定以间谍罪名指控阿桑奇,这令阿桑奇感到震惊。其实不只阿桑奇感到震惊,美方对阿桑奇追加的指控超出了不少人最初的预期。一开始有人认为,美方用“伙同非法入侵电脑”的罪名而非“发布政府机密文件”,以绕开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限制。但系列罪名目前毕竟只是美国政府的指控说辞,最终罪名是否成立还得看美国法院的审判。

  历史上,美国最高法院关于宪法第一修正案及政府多大程度上需要保护政府隐私,始终没有一个黑和白的界线,要始终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

  所谓平衡,第一是它不希望政府即行政当局任何时候都以国家机密为借口阻止记者的报道,那样的话,第一修正案就形同虚设。反过来,它也不希望第一修正案极大地影响到国家安全,即不能因为给予记者言论自由或者给予媒体报道的自由,却从根本上影响了美国政府进行管制的权力。

  《环球》杂志:面对美方指控,阿桑奇方面可能会如何替自己辩护?

  张军:阿桑奇方面的相关表态有其自身考量在里面。比如,作为阿桑奇的律师,要尽最大努力使自己的当事人不被引渡到美国,自然要把他被引渡到美国变成是跌进一个深渊和地狱,以引起英国法院对相关情况的重视而不予引渡。阿桑奇律师通过多种渠道发声,称阿桑奇在美国可能会受到不公平的审判,这一点是合情合理的。

  而阿桑奇如果到了美国以后,面临的会不会是不公平的审判,并不是由美国政府说了算的。

  美国政府可能会举出各种理由,以表明阿桑奇对美国国家安全有“巨大威胁”,而阿桑奇方面就像在英国一样,也会举出各种判例替自己辩护。阿桑奇方面可能会竭力说服陪审团,即自己无非就是在帮陪审团员以及美国人,维护了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赋予的权利,曝光政府“恶行”。

  具体而言,阿桑奇方面的“抗争”逻辑主要有两点。第一,他们会坚持说阿桑奇不是要窃取美国什么东西,而是美国政府内部一个所谓的“深喉”把这个东西给他了,他只是做了一件调查性记者应该做的事。第二,他可能还是要向世界各国民权团体、记者联盟等进行呼吁。

死刑可能性有多大

  《环球》杂志:依照美国法律,阿桑奇遭遇其律师口中“酷刑”的可能性有多大?被判死刑的可能性有多大?

  张军:阿桑奇律师对阿桑奇被引渡至美国后的各种可能性表述,比如面临“酷刑”“死刑”等等,是律师层面的辩护。一些人眼中案件的始作俑者曼宁都没有被判死刑,最长的时候被判处35年监禁,但实际上他服刑了几年就出狱了。美国政府层面的指控不代表最终法院的判决,阿桑奇被判处死刑的可能性要视实际审判进展而定。

  引发舆论关注的是,美国司法部一份文件显示,阿桑奇可能会因泄露机密材料而受到《1917年间谍法》指控。而根据该法案被定罪的人,可能会被处以死刑。如一些分析人士所言,1917年美国颁布的旨在保护军事机密的这一“间谍法”,已被用作打击告密者的有力工具。该法被定义为为惩罚干预美国外交关系和国际贸易行为、惩罚间谍、促进美国刑法实施和其他目的所设之法律。

  《环球》杂志:人们注意到,奥巴马政府和特朗普政府在阿桑奇事件上的表态和举措有所不同。

  张军:奥巴马政府和特朗普政府在阿桑奇事件上的表态和举措有所不同,这与多重因素有关。

  第一,奥巴马政府时期对阿桑奇进行全球通缉,这个司法决定至今没有改变,特朗普政府的司法部门沿用了这个司法决定。

  第二,有人说特朗普政府的司法部门加强了对阿桑奇的通缉,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但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

  在奥巴马政府期间,阿桑奇一直是受厄瓜多尔政府庇护的,当时美国如果奋力追讨,除非愿意违反日内瓦公约,跑到厄瓜多尔大使馆里把阿桑奇抓出来,否则确实对他是无奈的。

  而如今厄瓜多尔国内政治发生了改变,新政府不愿为阿桑奇提供庇护,这对美国司法部门而言,无异于送上门的好机会,自然会继续此前的通缉行动。

  在阿桑奇案件上,美国政府内部也存在或潜在两种声音,一是“自由派”认为特朗普在阿桑奇问题上是一个受益者,毕竟他“帮助”特朗普赢得了大选;但特朗普执政下的司法部又继续沿用了奥巴马政府对阿桑奇的指控,继续要求英国对其进行引渡,这本身就有一些冲突和矛盾。

  第三,美国行政当局对阿桑奇的指控也仅仅是一个公诉人的指控,阿桑奇还是可以在美国法院为自己进行辩护,如果最终说服了陪审团和法院,法院最终判决阿桑奇无罪,美国政府也是没有办法的。

“维基揭秘”何去何从

  《环球》杂志:从美国司法体系角度来看,斯诺登事件和阿桑奇事件有何异同?

  张军:说斯诺登和阿桑奇相似,倒不如说斯诺登跟阿桑奇事件中的曼宁有点相似,原因是斯诺登跟曼宁都是美国政府的雇员,都利用职务之便,把美国政府高度机密的东西透露给外界。相应地,美国政府对他们的指控在罪名上也是相似的,即作为政府雇员,他们利用职务之便,把高度机密的政府信息曝光本身就是违法的。

  阿桑奇不是美国政府内部人士,他面临的情况与曼宁和斯诺登相比,有本质性的不同。

  有人说相较斯诺登,阿桑奇引起更大争议的原因是他没有做好该有的“屏蔽”工作,美国司法部的指控里也指认他违法发布保密消息人士的姓名。案件具体的审判还没有开始,政府的指控跟阿桑奇最后能够被证明指控多少是事实多少不是,需要看法院的审判。而调查性记者相应要注意的是什么,多大程度上可以公布信息,要略去多少名字等问题,也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环球》杂志:从美国司法体系角度看,“维基揭秘”及其他日后可能出现的类似机构,将面临何种命运?

  张军:“维基揭秘”组织面临的问题暂时不好说,至少我现在看到的美国起诉报告基本上还是针对阿桑奇本人的。但不难理解的是,如果阿桑奇最终被美国引渡继而被美国判刑,其作为“维基揭秘”最重要的精神领袖,也是实际的操盘手,遭此一劫,“维基揭秘”恐怕也基本上难以如愿发展了,这是一个判断。

  同时,如果阿桑奇之后还有人继续秉持相关理念,那“维基揭秘”继续存在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如今世界各国的社交媒体发展迅猛,就算美国把“维基揭秘”封杀了,也还是会有各种“揭秘”出现,所以我目前没有看出来美国要封杀“维基揭秘”,或其他类似倾向。但现实的另一个层面是,确实西方一些国家包括美国,一直对“维基揭秘”颇有微词,所以美国政府对“维基揭秘”的操盘手进行起诉,并追加罪名至18项之多,是否有这方面的考量也未可知。

来源:2019年6月26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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