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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落树语
  新华网 ( 2020-02-21 06:38:43 ) 来源: 《环球》杂志
 

  遗址春秋不老,唯有树木叶繁叶稀。树是精致的天文历法,是滴滴答答响在废墟旁的时钟。

《环球》杂志记者/杨春雪

  废墟旁要有树,单棵抑或成片。

  单棵树,孤单地守着一处更寂寥的废墟。二者相依为命,像一对盟誓的恋人,不知究竟是树石化成了废墟,还是废墟活成了树。孔明庙前,杜甫遇见的那棵“柯如青铜根如石”的古柏正如是。“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曾经宿鸾凤”,诗人这句感慨,为树,也为废墟的主人。

  墨西哥很多古迹旁都有树,大概人们在清理遗址时总要除掉那些冗余的,留下的是砍伐不动的,如“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的那种,怕激怒神灵。

  木棉是墨西哥遗址中极为常见的一种树。这大抵源于玛雅人古老的信仰:世界中心有一座神山,山上有一株通天树,它繁茂的根须渗入地府,笔直的躯干直通云霄,像伞一样撑开的树冠荫蔽着世间。这神树正是木棉。

  “树的主干坚挺而正直,打桩一样地向大地扎根。发枝的形态水平而对称,每层三尺,一层层抽发上去,才使全树的轮廓像一座火塔。”诗人余光中眼中的木棉具有阳刚之美。也或许正因这份阳刚,才肩担得起整个玛雅世界。

  我在帕伦克玛雅遗址见过一株挺拔的木棉,相形之下,一旁宏伟的金字塔竟婉约成了它的温柔眷侣。

  这刚毅之树也有其娇俏的一面。木棉开花,花发五瓣,色泽浪漫,亦如诗人舒婷笔下那句,“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如此集豪柔于一身,隐约吐出一口“超鸿蒙,混希夷”的仙气,神树于是乎更当之无愧了。

  可惜,姗姗来迟的我未曾在一片青灰色废墟里见过盛开的木棉,只得想象那翩翩“红裙仙女”被头戴羽冠的玛雅人簇拥着舞蹈,脚下颓圮的石板乍然装点一新。这便是那句“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好诗的魅力在于,即使过了很多年,即使在异国他乡,也能恰如其分地启人神思。

  当然,废墟旁的树不只有木棉,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它们都固守着某种姿势苦行久矣,修得了些许灵气。当你到访某处废墟,先得不自觉地对着一旁的树立定片刻,得到它们的默许。

  但往往,只一眼,树的身形轮廓就印刻在你脑海里挥之不去了。

  ——我在亚斯奇兰玛雅遗址古球场旁见过一株圆目炯睁的树,里面仿佛锁着一个施了古老咒语的灵魂。

  ——我在阿兹特克烟雾镜神金字塔遗址旁见过一棵伸懒腰的树,不知这种舒坦的姿势保持了上百年,是否早已变成了负担。

  ——我在波南帕克玛雅遗址里见过一棵躯干褐红的树,似贪饮了古时献祭者的鲜血。

  ——我在托尼那玛雅遗址一片苍翠中遇到过一棵满头华发的树,如盛夏中凝结了一小潭严冬。

  ——我还在帕伦克玛雅遗址看到一棵踩在金字塔台阶上的树,裸露着脚趾,像是“咔嚓”一声被相机快门斩断的巨兽残肢。

  树很会选择位置,有时执拗地立在废墟前面,使任何角度的取景框里不得不有它的风姿。它是废墟的无字碑。

  遗址春秋不老,唯有树木叶繁叶稀。树是精致的天文历法,是滴滴答答响在废墟旁的时钟。

  若觉得遗址旁单棵树的陪伴太过伶仃,那就去看成片的雨林吧!

  只见树与树拉拉扯扯、勾肩搭背、耳鬓厮磨、不分彼此,似乎在密谋什么。偶有几棵拔类超群者显得格格不入,那是整片雨林的哨兵。不同于单棵树,一片林则是警惕的、排外的,它们织成一张密网,使人望而却步。

  于是,树自然不再形单,遗址却更显影只。帕伦克的金字塔背后,雨林搭建起一幢高空楼阁,不知有多少山魈在黑黝黝的窗洞里探头探脑。

  与雨林对视,如同凝望深渊,时间久了令人不寒而栗,而遗址却孑然立在深渊旁,如同一个勇士。倘若遗址不慎跌入深渊,便如无数座隐没在林中迄今未被发现的遗址一样,成了雨林的猎物,被一点一点啃噬。

  渐渐,遗址瘦了,雨林壮了。

  这些树吞下了太多太多的秘密,总想找人倾吐。或许,当你漫步在林间,大多时候并非是你不小心剐碰到树枝,而是树故意轻触你,好让你沿着它指尖的方向,看它亲眼见证过的繁华。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树的一瞬间总是人的好多年。

  废墟旁要有树。为此,我不喜欢走在光秃秃的遗址上。高原遗址特奥蒂瓦坎的死亡大道上没有一棵树,走在上面,昏昏然感知不到存在与时间。正如它的名字一样,给人一种毁灭的威慑力和窒息感。没有树,大道两旁只长着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瑟瑟摇曳在酷日凛风中。

来源:2020年2月19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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