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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达豪集中营
  新华网 ( 2020-03-20 07:23:44 ) 来源: 《环球》杂志
 

    从87年前到今天,进入营场的每个人都要从写有这两行纳粹谎言的小铁门走过,而在纳粹的谎言背后,劳动带来的不仅是奴役,还有毁灭。

王靖雯

  慕尼黑是一个置身其中就能让人感受到生活之美的城市,啤酒、足球音乐、舞蹈、狂欢……每个词都令人欢乐。但是,如果来到它西北部20公里的小城达豪,人们却会看到一个与今之欢乐有着天壤之别的往日世界。

  众所周知,始建于1940年的奥斯维辛是当年纳粹规模最大也最为臭名昭著的死亡营。而其实,早在那之前七年,希特勒掌权后不到两个月时,纳粹的第一座集中营就出现在达豪的一座废弃兵工厂里。

  这座起初为清除政治异己所建的集中营,其后成为纳粹其他集中营的模板,而由它发展出的一整套集中营管理制度——“达豪模式”,后来被推广到纳粹其他的集中营。从1933年到1945年,作为历时最久的集中营,它见证了纳粹政权从建立到灭亡的过程,也刻写下党卫军在扭曲人性的战争中惨绝人寰的恶行。

“自由即奴役”

  乔治·奥威尔在《1984》中描绘了这样一幅场景,“真理部建筑坐落在大洋国第一空降场(伦敦),整体呈金字塔形,高300米,白色水泥墙面上写着英社的口号——‘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不料这一对极权主义的讽刺,在达豪集中营竟成为现实。

  “ALBEIT MACHT FREI(劳动带来自由)”是达豪集中营前铁门上镶嵌的两行字。2014年冬天,铁门曾被偷走,两年后它出现在挪威卑尔根北部Ytre Arna停车场的篷布下,继而南下回归到这个小镇,一如从前地向来此感受这段残酷历史的游客讲述几十年前的纳粹暴行。从87年前到今天,进入营场的每个人都要从写有这两行纳粹谎言的小铁门走过,而在纳粹的谎言背后,劳动带来的不仅是奴役,还有毁灭。

  走过这扇门进入达豪的营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可以容纳几千人的空旷大操场。当年这里是著名的“点名操场”,点名一周七天每天早晚共两次,所有人必须到场参加,风雨无阻。只要还没被正式注销,生病甚至死了的人都必须由其他人抬到其所在的位置,接受点名、训斥、体罚、羞辱……脚下仍是同样的碎石与沙砾,如今空旷的操场向前来学习这段历史的人无声地哭诉曾发生在这块土地之上的非人折磨。

  操场南侧的一栋三面建筑是当年的后勤楼,如今已经被改建成了博物馆展区。它前方的空地上竖立着纪念碑,用铁丝塑成的人簇拥并挣扎着,一旁是用希伯来语、法语、英语、德语和俄语写成的“永不重现”。

“累积式激进”

  博物馆展区用文字和影像讲述第三帝国的兴起和发生在这里的“最极端和根本的恶的形式”。

  进入博物馆,正对着一面介绍纳粹所有集中营分布的地图,达豪、奥斯维辛、萨克豪森、布痕瓦尔德……声名狼藉的一个个集中营及其分营在这张地图上化作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黑点,刺眼地展示着纳粹曾在世间犯下的滔天罪行。

  1933年3月22日~1949年4月29日,走过用时间轴记录的这座集中营的历程,尔后进入的是入营手续室。80多年前墙上的“Hauchen Veroboten”(禁止吸烟)仍保留在这里,关进这里的人们被脱光衣服,检查消毒,抹去名字,需要交出的不仅是所有私人物品,还有作为人的尊严,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号码和标识身份类型的符号。他们被发给了不同颜色的三角布,红色是“政治犯”、紫色是宗教团体、粉色是同性恋……现在的这个房间里陈列着当年来到这里的人交出的物品和他们身份的介绍,随后的展厅用文字和海报讲述了第三帝国的兴起与希特勒掌权。而转到另一面最长的廊区,便是以文字和影像形式对这个集中营暴虐罪行的重现。

  德国史学家汉斯·蒙森曾将纳粹的暴行总结为“累积式激进”,意指纳粹制度中的社会力量、因素和条件的不断累积作用,以及普通民众的沉默、顺从、妥协,乃至部分民众的合作配合、出谋划策。

  在博物馆展厅里将这12年分为战争前、战争中和战争后期三个部分,随着战争的推进和战事的紧张,党卫军看守的人性在这间集中营也逐渐越来越扭曲。用牛尾做的鞭子抽打在人身上,惨叫声打断行刑人员,计数便会重来。

  浴室的房梁曾是实行“吊刑”的地方,受刑的人背着手被吊在房梁上,全身的重量压在两只被扭曲的手臂上,即便有幸没有残疾,也会失去劳动能力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在浴室的房间里不仅陈列着牛尾做成的鞭子和行刑台,特定的位置还立着当年同一角度拍摄的照片。

  当年,被关在此处的人们衣服或是过大或是过小;纳粹严格设置每天的作息;为了使被关押者精神崩溃,他们的劳动可以是将石堆从一处运到另一处无意义的的机械运动;为了应对战争中可能出现的情形,纳粹用人体进行海水和高低压实验;为了更新战争工具,他们用人的身体培养病菌进行生化实验……斑疹伤寒在此肆虐,由于被关押者大量增加和战争形势的严峻造成的物资短缺使他们骨瘦如柴。

  看着图片里凹陷的面庞,如果不是一旁解说的文字,难以相信照片里的那些满面愁容、沧桑与绝望的面庞竟属于年轻人。

“请记住我们是怎样在这里死去的”

  达豪集中营有一块青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请记住我们是怎样在这里死去的”。

  从博物馆出来后便是营地围栏,严密的铁丝网和沟壕水渠是为了阻挡试图逃跑的人。几步一至的炮楼、探照灯、机关枪和日夜监视的士兵,使得逃出这座人间地狱成为不可能。进入当年管理处的平房,现在已经被改造成营房展馆,再现着如今已被夷为平地的30间囚房的设置布局。三层的联排木床贴在一起,空间狭小到仿佛是为骨瘦如柴的被关押者特制的一口口活棺材。另一端则是洗漱间,里面只有两个圆形围池,旁边的厕所间里则是两排并排的棕色的马桶,毫无隐私可言。

  当年的30座营房目前已经全被拆除,只剩下地基和标明序号的数字,每座地基前竖立着两棵白杨,而在如今这片看似空阔的土地上,曾经拥挤过21万冤魂,不知这里曾有多少个灵魂由于拥挤、燥热、寒冷、疼痛、饥饿抑或是绝望抑郁而辗转难眠,在像棺材一般的床铺上企盼着解放,或是渴望着解脱。

  而穿过30座营房中间的小道便是宗教纪念场区,犹太教、天主教、新教三座纪念堂由东向西在上个世纪60年代在这里竖立起来。走过宗教纪念场向西,一座特殊的营房坐落在这个集中营的一隅,它叫营房X,是当年存尸房、焚尸炉和“淋浴室”所在的地方。

  如今的存尸房只剩一间空旷的屋子,可无人知晓在这间屋子里存放过多少嶙峋的尸骨。由于党卫军害怕他们的恶行展露于世,当年运送和焚烧尸体的被关押者后来也成为了堆积如山的尸体中的一部分。焚尸炉房间里几座砖石焚尸炉静伫着,一座焚尸炉里每次能够烧掉23具尸体。这几座焚尸炉每天不停地焚烧以毁尸灭迹,然而直到美军解放达豪集中营的那天,他们仍发现了7500具没有被焚烧的尸体堆积在这里。

  紧接着焚尸炉房间的则是“淋浴室”,这是党卫军给毒气室起的名字,直至今天“BRAUSEBAD”(淋浴室)仍印在毒气室门框上方,被关押者脱光衣服走进去,关上大门,毒气一开,他们便永远告别了这里的折磨。

  看完营房X,我和朋友走出达豪那扇写有“劳动带来自由”的铁门,沉默许久。朋友问,你什么感觉?愤怒、残忍、恶心、害怕、痛心……脑子里闪过许多个词汇,但却觉得语言苍白到无一能够表达心里复杂的感受。我回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能理解人性中极恶的一面可以至此,不能理解人类可以对自己的同胞做出如此惨无人道的暴行,不能理解对生命和尊严可以如此不尊重与漠视。

  1949年,美军解放了达豪集中营,这里活着的人也终于得以走出这扇写有荒唐的纳粹谎言的铁门,可是精神与人格所经历的压迫与折磨永远不会因为走出囚笼而消失无痕,一如这段历史,即便时过境迁也永远不会像是没有发生过。这是永远不能和解的罪行,永远不可饶恕,不可遗忘,不可重现。

来源:2020年3月18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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