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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塑社会”的理想与现实
  新华网 ( 2019-11-12 10:31:06 ) 来源: 《环球》杂志
 

    面对区块链这个新生事物,外界赋予其一些理想化的意义,而其被公认的核心意义之一则在于对“社会信任”的重构。然而无论是重构社会信任,还是打破传统规则重塑世界,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破与立之间,我们仍需要在“雾”里看清一个相对真实的区块链世界。

文/《环球》杂志记者 吴美娜

  “前三次工业革命是效率革命,正在进行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也涉及效率层面,不过其焦点是公平。而区块链真正的伟大意义,是它为公平问题提供了一个解决的契机。”中国计算机学会高级会员、信息社会50人论坛执行主席段永朝对《环球》杂志记者说,区块链是一种生产关系的变革。

  “价值互联网”“重塑世界”……面对区块链这个新生事物,外界赋予其一些理想化的意义,而其被公认的核心意义之一则在于对“社会信任”的重构,或称为升级版的“数字信任”。

  然而无论是重构社会信任,还是打破传统规则重塑世界,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破与立之间,我们仍需要在“雾”里看清一个相对真实的区块链世界。

重构社会信任

  《环球》杂志:在数字与信息化时代,区块链如何重构“社会信任”?

  段永朝:信任如何获得?中国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希伯来人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雅斯贝尔斯把传统社会关于信任的游戏规则称为“金规则”,这个规则的A面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B面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在漫长的人类社会发展史上,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是通过多次重复博弈建立起来的。受时间、空间,亲缘、血缘关系的局限,我们只能把信任建立在熟人基础上,在这种情况下,信任的代价和成本是非常高的。多次尝试甚至多次吃亏,才能建立对对方的信任;维护信任关系和机制,须动用强大的社会资源,特别是监督力量。

  现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分水岭——广义而言是互联网,狭义而言就是移动互联社会。互联网给社会带来一个巨大变化,即突破了时空限制,所有的陌生人几乎都可以在互联网上相遇。陌生人之间如果仍然只能通过那种多次重复博弈的方式才能建立信任,成本和代价将高昂无比。在这个大背景下,区块链应运而生,当然不只是区块链,还包括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等,所有这些技术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目标——降低在一个充分互联社会中信任的成本和履约的成本。

  在高度互联互通的社会,我们需要把信任建立在新的基础之上,这个基础到底是什么呢?目前来看,区块链很有可能扮演这一重要角色。

  区块链比较理想地从技术层面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即所有人的经济活动、社会活动,都可以被忠实地记录在区块链上,不容反悔、不可抵赖、不能篡改,这种数字属性表明它天然具有一种值得信赖的基础,再加上其内在的运行逻辑,能够大大降低整个社会的信任建立成本和履行成本,这是区块链的一个重要意义,也是其“重塑世界”的重要内在逻辑。

  《环球》杂志:区块链在勾勒出一个美好“乌托邦”的同时,也难逃争议,如何认识区块链的弊端?

  段永朝:区块链的历史并不长,大家都把它说成是从10年前中本聪一篇讲比特币的论文发展来的,但其实从技术上看,它建立在密码学、分布式网络、P2P等技术之上。

  保密始终是人不可或缺的需求,在这种情况下,一些技术高手就想用自己掌握的技术亲手缔造一个纯粹干净、没有欺骗的世界。

  在互联社会中,一些技术专家试图通过区块链,把向往信任社会的人们连接在一起,并且把大家的诚信及对诚信的愿景变成一种行为的固化,最终形成一种乌托邦式的社会。

  然而,现实社会中出现的假冒伪劣等现象说明,人们为发展而采取的一些手段,往往可能被异化为它的目的。这种现象有可能渗透到区块链技术里,比如人们很容易错把区块链这种发展的手段当成谋利的手段,即将区块链视为一夜暴富的机会。所以,区块链一个突出的挑战应该是异化的问题,这也是区块链被误用的根源所在。

  此外,实际上加密技术到今天为止也不是尽善尽美的,我们经常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来形容这种发展情况,有加密就有破密、解密,很难做到万无一失。加密技术本身也处于一个不断完善的过程中,更不用说未来新技术或新事物可能对其造成致命打击,比如很多人就认为,“量子计算”的发展可能会对加密技术构成巨大挑战。但需要看到的是,加密技术固然是区块链的支撑技术,但加密本身并非区块链的目的。

谨防“不可更改”致矫枉过正

  《环球》杂志:在与5G、物联网、人工智能等其他新技术的融合应用之路上,区块链发展需要注意哪些问题?

  段永朝:5G、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技术的共性是数据。过去10年来,相关各界都有一个共识,即数据是未来的战略资源。区块链发展也不能绕开数据这个问题。区块链与其他新技术融合的关键点之一,应该会集中在数据这个关键词上。

  对区块链而言,数据有其特殊性,即数据在区块链上是通过账户的形态来展现的,这跟人工智能、物联网等使用数据的方式和形态有所不同。人工智能把数据看成是算法的石油,也就是说它是要“吃进数据”的,算法要通过数据来驱动;物联网运用数据,主要在于测量、传感呈现等方面;而对于区块链来讲,数据的含义集中在账户上,我们经常说,区块链带来的是账户革命。

  现在有这么一种说法:区块链在重新定义货币,重新定义账户体系。这里的账户也可以理解成一个档案,你的浏览信息、物理迁徙信息、社会交往等所有的社会行为都被记录在案,在区块链上得以呈现。

  《环球》杂志:传统中心化的数据收集方式,理论上存在易被修改的可能。区块链上的信息则一般被认为很难修改,但是否存在需要“修正”却“望链兴叹”的时候,即区块链技术是否会“矫枉过正”?

  段永朝:的确,在区块链技术的现实运用中,我们也会面对这样的问题:一些必要而合理的修正、更改,是否也要拒之门外?

  现代社会,个人信用记录与银行贷款、信用卡办理、任职资格审查等影响切身利益的事项紧密关联,人们也越来越关心自己的信用评分。可是通过大数据和区块链技术,一个人从出生到此刻,过往的所有失信行为,无论是出于疏忽还是懵懂无知,无论是情节轻微还是严重,都会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外界依据这些记录和数据得出对于这个人的刻板印象,从而使这个人失去转圜余地,这本身就存在不合理的层面。

  所以我们需要进一步探讨,在用大数据、区块链的方式进行诚信系统建设时,如何规避负面效应。

  前些年,欧洲提出遗忘权的问题。对于人来说,遗忘其实是生命本能的一部分,强悍的技术过于强调记录的一面,有时会走向它的反面——压抑和扭曲人性。所以欧洲在进行数据立法的时候就特别强调,甚至已经把遗忘权规定为了人的一种基本权利,写在法案中。

  在讨论区块链技术问题的时候,可能更多地需要东方智慧的介入。今天的互联网技术,乃至几乎所有的科学技术,都发端于欧洲思想,其特征大致有三个:一是还原论;二是两分法;三是静态性或者说确定性。在自然科学领域,这种确定性的确收获了很多文明成果,而如果在社会科学领域也引入这种思想,就会引发一些其他问题。

  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东方智慧看问题不是两分法,而是一种动态的、整体的、阴阳转化的、平衡的、和谐的观点。

  当前的区块链也好,人工智能也好,现代科学技术迫切需要导入一种新的思想方法,这种思想方法恰好是东方智慧的强项。工程师、科学家们需要把东西方思想融合在一起,发展出一种新型的区块链思想。如此,面对区块链可能存在的“矫枉过正”等问题,或许就能找到一个比较好的解决方案了。

  《环球》杂志:有人说,区块链“去中心化”“分布式”等特点的意义是相对而言的,说到底还是由少数看不见的手在操控,骗局同样不可避免。如何看待此类观点?

  段永朝:在眼下的发展阶段,担心区块链被操控,担心骗局、陷阱等,是很正常的社会心理现象。但我觉得应该相信,区块链会减少这方面的色彩,它让整个社会建立信任和履行诚信的门槛大大降低。

  传统社会并不是充分互联的,一定会存在信息不对称,从而给投机、骗局等提供机会和土壤。但在区块链环境下,这种情况会大为减少,甚至趋向于消失。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因为人们的道德水准提高了,而是因为付不起代价。你只要有一次这样的行为,就会被永远记录在案,这种威慑力是全网或全域范围内的,相关记录随时可查,难以隐藏,不可磨灭。

重识未来世界

  《环球》杂志:你曾提到,区块链为重新定义一切提供了最为核心的技术思想。“重新定义一切”是否需要把握一个度?被重新定义的未来世界是怎样的?

  段永朝:“重新定义一切”这个说法多少带有浪漫色彩,但这种浪漫主义其实是时代精神的折射。

  未来社会将会是一个实体世界和虚拟世界同时存在的数字世界,而这个数字世界今天才刚刚开启。

  过去我们总是把数字世界理解成实体世界的附庸,或者说它只是实体世界的一个测量、地图或工具。现在看来,它的意义远不止于此,数字世界可能会变成未来我们的生存环境。未来我们很多经济活动、社会活动甚至政治活动,都会在数字世界中展开,甚至人们的情感问题,都会在数字空间中得到反映,而这些经验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所以,虚拟空间并不虚,实体空间也不见得就那么实。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说,要重新理解世界。

  《环球》杂志:如何从国家和国际社会层面评价区块链的变革性作用?国与国之间会否因此出现其他“国家信任危机”?

  段永朝:最近二三十年来,科学技术越来越成为各国发展新的制高点。这个制高点过去是从生产力的角度来说的,比如提高生产效率、提高生产的组织能力等,现在看来它已超越了生产力,变成了一种国家战略。所以近年来,各国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未来的国际关系、世界格局会因为科学技术发生巨大变化。

  总体来看,区块链技术其实是一系列决定未来国际格局、决定未来国家主权和网络主权之间关系的重要力量中的一支。区块链与金融有关,与货币有关,而支撑近现代资本主义崛起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支柱,就是现代银行体系、现代金融体系,美国霸权的出现也有赖于美元变成了整个世界货币体系的主导。

  将来,区块链会是影响国际关系格局走向的支撑性力量之一。当然,复杂的国际关系中,受区块链发展及相关应用的影响,可能会发生一些新型危机,包括国与国之间的特殊信任危机。我们在向好的路上行进,也要提防其不好的影响。

资料:

数字货币和法定数字货币

  数字货币不是数字,是计算机程序,是一段代码。从铜、金银、纸币再到电子化,都是物理形态的变化,到了数字货币,是根本性质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段计算机程序,因为是程序,可以赋予它智能合约。

  法定数字货币是法定货币在数字世界的延伸和表现,央行记账,全国公用一个账本。其发行是中心化的,由央行掌控,这与比特币等所谓去中心化的“发行”(挖矿等)有本质的不同;与比特币类似的是可以不依赖银行账户,可以在没有通信网络的情况下进行面对面扫码交易。

智能合约

  一套以数字形式定义的承诺,承诺控制着数字资产并包含了合约参与者约定的权利和义务,由计算机系统自动执行。智能合约与传统合约(如法律合约)有相似之处,比如均需要明确参与者的权利、义务,违约方会受到惩罚等;也存在显著区别,比如智能合约可以自动判断触发条件,从而选择相应的下一步事务,而传统合约需要人工判断触发条件。

链上治理

  一种在协议中进行并通过智能合约对协议进行更新的治理模式。即使全节点运行者什么都不做,它们也会自动升级。有专家认为,链上治理会导致模式僵化,而且它的灵活程度不足以满足个体社区的需求。

区块链预言机

  第三方信息源,其功能是将外界信息写入到区块链内,完成区块链与现实世界的数据互通。它允许确定的智能合约对不确定的外部世界作出反应,是智能合约与外部进行数据交互的唯一途径,也是区块链与现实世界进行数据交互的接口。目前,预言机主要的应用场景有保险、溯源等。

跨链技术

  可理解为连接各区块链的桥梁,满足不同区块链间的资产流转、信息互通、应用协同。当下区块链技术纷繁芜杂,各成一派,彼此之间还无法进行价值和数据的交换。随着行业发展,链与链之间的互操作越来越重要。跨链技术可应用于跨链资产转移、跨链原子交易、跨链数据共享、跨链合约执行以及去中心化交易所等广泛场景。

来源:2019年11月13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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