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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水声中的美国死刑制度
  新华网 ( 2019-10-18 09:27:52 ) 来源: 《环球》杂志
 

    章莹颖案与两起枪击案一起,会在一定时期内推动美国社会重刑主义的发展,促使美国在打击犯罪和人权保障两种刑事诉讼价值中寻找新的平衡点,也使美国死刑制度的发展充满不确定性。

郑延谱

  “美国国内枪击案频发,白宫高层官员透露,司法部部长巴尔已完成草案,将加快对大规模杀人案凶手的死刑处决程序。”这是美国《星岛日报》9月初报道里的一段话。

  而根据美国司法部7月25日的声明,巴尔已指示联邦监狱管理局对5名罪犯执行死刑。这5名罪犯被判犯有谋杀、虐待和强奸罪,他们危害社会中最脆弱的群体——儿童和老人。死刑执行计划在2019年12月和2020年1月,这是在近20年内,美国联邦政府首次决定恢复执行死刑。

  与此同时,备受关注的章莹颖案也有了结果。美国伊利诺伊州中部地区联邦法院法官詹姆斯·沙迪德7月18日下午宣布,2017年绑架和谋杀中国访问学者章莹颖的布伦特·克里斯滕森被判处终身监禁,且不得假释。

  消息传来,美国的死刑制度尤其是死刑案件的陪审团制度引起了广泛关注。被告实施如此残酷的罪行,为何没有被判死刑?陪审团在死刑案件中扮演何种角色?在美国,一名罪犯被判处并执行死刑究竟有多难?

各州情况不尽相同

  美国实行联邦制,联邦、军队、50个州及哥伦比亚特区都有独立的司法系统,各州有权决定死刑的废止与保留。联邦对于各州法律的约束,仅仅在涉及到“违宪”时,才会发生作用。现在,除了联邦、哥伦比亚特区和军队外,还有29个州保留有死刑。

  目前,美国各司法区规定的死刑罪名非常少,除了大规模贩毒、叛国、间谍等严重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之外,基本上都限定于符合“特殊情况”之“一级谋杀罪”。何谓“特殊情况”各州自有不同规定,但基本上都包括最为严重的情形,如犯其他重罪时致人死亡(重罪谋杀)、致多人死亡、手段极其残酷、教唆他人杀人等等。

  同时,死刑案件的程序异常严格,并赋予死刑犯各种救济措施,导致最终被实际执行死刑的人数非常少,近几年全美每年仅有二三十人被执行死刑。而在联邦司法系统,虽然保留死刑并有少数死刑判决,但近些年都没有实际执行。

  可以说,在美国死刑实际执行得很少。西方国家废除死刑的历史经验一再表明,死刑适用得越多,民众对死刑越支持;相反,死刑适用得越少,人们就越习惯于没有死刑的社会,对死刑的态度也就越消极。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废除死刑的州,如果联邦司法系统认为犯罪行为的某些点与联邦法律有“连接”,则仍可适用联邦法律予以管辖。这些“连接”,可以是犯罪行为本身的性质,如叛国、毒品犯罪、伪造货币等侵犯联邦利益的行为,也可以是犯罪工具、被害人等的某些特征。

  在章莹颖案中,检方就以嫌疑人使用了手机、车辆以及章莹颖的国籍等因素将案件升级到联邦司法系统来管辖。这也成为案件最初控辩双方争议的焦点。类似现象一方面反映出联邦司法权力扩张的趋势,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检方对嫌疑人寻求死刑的初衷。在该案中,案件发生地伊利诺伊州是没有死刑的,如果由州司法系统管辖,嫌犯不可能被判处死刑。当然,在废除死刑的州适用联邦法律来寻求死刑,也存在一定难度。

陪审团扮演重要角色

  在美国的死刑案件中,审判程序被分为两个阶段——定罪程序和量刑程序,无论是罪名的成立还是最终是否适用死刑,都由陪审团来决定。这是美国死刑案件的一大特点,也是其死刑适用较少的制度性原因。

  美国的陪审团制度源于其普通法传统,美国联邦宪法第六修正案亦明确规定,在一切刑事诉讼中,被告应享受“由犯罪行为发生地的州和地区的公正陪审团予以迅速和公开的审判的权利”。但直至上世纪70年代,死刑案件都与普通刑事案件一样,在陪审团决定被告有罪之后,由法官择期宣判刑期。

  1972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福曼诉乔治亚案中,认定死刑是“残酷和异常的惩罚”。此后,各州纷纷修改制定法,在死刑案件中增加了独立的量刑程序,以规制量刑者的量刑权。

  2002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又通过瑞茵案件,确立了“死罪案件的量刑加重情节须由陪审团认定”的“瑞茵规则”。如此,陪审团无论在定罪阶段还是在量刑阶段,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这也是联邦最高法院对于司法精英化与司法民主化两种价值观的博弈,在死刑案件中做出的最终回答。

  陪审团的地位如此重要,陪审员的选择就成为死刑案件中的重要一环。

  看过美国电影《十二怒汉》的观众一定不陌生,美国死刑案件的陪审团由12名陪审员组成。在预先审核程序中,律师要对陪审员的态度和价值观进行评价,以确定陪审员做到公平与公正。

  每个司法区挑选陪审员的具体程序都不尽相同,但一般都包括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候选陪审员的召集和遴选;第二个阶段是排除不合格的候选人;最后是对陪审员提出回避申请,包括有因回避和无因回避。

  有因回避是指律师认为某陪审员的态度、信仰、与当事人或犯罪有关或者其过去担任陪审员时有不能做到公平和公正的经历等,就可以向法官提出回避申请;无因回避是指律师不经说明理由而提出针对某位陪审员的申请,行使此项权利时,律师基于事实或想象的不公平提出申请即可,不必做出任何解释或说明任何理由。

  挑选陪审员的工作之所以在死刑案件中至关重要,是因为根据陪审团的议事规则,无论是罪名的成立还是死刑的适用,都必须经全体陪审员一致同意。任何一位陪审员的作用都是无比重要的。显然,要让全体陪审员一致认为罪名成立,尤其是一致认为应当对被告适用死刑,都存在相当难度。在著名的辛普森杀妻案中,陪审员就对罪名的成立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导致尽管绝大多数人认为辛普森确系凶手,但其最终仍被判无罪。

  在章莹颖案件中,在大量确凿的证据面前,陪审团很快就被告人有罪达成了一致意见。然而,对于被告人是否应当被判处死刑,终因两位陪审员的反对而未成功。事实上,在废除死刑的伊利诺伊州寻求死刑,其难度确实是非常大的。据统计,目前在联邦司法系统内共有62名死刑犯等待执行,但仅有4例是在废除死刑州的联邦法院判处的。

  正因为有类似章莹颖案的存在,美国的陪审团也在一定程度上遭受了非议。但美国死刑案件的陪审团制度不会被轻易改变。当然,很多陪审员愿意对死刑说“不”,还在于他们有另一项选择——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

死刑替代措施

  在死刑因残酷、不人道而饱受诟病,并容易导致量刑不均衡以及不可避免地产生错案的情况下,能否找到一种合理的替代措施,在严厉性程度上尽量与死刑匹配,使司法者在做出判决时无须因量上过于悬殊而左右为难,也使得普通民众易于接受?

  根据美国盖洛普公司的调查,当支持死刑者得知可以用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替代死刑时,很多人都开始转变对死刑的态度。这一刑罚使得犯罪人真正将牢底坐穿,不仅剥夺其再次犯罪的能力,实现刑法的特殊预防目的,还能够在相当大程度上实现刑法所追求的正义。

  如今,29个保留有死刑的州都规定了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以供陪审团在量刑时作为选择;而在废除死刑的州,除了阿拉斯加外,也都规定了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作为对犯罪人的最严厉惩罚。

  实践表明,社会越发展,人的自由越被看重,剥夺自由之刑的严厉性就越彰显。事实上,很多刑法专家甚至被告本人都认为该刑罚并不比死刑轻,因为这意味着罪犯终生的自由都将被剥夺,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狭小的空间,在漫漫余生中独自面对自己的罪行。有些罪犯甚至祈祷上帝让他们在睡梦中死去,因为这种情况下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

  因此,有学者认为,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也是死刑,只不过罪犯是死在监狱中。或许,正如章莹颖案的法官在宣判时对克里斯滕森所说,“无论你有着怎样的自我中心的想法,当你今天被带离这里,将在孤独、隔绝和冷酷的监狱中度过余生……”

新事态

  受欧洲国家影响,美国废除死刑的运动近几十年来可谓风起云涌,尤其是本世纪以来,美国实际执行死刑的数字不断走低。在联邦司法区,1988年以来仅仅处决了3名死刑犯,尤其是奥巴马执政时期,几乎冻结了所有执行死刑的诉求。

  但美国死刑相关制度的发展也受到一系列偶然因素的影响,例如美国总统特朗普上台以后,就以秩序和法律为由开始大规模地寻求死刑判决。此外,每次发生重大的恶性案件后,美国民众对于适用死刑的呼声就会高涨。可以说,废除死刑运动与恶性案件所激起的民众内心的重刑主义之间的博弈,贯穿了几十年来整个美国社会的发展进程。

  章莹颖案中,被告人手段极其残酷且毫无悔意,激起了众怒,在废除死刑的伊利诺伊州,联邦检察官坚持将本属于州管辖的刑事案件以联邦犯罪来进行起诉,就反映了联邦检察官对被告人寻求死刑的初衷。而传闻中的“陪审团10∶2支持死刑”,充分说明了民众对于判处被告人死刑的强烈愿望。可以说,章莹颖案已成为美国死刑制度发展史上的一个标志性案件。

  8月初,美国得克萨斯州和俄亥俄州接连发生大规模枪击事件。事件发生后,特朗普要求司法部起草一份法案,将基于仇恨的犯罪和大规模枪击案的肇事者判处死刑,并要求“让这个最高惩罚措施迅速、有力地执行,排除多年不必要的延误”。

  可以预见,章莹颖案与两起枪击案一起,会在一定时期内推动美国社会重刑主义的发展,促使美国在打击犯罪和人权保障两种刑事诉讼价值中寻找新的平衡点,也使美国死刑制度的发展充满不确定性。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

来源:2019年10月16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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