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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龙、反恐与宗教漫画风波
  新华网 ( 2020-11-20 06:41:37 ) 来源: 《环球》杂志
 

 

  如何确保满足法国本土的反恐要求,进一步打击日渐嚣张的宗教极端势力,同时又要避免将打击对象扩大化,从而刺激伊斯兰世界,导致四处树敌,这是摆在法国政府面前的一大难题。

彭姝祎

  “继法国之后,我们的一个朋友遭受袭击……我们的敌人必须知道他们在跟谁打交道。”11月2日奥地利首都维也纳市中心发生枪击事件后,法国总统马克龙说,欧洲面对袭击事件不能“放弃”。

  法国一个多月以来多次遭遇恐袭,全法反恐警戒级别10月29日提升至最高。马克龙连日来多次做出相关表态,但其中涉及宗教漫画的言论惹恼了多个穆斯林国家,令巴黎教师遭遇恐怖主义袭击事件演变成国际政治纠纷,争议仍在持续。

又是《查理周刊》

  10月16日,巴黎西北郊孔夫朗-圣奥诺里讷市街头发生持刀袭击事件,当地中学历史教师萨米埃尔·帕蒂遇害。袭击者是一名俄罗斯车臣裔18岁男子,行凶后在不远处因拒捕而遭警方开枪击毙。帕蒂当月早些时候在课堂上展示涉及宗教的漫画,激怒了一些包括学生家长在内的信教人士。

  10月21日,马克龙出席在巴黎索邦大学为帕蒂举行的纪念活动,并为他追授法国荣誉军团勋章。马克龙在授勋活动上说,“我们不会放弃漫画”,帕蒂因为表达法兰西共和国的世俗和民主价值而被“懦夫”杀害,“他因为极端主义分子想要劫持我们的未来而遇害,他们不会成功”。

  媒体报道,帕蒂在课堂展示的漫画来自法国极左翼政治杂志《查理周刊》。同样的漫画曾在2015年1月触发针对《查理周刊》的恐怖袭击,致12人死亡。这起恐袭案在今年9月开庭审理,一些被控同谋的嫌疑人受审,这引发了9月25日的另一起袭击,此次袭击就发生在《查理周刊》的原社址,两名到楼外透风的纪录片制作公司雇员受伤。

  帕蒂当街遇害在法国激起广泛同情和愤慨,成千上万的人参加了全国各地举行的集会。法国民众普遍认为,政府对宗教极端势力太过手软,才导致恐怖分子变本加厉。为平息众怒,马克龙发表强硬讲话,表示将加大打击力度。“民众期望(政府)行动,我们要拿出强力行动。”

  法国政府10月21日开始动手解散国内大约50个具有宗教极端主义倾向的组织,包括一个以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已故领导人谢赫·亚辛之名命名的组织。不过,哈马斯当天发表声明,他们与法国这个组织“没有关联”。

一石激起千层浪

  马克龙在公开讲话中提到,将保护人们展示具有争议的宗教漫画的自由,这一表态在伊斯兰世界激起众怒。一些伊斯兰国家爆发了反法示威游行,愤怒的示威者还焚烧了马克龙的画像并号召全面抵制法国货。

  与法国不睦的土耳其率先发难,总统埃尔多安倡议抵制法国商品。法国媒体报道,埃尔多安在电视讲话中称马克龙“需要做精神检查”。马克龙愤而召回了法国驻土耳其大使。

  伊朗和巴基斯坦召见了法国外交官,就其眼中马克龙的“不当言论”进行交涉;摩洛哥、约旦等公开谴责并抗议《查理周刊》的讽刺漫画,认为其违反了尊重他人及其信仰的原则;巴基斯坦领导人认为马克龙的言论是对穆斯林的真正攻击;卡塔尔外交部将马克龙的言论冠以“民粹主义”的标签,并指其伤害了穆斯林;利比亚外交部发言人要求马克龙就其不当言论,向包括法国穆斯林在内的全球穆斯林道歉,并强调极端主义和穆斯林没有关系;孟加拉国的伊斯兰政党领袖认为,法国侮辱了全球20亿穆斯林,马克龙必须为其“罪行”道歉。

  作为法国盟友的沙特阿拉伯未跟风批评法国,不过其外交部官员说了这样一段话——“拒绝煽动仇恨、暴力、极端主义及与和谐共生背道而驰的言行,使言论自由与文化成为尊重、宽容与和平的灯塔”,委婉地表达了言论自由应尊重宗教信仰的看法。

当言论自由碰上宗教禁忌

  法国境内有占总人口近十分之一的中东及北非地区移民及后裔,由于种种原因,该群体未能有效融入法国社会,不时与法国主流社会关系紧张。这给极端分子煽动仇恨和复仇情绪提供了可乘之机,使法国面临极端宗教势力加速渗透和恐怖主义活动增多的巨大压力,此次帕蒂当街遇害事件就是证明,这也是马克龙强硬发声的主要原因。

  而世界各地的伊斯兰国家之所以反应激烈,主要还是不满马克龙所强调的那种漫画自由,或者说“戏谑调侃伊斯兰先知”的自由。双方的对立,折射出以法国为代表的西方世界与伊斯兰世界之间巨大的文化鸿沟。

  巴勒斯坦知识分子、阿拉伯政治研究中心负责人阿兹米·比恰拉,对这两个世界的互不理解和难以沟通进行了解读。他指出,“自由民主国家通常是允许讽刺圣人圣贤的,这难免触碰他人的宗教敏感或禁忌,但出于对法律被滥用、正当言论遭封杀的担心,国家又很难立法对‘敏感’和‘禁忌’进行界定。”

  “谋杀历史教师是犯罪,应毫无保留地予以谴责。”但是,他话锋一转,又委婉地指出,“通过媒体或出自官方渠道的侮辱是不正常的,‘宽容’有时意味着‘不能口无遮拦’,有分寸也是宽容的一大要素。整体而言,大多数穆斯林是反对以极端主义和暴力方式来回应某种言论和政治暴力的,但他们不理解的是,为什么非要冒犯宗教禁忌?如果把一幅讽刺漫画挂在官方建筑上,他们会认为这是故意羞辱。”他表示,伊斯兰世界应该学会理解法国的知识结构,法国也应该了解外部世界怎样看待它。

  比恰拉发言的实质是言论自由的边界问题,这是每当类似惨案发生时都会引发大讨论的议题。他的发言同时折射出,在伊斯兰世界,即便像他这样致力于推动宗教宽容、言论自由与世俗化进程的知识分子,也认为言论自由应当关照别人的宗教情感,不轻易冒犯他人的宗教禁忌。

反恐与外交压力交叠

  新案件不断出现,在给普通法国民众造成伤害的同时,也加剧了法国在反极端势力和反恐方面的压力。若应对不力,还将给马克龙在两年后竞选连任带来负面影响。

  另一方面,马克龙的强硬姿态所引发的与伊斯兰国家的冲突,也给法国造成了巨大的外交压力,特别是加剧了此前就与法国不睦的土耳其、叙利亚等部分伊斯兰国家对法国的敌意。法国在中东和海湾地区有错综复杂的地缘政治利益,与该地区国家交恶显然不利于保证并推进这些利益。

  为平息伊斯兰世界的怒火,尽快消除在外交领域的不利影响,马克龙于10月31日接受了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的采访(长达近一个小时)。法新社报道,此次采访中,马克龙肯定地表示,理解穆斯林可能对有关先知穆罕默德的漫画感到“被冒犯”,“我的角色要平息事态”,但同时要“保护”法国的言论自由。在中东和马格里布地区拥有很多观众的半岛电视台用阿拉伯语配音,播出了采访内容。

  马克龙对“误解”和“许多操纵”感到遗憾。他说,在多个伊斯兰国家,“有时候是一些政治和宗教领导人”呼吁示威和抵制法国产品。他表示,这场反法运动是源于“人们以为我赞成”媒体上特别是《查理周刊》刊登的有关先知穆罕默德的漫画。

  访谈中,马克龙花很长时间谈论了世俗原则的重要性,“这个如此晦涩的词语导致了那么多误解”,它让“法国成为一个我们希望每个人无论宗教信仰如何都是其公民的国度”。“与我这些天听到的许多说法相反,我们的国家与任何宗教都没有矛盾”,特别是伊斯兰教,马克龙肯定地表示。

  他细述了“共和模式的基础”,也提到了新闻自由,特别指出刊登漫画并非是政府倡议,而是出自“独立的自由媒体”。他说,漫画的讽刺对象有“政府领导人”,自己首当其冲,也包括所有宗教。他强调说:“这并不意味着我个人支持他们的一切所言所画。”

  简言之,如何确保满足法国本土的反恐要求,进一步打击日渐嚣张的宗教极端势力,同时又要避免将打击对象扩大化,从而刺激伊斯兰世界,导致四处树敌,这是摆在法国政府面前的一大难题。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

来源:2020年11月11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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