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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维拉的时光机
  新华网 ( 2019-12-12 07:03:00 ) 来源: 《环球》杂志
 

  百年后被定格在画面中央的艺术家仍睁着双眼看世事沧桑,而人们也正是通过这双眼睛重新发现了古老大陆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环球》杂志记者/杨春雪(发自墨西哥城)

  如果历史有如果,当埃尔南·科尔特斯踏进特诺奇蒂特兰城时,没有为金银所奴役,而是沉醉于奇幻的白色金字塔;当弗朗西斯科·皮萨罗翻越安第斯山抵达库斯科时,没有发动战争,而是虚心向印加人学习如何整齐切割巨石——如果发现新大陆的不是贪婪的征服者,而是艺术家,那么今日的墨西哥城和库斯科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这两个16世纪遗世独立的印第安文明早已灰飞烟灭,阿兹特克人画满往事的树皮纸被焚烧殆尽,印加人用来记事的结绳也无迹可寻。后人只能在残垣中挖掘碎片,在古籍中检索残渣,小心翼翼地进行拼贴,缺失处的疤痕只得靠想象力愈合。

  这是堪比炼石补天的行动,却有奇人能做到。墨西哥人迭戈·里维拉是国家文明记忆的修补大师,他的很多壁画再现了西班牙人到来之前的历史。

  这位19世纪的“80后”沿着征服者当年的足迹,在想象中重访了曾经的国度,他“遇见”了头戴羽冠的阿兹特克皇帝、身着兽皮的战士以及种植玉米和可可的农民,“目睹”过大神庙上的活人祭祀,“穿行”过热闹集市,甚至还“见证”了征服者的入侵。

  他画笔一挥,使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热闹过却集体消逝了的记忆跃然墙壁之上。这些壁画正是艺术家发现的新大陆。

  在某种意义上,历史实现了如果。

考古艺术家

  迭戈·里维拉,这位墨西哥国宝级画家1886年出生于瓜纳华托,一座因房屋色彩而闻名的城市,被誉为“上帝打翻调色盘的地方”。大概,调色盘打翻时,幼年的里维拉正巧伸头向窗外张望,此后,那一簇簇赤橙黄绿便播种在他心里,发芽开花。

  里维拉21岁时前往欧洲学画。也正是在那一年,乔治·布拉克和巴勃罗·毕加索在法国开创了立体主义,这对里维拉的绘画风格影响深远。同样启发他的还有保罗·塞尚的后印象主义以及意大利古代湿壁画。

  1922年,里维拉返回墨西哥,与画家大卫·阿尔法罗·西盖罗斯、何塞·克莱门特·奥罗斯科一起开展壁画运动,宣传墨西哥民主革命。这后来赫赫有名的“墨西哥壁画三杰”希望通过公共空间艺术来唤醒这个古老国家的民族认同感和文化自信。

  里维拉在泥土中挖掘灵感。他让那些僵硬的、冰冷的出土文物变得有血有肉,将那些鲜为人知的土著民俗融进画作,而他自己更是文物和民俗的疯狂收藏家。尤其在他晚年修建的一栋火山石房子中,文物种类之多甚至可以媲美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二者不同之处在于,人类学博物馆的展品陈列是以时空为坐标,而里维拉的收藏则以艺术审美为脉络。

  于是,在征服者发现新大陆后的第4个世纪,一位画家开始探索一种独特的绘画风格——融合了前哥伦布时代原始墨西哥风俗文化,通过简约的人物造型和浓郁的色彩表现出来的“里维拉式风格”。不同于征服者,里维拉在新大陆上发掘到的财富不是金银,而是人类的文明宝藏。

  如今,置身墨西哥国家宫和教育部的壁画走廊,可以沿着画家目之所及、笔之所至,体会他对墨西哥文明深沉的爱。这份爱是无条件的,也是毫无保留的,既无民族之分,也无地域之别。

  他笔下有东部墨西哥湾托托纳克民族在塔欣金字塔前上演飞人舞蹈;有西部塔拉斯坎民族在身体上涂绘抽象的几何图案;有南部萨波特克民族用羽毛制作盾牌,用黄金装饰面具;还有北部雅基民族头顶鹿角在沙漠仙人掌间跳篝火舞。

  他似曾一览中部高原阿兹特克帝国热闹的集市。这集市曾让西方殖民者惊叹:“市场之大,人之多,物之全,两天两夜也逛不完。”

  他还“目睹”大神庙上活人祭祀的全过程——献祭者焚香沐浴,被祭司取出跳动的心脏,鲜血沿着白色台阶流下。

  里维拉也用心观察民间智慧如何取材于自然。例如玉米。墨西哥人的祖先甚至创立了有关玉米的习俗和宗教,里维拉大概怀揣着这般亘古的自豪画下了大量“玉米之乡”。

  在壁画《树皮和龙舌兰》中,里维拉讲述了古人如何利用龙舌兰和仙人掌建造房屋、烹制饮食,以及阿玛特(Amate)树皮纸的制作过程,这种纸成为阿兹特克帝国重要的记事工具。

  在壁画《可可》中,画家描绘了可可从收获、晒干到碾磨成粉、制成饮品的全过程,以及它被当作货币在古代交易中的使用。

  在描绘一切繁盛后,里维拉也记录了阿兹特克帝国的末日。1951年,他创作了壁画《科尔特斯抵达韦拉克鲁斯》。而正是将这一年份的几个数字重新排列——1519年,征服者科尔特斯从墨西哥东海岸登陆,创建了韦拉克鲁斯富庶庄园,也就是今日的港口城市韦拉克鲁斯。这是殖民侵略的入口,西班牙人自此源源不断地向新大陆输入马匹、牛羊、黑奴,甚至宗教。画面最前方,西方殖民者的一切暴力行径尽收在一个孩子圆睁着的绿色眼睛里。

时代画像师

  有人说,那个绿眼睛孩子像幼年时的里维拉。其实,里维拉正是用这种悲悯的眼光发现新大陆的。

  如果将这个多种族国度比作一座金字塔,那么里维拉所关注的则是处于最底层的皮肤黝黑的土著人。他对人物眼神着墨颇多,那些土著孩子纯净的眼睛里饱含着对美好的渴望。他还用近乎几何形的线条勾勒那些手捧马蹄莲、身背玉米的土著人的身形轮廓,用大块的浓郁色彩诉说他心底的怜惜。

  他从塔底沿着阶梯向上攀爬,拨开了层层社会矛盾——贫穷与富有、掠夺与守护、欺压与隐忍、希望与幻灭……这一切充斥在其画作中,形成一种贯穿始终的张力。

  在前哥伦布时代主题作品中,那股张力集中在神灵献祭者茕茕的身影上;殖民时期主题画作中,那股张力则爆发于殖民者与土著人横眉冷对之间;独立战争主题作品中,那股张力聚焦于反抗者一张张不屈服的脸上;1922年,里维拉加入墨西哥共产党,他又将画笔指向资本家剥削下无产阶级的抗争。

  墨西哥壁画运动愈演愈烈,席卷拉丁美洲的同时也影响了美国。从1930年起,里维拉被频频邀请至底特律、旧金山和纽约作画。他高超的形象刻画、色彩配置和空间处理水平在美国引起了不小反响,人们在这位墨西哥壁画大师身上看到了一条通往现代艺术的道路。

  在塔森出版的《现代艺术》一书中,里维拉与同时代的格兰特·伍德、爱德华·霍普等画家被归为现实主义画派。诚然,现实主义一词除了形容他画作内容本身,似乎也适用于其作品诞生的历程,正如纽约洛克菲勒中心那幅消失的壁画。

  1932年,美国首屈一指的财富家族洛克菲勒委托里维拉为曼哈顿新地标建筑洛克菲勒中心绘制一幅壁画。小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将题目定为《十字路口的人》,意为一个迷茫的人站在路口,怀抱着远大目标,憧憬着美好未来。

  然而,里维拉在绘画途中决定一改原本计划好的格局,将自己的共产主义信仰融入其中。他在画里添加了无产阶级革命领袖列宁,还将洛克菲勒的形象添入资本主义腐朽堕落生活的一角。

  里维拉这一笔改动使洛克菲勒决定立即终止价值2.1万美元的合同并销毁壁画。洛克菲勒家族随后聘请了另外一位艺术家在建筑原来的位置绘制了《美国的进步》。这幅新壁画的名字多少有些讽刺意味,毕竟,1930年代的美国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经济大衰退,人们更像是站在十字路口,认清了资本主义的内在缺陷。

  这幅消失的壁画在引起巨大社会争议的同时,也使得里维拉名声大噪。1934年,墨西哥总统阿韦拉多·罗德里格斯邀请里维拉在墨西哥国家艺术宫重新绘制被毁掉的壁画。

  画面中心是一位工人戴着手套操纵一台复杂的机器,他背后的4根光柱如一对透明的翅膀,上面既有显微镜下的原子世界,也有望远镜里的太阳系和宇宙。工人身后,左侧是戴着防毒面具作战的士兵、坦克和飞机,右侧是群情激昂的无产阶级队伍,马克思和恩格斯手持《资本论》手稿。

  如今,这幅壁画前面,游客熙来攘往。人们驻足定睛,也像是在回望一个时代。其实,消失的壁画事件本身亦如里维拉的一幅现实主义画作,以时空为画布,里面折射了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下人类思想的鸿沟。

时空穿越者

  里维拉似乎有一台时光机。

  在76年的生命中,他总在不同时空里穿梭。无论是前哥伦布时代还是殖民时期,无论是独立战争还是民主革命,在每个重要的历史节点,他似乎都能亲赴现场用画笔记录那一瞬间。1929年,里维拉索性将所有的时空裁剪拼贴,组合在国家宫楼梯中央的三面墙上。

  这一巨幅壁画名为《墨西哥民族史诗》,铺展在275平方米的墙面上,俨然一部摊开的历史书,记录了墨西哥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凝视里维拉的巨幅壁画好比抬头数夜空中的繁星,人物多得令人目眩。尽管如此,里维拉创作此类画作自有章法。以壁画中央部分“墨西哥历史(从征服阿兹特克到1931年)”为例,正中心是叼着蛇的鹰立在仙人掌上,这是整个民族的核心标志。若以此为轴心,画一条竖线,自下往上则分别是征服阿兹特克帝国、独立战争和民主革命。这条线正如一部书的目录,分散在左右两侧的才是具体章节。在不同章节中,历史逐渐由抽象变得具体,定格在某些年代特别的场景和事件上。

  里维拉巧妙利用建筑物对称的空间,遵循“镜像原则”,使左右对应位置的内容相互呼应。例如,左侧中部是殖民者烧毁旧的树皮纸古籍,而对应到右侧中部则是西方传教士向新大陆传教;画面最左侧是土著人被殖民者奴役修建新城,最右侧则是古老阿兹特克的房屋被损毁;左侧上部是法国入侵和枪决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右侧上部则是美墨战争和保卫查普特佩克城堡。

  走廊右侧墙壁上,“古代墨西哥”召唤着远古的神秘。画面中心是中部美洲文明的共同信仰——羽蛇神。传说它诞生于火山,化身为日月,是古代社会秩序的象征。在被烟雾神打败后,它乘蛇东去。阿兹特克人相信羽蛇神终有一天会回来,于是常向东远望,然而最终望来的却是征服者。

  走廊左侧墙壁则描绘了墨西哥的现在与未来,画中有台庞大机器,劳动人民的心血被其无孔不入的管道统统吸走。画面最上方,马克思伸出左手指向未来,他身后是冉冉升起的太阳。这个太阳与右侧羽蛇神化身的太阳遥相呼应。至此,过去和未来相遇了。

  诸如此类的史诗级宏大叙事。里维拉画了不止一幅,墨西哥城查普特佩克森林里有一幅关于水的《生命简史》,一家医院也藏有一幅《墨西哥医疗史》。

  这位习惯于穿越时空的现实主义画家偶尔也会跨界。1946年,他打乱时空将400年历史中数百位人物召集到墨西哥城第一个城市公园漫步,创作了一幅超现实主义画作《梦中阿拉米达公园的周日下午》。

  这简直是一场亡灵节盛大舞会,围绕着正中央墨西哥家喻户晓的骷髅女性形象卡特里娜,受邀者多是鼎鼎有名的亡魂,包括16世纪征服者科尔特斯、17世纪墨西哥著名修女作家胡安娜·伊内斯·德·拉·克鲁兹、19世纪墨西哥民族英雄贝尼托·华雷斯以及19世纪末墨西哥独裁者波费里奥·迪亚斯等等。

  人与人紧挨着,相识也好,不相识也罢,相互之间总有一种完美的衔接和过渡:墨西哥农民武装者骑着马,马蹄落在一个黑衣男子身上;男子被另一位武装者开枪射中了眼睛,重重摔倒在木板上,倒也未惊扰木板下面酣睡者的美梦;酣睡者面前走过一个端水果盘的小贩;小贩不得不停住脚步,因为眼前一家土著人正在和维持秩序的警察发生争吵;警察旁边一个抱着洋娃娃的白皮肤女孩狡黠地看着身旁的黑犬;黑犬正对着土著女孩狂吠……画面中每个人都有故事,所有人似乎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引在一起。

  这不禁令人想起伊塔罗·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中对莱萨城的描述:“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连接起来,瞬间又松开,然后又将两个移动着的点拉紧,迅速勾画出新的图案。”

  欣赏这幅壁画可以从中心开始,然后向左或向右顺序展开,也可以信马由缰,随便择一点向四周移目。人们能在彩色的气球、葱郁的树林和穿戴迥异的大人物和小人物之间体味每个时代的美梦和噩梦。

  在壁画中心卡特里娜身旁,里维拉还画上了年少时的自己和妻子弗里达·卡罗。这是画家独特的习惯,总喜欢在壁画中镶嵌一个自己或者他所爱的人。

  大概,这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方式:百年后被定格在画面中央的艺术家仍睁着双眼看世事沧桑,而人们也正是通过这双眼睛重新发现了古老大陆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来源:2019年12月11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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