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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寻汉字
  新华网 ( 2020-01-13 06:57:54 ) 来源: 《环球》杂志
 

    在介绍中国古代甲骨文时,由于甲骨文刻在龟甲等材料上,馆内设置了一个巨大的龟甲模型,游客触摸后可以通过影像来感受甲骨文的发展。此外,由于甲骨文与占卜有密切关系,游客也可以体验占卜的过程。

付玉梅

  有着1200多年历史的日本京都清水寺,是日本汉字与书道发展的重要起源地。如今,这里的一幅书法作品吸引着人们的关注。正处于维修期的京都清水寺大舞台内,一个大大的“令”字被摆放在大堂。

  2019年12月12日,清水寺住持森清范如往年一样挥毫写下这个字。这是日本2019年的年度汉字,从超过21万张选票中脱颖而出。

  走在古城京都,处处能寻到汉字的踪影,能一窥汉字文化在日本的发展,以及中日之间深厚的历史渊源。

令:美好、明亮

  日本年度汉字评选始于1995年,由日本汉字能力检定协会主办,向日本民众征集最能表现日本一年社会面貌的一个汉字,其中得票最多者即当选。在2019年的活动中,“令”在超21万张选票中以30427票胜出。

  2019年已是“年度汉字”举办的第25年。2018年的年度汉字为“灾”,因为当年日本发生了北海道地震、大阪地震、西日本暴雨等多个天灾。而2017年则为“北”,当选的理由包括北海道的土豆歉收、7月九州北部的暴雨等。

  “不同于往年使人感到消极、阴郁的年度汉字,‘令’字给我感觉很美好、明亮,很符合对明年生活的期许。而且由于‘令’是出自新年号‘令和’,象征着时代更换,因此觉得很有纪念意义。”来自日本中部三重县的稻桥龙也先生到京都出差,特意前来清水寺一睹年度汉字“令”的真迹。

  日本汉字能力检定协会的调查研究部部长柴田嘉宏直接参与了此次投票。得知“令”当选后,他并不觉得意外,而是感慨,“果然是‘令’呀。”

  时间回到2019年5月1日,日本正式启用新年号“令和”,取代前任天皇明仁的“平成”。彼时的京都街头,大街小巷纷纷换上了“令和”的标牌,商店里摆上早已准备好的“令和”日历、画册等,以“平成”标记的物件成为历史,新时代的序幕就此拉开。

  “令和”取自日本最古歌集《万叶集》中的“初春令月,气淑风和”,原文借鉴中国汉代张衡《归田赋》中“仲春令月,时和气清”,描述了一幅美好的初春景象,借以表达对新时代的愿景。此次年号更换,不仅是日本首次天皇生前退位就更换年号,也是日本首次从中国古典文学以外的典籍中选择年号。不过,其中仍与中国文化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汉字本身就是最好的代表。

  稻桥龙也说,他从前并不知道“令”还有“美好”之意,一直觉得是“命令”“法令”等意,而由于新年号的颁布,他从中感受到“令”字积极的一面,且由于其本身字体柔美,让人颇有好感。

  “举办了25年的年度汉字评选活动,目前已经像每年国民性的节日一样。在评选的过程中,人们可以同时回忆起这一年发生的事情,选择代表他们感受的汉字,从而也增加对汉字的亲近与了解。”柴田嘉宏表示。

日本汉字的变与不变

  日本年度汉字活动每年的发表地为京都寺庙的代表清水寺,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寺庙与汉字的密切关系。

  据清水寺研究员坂井辉久介绍,隋唐时期,汉字随同佛教从中国大规模地传入日本,逐渐成为文化交流的核心,和尚在学习、传播、传承佛法时必须使用汉字。同时,京都作为彼时日本首都,是中日文化交流的中心。不仅是汉字,与汉字相关的书道等文化都是先传入京都的寺庙,然后在寺庙中得到发展。

  日本文化厅2018年度《宗教统计调查》显示,日本共有7.7万座寺庙,京都就有3000座,其中大多历史悠久,清水寺则为最古老的寺庙之一。1994年,清水寺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8年来,坂井辉久除了负责清水寺刊物的编辑,还进行佛教历史资料的研究。他在自身的工作中深刻地感受到,正是因为有了汉字这个载体,千年以前的佛教经典流传至今,仍能保留当时的内涵和韵味,并被后人接受和理解。

  从寺庙里传播出来的日本汉字文化,如今已渗透至日本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古至今,其发展既有“不变”,也有“变”。

  以年号为例,日本一直有使用年号的传统,并坚持使用汉字来记录。日本《读卖新闻》原驻中国编辑委员、现任汕头大学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加藤隆則表示,日本报纸、纸币、护照等正式文件上,重要的文字仍用篆书或隶书,这说明可以作为永久记录的汉字有表现权威性的功能。

  汉字在日本“本土化”发展的例子也不在少数,其中最典型的莫过于日本如今使用的文字平假名、片假名,均是由汉字演变而来。在此基础上,日本人在实际应用中结合汉字的章法及表达的需要又创造出新的汉字,称为“和制汉字”或“国字”。

  好比品类繁杂的鱼类名称,许多鱼由于在中国没有相应的汉字,日本人便创造出新的汉字来表达,多以“鱼”字为偏旁。而经常使用到鱼的寿司店将与鱼有关的和制汉字印在杯子上,形成了独特的“和制汉字杯”。

  京都老字号店铺林立,包括汉字文化在内,不少传统文化也由此被继承发展着。在京都园,有着120年历史的千登利亭寿司店内,不仅有传统的和制汉字杯,还有店铺创始人根据鱼的特征再创作的“盗用汉字杯”。

  千登利亭寿司店老板、京都府“现代名工”之一白子长和介绍,“盗用汉字”创作于1904年,这个创意来源于他的父亲。他说,父亲平日里喜欢研究汉字文化,也希望以这样有趣的创作将汉字的魅力与寿司店的特征相结合,比如日本人平时用“海王”表示“虾”,而盗用汉字将“鱼”和“曲”结合成“虾”。

  “‘曲’本身有弯曲的意思,符合虾的形态,可以说是更形象地表达了它的特征。汉字本来就有表意作用,因此这些盗用汉字虽然是我们独创的,但很多日本人第一次看就能明白。”白子长和说。

让汉字年轻化

  与许多传统文化一样,在日本当代社会,汉字也面临着功能的“弱化危机”。柴田嘉宏在近年的汉字推广工作中也体会到这一点。

  “随着社交工具的广泛应用,人们交流的方式变得越来越简洁,短文开始流行起来,也不用在意表达是否准确。因此汉字原本的功能被减弱了。”在他看来,现在的年轻人对汉字的兴趣和了解已经大不如前。

  事实上,年度汉字活动举办的初衷之一也是希望能引起社会对汉字文化的关注。为使公众尤其是年轻群体重新发现汉字的魅力,日本汉字能力检定协会于2016年正式创办了汉字博物馆,这也是日本第一个汉字博物馆。两层楼的建筑位于京都繁华的园中心。

  走入汉字博物馆,迎面便是陈列于大厅中央的年度汉字。这里正在举办日本年度汉字25周年纪念展览。据悉,每年年度汉字在清水寺发表与展示过后,都会被送至汉字博物馆存放。

  平日里,汉字博物馆还会结合日本汉字文化策划各式各样的活动。而这里最大的特色在于,馆内设置了不少体验项目,如AR互动屏等科技感十足的装置布满其中。比起传统严肃的博物馆,参观者可以边玩边学习汉字文化。

  例如,汉字博物馆一层以“汉字历史画卷”为主题,介绍日本汉字文化发展的历史。在介绍中国古代甲骨文时,由于甲骨文刻在龟甲等材料上,馆内设置了一个巨大的龟甲模型,游客触摸后可以通过影像来感受甲骨文的发展。此外,由于甲骨文与占卜有密切关系,游客也可以体验占卜的过程。

  又如,“令和”新年号公布期间,馆内二楼设置了以人体作为“令和”汉字一部分的互动游戏。体验者可以充分发挥创造力,并从中去理解汉字的结构。

  负责策划运营的汉字博物馆主管森田真光表示,在策划活动时,最注重的是如何用体验的方式使汉字的学习过程变得有趣。他说,自己有两个正在上小学的女儿,她们起初对学习汉字的态度都比较冷漠,“日本的学生从小就会接受汉字教育,但书本上的内容比较枯燥,很难激发起学习兴趣,加上现在使用汉字的频率降低,年轻一代容易对汉字有距离感。”如今,两个女儿因为汉字博物馆内有趣的汉字体验活动,开始重新认识到汉字的魅力。

  汉字博物馆内随处可见小朋友前来参观、学习。二楼还专门设置了体验教室,定期组织面向小朋友的汉字学习课堂。

  在汉字博物馆的使用场景里,作为传统文化的汉字没有被新兴科技所淘汰,而是以年轻人乐于接受的方式实现了共存。森田真光认为,汉字本身是很包容的文化,无论是在日本的独特发展,还是与时俱进的创新,都将丰富汉字的发展内涵。

  柴田嘉宏也相信,汉字能延续至今,从中国传至汉字文化圈的各个国家,本身就证明了汉字有很强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仍在延续。据悉,日本的学者近代曾从中国的古典中引用、翻译并创造了大量的汉字新词,如“经济”“社会”“哲学”等,也被当时的中国社会所接受。据中国学者统计,有1000多个汉字新词被借用到现代汉语中。中国改革开放后,中日两国的交往更加密切,“人脉”“达人”“料理”等源自日语的词汇也流入中国。

  如今,互联网或能进一步深化中日汉字文化的交流,这也是中日双方未来可以不断探索的课题。

来源:2020年1月8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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