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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作家的外省行踪
  新华网 ( 2020-12-28 07:01:28 ) 来源: 《环球》杂志
 

 

  大门旁一座嵌入楼体的圆形塔楼将两翼的建筑隔开,塔楼顶端的造型似乎是一个迷你的天文台,不知道当年凡尔纳是否曾从这里一次次地仰望星空。

顾功尧

  法兰西在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举足轻重,贡献了灿若星河的一连串作家。巴黎是近现代世界的艺术中心,贵族沙龙和街头咖啡馆里熙来攘往,名流云集。但总有那么一些作家,并不能久居繁华,需要安静的时光来阅读和写作。幸而,法兰西并不只有巴黎这一座城,风土人情各异的外省为这样的作家提供了栖身空间,也增添了今日漫游法国的来客造访这些大城小镇的因缘。

鲁昂,福楼拜的人生起点

  大多数人读到福楼拜的作品,或许都是从《包法利夫人》开始。小说主人公爱玛嫁给了小镇医生包法利,又在婚后生活中与法学专业学生莱昂暧昧不清。如果对福楼拜的成长经历稍加回顾,便不难理解作家为何选择这样的人物与场景设定了。

  福楼拜的父亲是诺曼底大区首府鲁昂城著名的外科医生,又担任过市立医院的院长。福楼拜自小热爱文学,但又遵从父母之命前往巴黎大学攻读法学。因此,对于外省医生家庭的生活,以及巴黎法学专业学生的日常,福楼拜可说是信手拈来。这也符合他在文学理念上对现实主义甚至自然主义的追求,务求对生活细节客观真实的描述。

  若要追溯福楼拜人生的起点,寻访《包法利夫人》小说中的场景,去鲁昂城走一趟必不可少。由巴黎搭上一班开往诺曼底的快车或是慢车,只消一两个小时即到鲁昂。从火车站出来,穿过热闹的市场和步行街,很快就来到一座红色砖墙包围的幽静庭院。庭院门楣上低调的深蓝色文字,表明了这里就是福楼拜博物馆。门旁嵌入墙内的石板上用金色铭文写着:福楼拜1821年12月12日出生于此。

  庭院里,一边是种了各种药用植物的小花园,另一边是居家用的二层楼。与其说这里是福楼拜博物馆,毋宁说它更像一座近代医学博物馆。10多个房间,有的是装满了瓶瓶罐罐以及称重天平的药房,有的甚至摆放着布料缝制的人偶模型,用于训练接生医护人员。走廊和楼梯间里悬挂着用宠物鸟制成的标本和宗教人物木雕。光线幽暗,人走在其中难免生出一点肃穆甚至恐惧的感觉。

  来到福楼拜曾经生活起居的卧室,窗帘撩起,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洒进来,方才找回故居里的生活气息。中年福楼拜的大理石半身像立在窗边,凝视着屋内的圆桌,桌上摆了页脚微微扬起的旧书,从隔着游客的栏杆远远望去,应当是作家的代表作。卧榻嵌进壁柜,正上方还悬挂着福楼拜幼年的油画像。从幼年画像到中年雕塑,几米见方的空间里,似乎连缀起这位现代自然主义文学奠基人的一生。

  一本摊开的留言簿立在故居出口,随手翻阅上面的只言片语,体会其他游客的感受,恰好作为参观最好的收尾。其中不乏中文留言,更有一页纸上用秀丽的繁体字工整地写着:某某大学中文系某某教授特来向福楼拜致敬。

普鲁斯特的卡堡年华

  我曾试图用业余时间尽量多读法国几位不同作家的代表作,可这个计划在碰到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后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这部小说无愧于意识流代表作,行文随作家思绪飘荡而跳跃在不同的时空,连绵无分隔的段落和长句尤其不适合零碎时间的阅读。我捧着手机穿梭在巴黎地铁中一年有余,连这部七卷小说的第一卷都未能读完。

  正因此,让我想去普鲁斯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一探究竟,看看这位体弱多病、性格敏感的作家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创作了这样一部小说。更何况,《追忆似水年华》本就是自传体小说,在现实中或许能找到与小说呼应的场景。

  普鲁斯特从20世纪初开始酝酿这部小说,动笔写第一卷《在斯万家那边》大概是在1907年,正是从那时起,他每年夏天都会从巴黎搬到诺曼底海边小镇卡堡生活一段时间。诺曼底大区有一段海岸线,在夏季景色壮美、气候宜人,被称作鲜花海岸,时至今日仍是巴黎人周末或者暑假休闲的好去处。卡堡便分布在这段鲜花海岸上。从巴黎驱车前来,只需两三个小时。

  卡堡不大,主要建筑沿着蜿蜒的海岸线鳞次栉比地排开,位置最靠中心的,是镇上建于1862年的大酒店。即使是初春时节,酒店朝向内陆方向的大门前,也是绿草成茵、鲜花盛开。建筑风格带着明显的19世纪末20世纪初法国“美好时代”的印记,高挑的青灰瓦片覆盖屋顶,有几分巴洛克的味道,但窗户的形制却方正开阔,不见巴洛克的圆窗元素。家境殷实的普鲁斯特,百年前正是下榻于这间大酒店,度过了将近10个夏天。小说中“我”跟随家人度假的海滨小镇马尔贝克,想来便是卡堡了。酒店草坪外专门立了一块图文并茂的说明牌,叙说作家、作品与这酒店的渊源。

  穿过酒店旁的小道,便到了海滩。我到访时距离盛夏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傍晚时分退潮的海岸上已不见下水游泳的游客,却看到有年轻人坐在简易的两轮马车上挥鞭催动骏马在浅滩上飞驰而过,激起连串的水花,有一丝豪情的浪漫。普鲁斯特之后,再没有其他大作家与卡堡发生过密切的联系,倒是每年夏季举办的卡堡电影节(又称浪漫电影节)给游客们平添了一个除普鲁斯特和鲜花海岸之外来卡堡度假的理由。

凡尔纳在亚眠仰望星空

  记得自己儿时的一个生日,父亲骑车带我去家乡小城的书店,让我挑几本书作为生日礼物。我满心欢喜抱回一整箱凡尔纳科幻小说全集,花去了父亲当时几乎一个月的工资。那之后暑期的两个多月内,我狼吞虎咽般读完了《地心游记》《海底两万里》《八十天环游地球》等等二三十本小说,凡尔纳和他那些充满奇思妙想却合情可信的故事,牢牢印在了脑海中。

  儒勒·凡尔纳1828年出生于港口城市南特,与福楼拜相类似,他在青年时也遵从父亲的意愿前往巴黎学习法律,但在1856年移居到皮卡第大区首府亚眠,并在随后几乎50年时间里在此地专注地做起了科幻作家,成就了全世界在这个细分文学领域迄今为止的巅峰。因此,趁着我在法国生活,去亚眠探访凡尔纳故居,可说是圆了将近20年的心愿。

  走出亚眠火车站,沿着站前宽阔的林荫道走不远,就能见到一间凡尔纳曾经生活过14年的老房子,路边的墙上挂着不起眼的铭牌。但如今可供游人参观的凡尔纳故居,还要继续前行数百米。那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直到20世纪末才被亚眠市政府收购并开放,凡尔纳在此度过他生命中最后的18年,1900在这里去世。

  走进小楼所在的庭院,铺满一整面院墙的壁画立即把我的视线吸引了过去。画面自下而上,大部分仿佛是从高空俯瞰地球,曲折的海岸线分隔开大地与海洋;靠近画面顶端的水天相接处,露出水面的半个太阳放射着光芒,天空中飘着气球、飞艇,似乎还悬着另外一个天体。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八十天环游地球》,更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楼内一探究竟。

  小楼一层的室内庭院采光极佳,满满当当地装饰着绿植。一面新艺术风格的铁艺大门连接着室内外的两个空间,清楚地表明了作家生前所处的年代。大门旁一座嵌入楼体的圆形塔楼将两翼的建筑隔开,塔楼顶端的造型似乎是一个迷你的天文台,不知道当年凡尔纳是否曾从这里一次次地仰望星空。

  这座故居内部谢绝拍照。其中有若干房间展示着各种版本、各种语言的凡尔纳小说,乃至根据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即便已远不止是著作等身,凡尔纳终其一生却未能成为法兰西学院的一员。幸好他结识了作为出版人的知己赫泽尔,后者鼓励他写出了一部部如《地心游记》这样引人入胜的作品,因此故居二层特别展示了一间赫泽尔的办公室。

  小楼的三层亦即顶层,在我看来是最值得细细游览的。写作室书桌上有作家生前使用过的地球仪原物,凡尔纳凭借自己非同凡响的想象力和大量案头积累,作品的内容几乎布满了地球仪的各个角落。而写作室隔壁的《八十天环游地球》展厅,更像是一个铺展开的世界地图,所有与这部最畅销法语小说有关的衍生品,都能在此觅到踪迹。

来源:2020年12月23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2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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