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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只“空心”月饼
  新华网 ( 2019-10-14 11:10:14 ) 来源: 《环球》杂志
 

    不同的生活,当你沉进去之后,的确都是一样的具体,具体到你甚至忘了还有一个遥远的故乡需要去怀念了。

曾飚

  以往到了中秋节前后,我都会写点关于中秋的文字,今年却迟迟没写,似乎没什么乡愁了。或许是因为,父亲特意从国内飞过来看我们,还会住一段时间。

  父亲来的时候,带了几个家乡的月饼,叫“空心月”。“空心月”,顾名思义,与一般月饼不同,里面是空的,没有馅儿,比普通月饼厚,大约有8厘米。这月饼的滋味在于它的皮,脆且甜,是那种糖熔化在烤过的面里的那种口感。

  父亲说,母亲是特地在老家温州某个县城里排队买来的,那独此一家的月饼店,还有限售的意思。我已经大概有十几年没尝过这月饼了,那曾是我童年的最爱。然而,当我把月饼从希思罗机场接回家,却一口也没吃,只是任由父亲把它们放在家中某处。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父亲常常提起月饼,我听在耳朵里,却并不主动继续这个话题。

  不肯吃“空心月”的我,脑子里却时常浮现出小时候中秋节的街景。那时候的老城关,杂货铺还是杂货铺的样子,喜庆时候的灯还是红色的。月饼按照大小,堆积起来,形成宝塔状,外面用纸一包,顶头放上一张红纸,挂在店里,或者摆在货架上出售。

  温州地方,传统得很。特别是,行政区划属于浙江,但在精神气质和传统上,更接近闽南,宗族观念特别强,祠堂也盖得又多又好。中秋节,也是祭祖的日子。这又是我记忆中时常出现的画面,因为祭祖时,爷爷奶奶还在,父亲和兄弟们会坐下来一起吃顿饭,隆重仪式仅次于春节。我印象很深的是,红色香烛插在注满米的酒杯里。童年时候的米,往往只与奶奶口中的饥饱有关,看到米被拿来固定香烛,对我来说真是惊异的发现。

  父亲刚来的几天,恰是两个孩子开学的日子。老大换了新学校,老二刚刚上学前班,虽然送了孩子这么多年,心里还是紧张。每天早上,我一醒来就会算时间,和太太商量应该几点叫醒孩子;思考着这样的叫醒应该怎样形成孩子自己的习惯;盘算着假如坐车,从家里走路到车站,应该怎么安排时间,是不是今天就要练习一下。这样的算计,一直萦绕着中秋节前后的开学季。

  托大学工作的福,我有很多时间可在家工作,于是到了中午接孩子之前一小时,心绪就开始波动。接到孩子后,我就要和父亲协作,或者做饭,或者开车送孩子去上兴趣班。父亲总是问,孩子们累不累,光吃这些够不够。他总是在下午三点钟就开始准备晚餐,在厨房一丝不苟地切菜备料,时常很不放心地过来和我确认孩子几点回来,怎么回来。我想阻止他这么细致费时的准备,又担心自己流露出对中餐的看法,进而上升到生活方式的纠结,想想也就算了。

  父亲并非初次来英国,几次来,看着我毕业,去工作,没工作,找工作,又去工作,他对我们现在的生活变化略感惊异。他说你们这么忙,还不是和国内一样,小孩子都是受苦受累。

  不同的生活,当你沉进去之后,的确都是一样的具体,具体到你甚至忘了还有一个遥远的故乡需要去怀念了。

  中秋节毕竟还是一个容易勾起回忆的时节。有天晚上,我突然心血来潮,用谷歌地图分别查了一下,在中国时,我家到小学、初中和高中的距离,依次是650米、1000米和700米。如今老大从家到学校的距离差不多是4公里,走路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路况也复杂。小时候悠闲静谧的小城生活仍然值得怀念。

  在这段蓦然惊觉乡愁已逝的时日里,我这个“空心”的游子,似乎又被什么滋味悄然填满了。终于,在某个晚上,家里人都睡了,我独自在厨房,咬了几口“空心月”,虽然想不起来过去的滋味如何,但是那时这地的味道,还行。

来源:2019年10月16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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