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为何迟迟不承认巴勒斯坦国

2025年10月28 日,在日本东京的首相官邸外,示威者手举标语参加抗议活动,表达对美国总统特朗普访日的强烈不满,抗议军备扩张与关税武器化行径,反对日美强化军事同盟破坏地区稳定 贾浩成摄/本刊
文/张光新 于婧
编辑/吴美娜
在国际上掀起一轮推动承认巴勒斯坦国的浪潮里,作为七国集团(G7)成员国、联合国安理会非常任理事国的日本,态度始终是“支持与保留并存”,立场表态与实际行动均显示刻意的暧昧感。
2025年12月25日,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主席马哈茂德·阿巴斯接受日本《朝日新闻》独家专访时,再次敦促日本政府承认巴勒斯坦的国家地位:“这并非为了对抗以色列,而是为了中东和平。日方没有理由拒绝承认巴勒斯坦国。”
日本为何坚守“暂不承认”巴勒斯坦国的立场?
态度长期暧昧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能源进口国之一,日本在中东问题上的立场受能源安全影响极大,其外交政策制定的逻辑线非常清晰:为了确保能源供应的稳定,必须维护中东地区的和平与稳定。因此,日本的中东政策通常表现为中立、保守,注重稳定与和平,支持联合国等国际组织在冲突调解中发挥作用,呼吁通过对话、外交手段来解决冲突,积极参与人道主义援助与重建工作,反对采取暴力和军事手段,反对恐怖主义。
在巴以问题上,日本政府多次在外交声明中明确支持两国方案,即建立以1967年边界为基础、以东耶路撒冷为首都、享有完全主权的独立的巴勒斯坦国,并认为这是解决巴以问题、实现中东稳定的唯一根本路径。同时,日本作为巴勒斯坦第二大援助国,长期通过援建学校医院、培训行政技术人员、向加沙提供食品医疗物资等方式,维系与巴勒斯坦及阿拉伯世界的良性互动。
与此形成反差的是,日本始终未正式承认巴勒斯坦国的主权地位(巴勒斯坦1988年宣布建国,并得到联合国绝大多数会员国承认),仅将其视为“观察员国”。2025年9月,日本时任外相岩屋毅在联合国相关会议上再次重申“暂时不承认巴勒斯坦国”的立场,声称承认是“时间问题而非原则问题”,强调承认巴勒斯坦国“必须有助于实质和平”,需密切观察局势发展,谨慎观望态度依旧。
不过,这一官方立场不仅未获得国内共识,还面临着巨大的国内国际压力。
在日本国内,立宪民主党、自民党部分议员等明确支持巴勒斯坦建国,公明党党首齐藤铁夫、前外相河野太郎等政要也公开呼吁政府对承认巴勒斯坦国作出“积极判断”。2025年11月初,京都市民团体发起“反对加沙屠杀”的第100次示威,呼吁政府停止与以色列的军事、经济合作,凸显日本民间对加沙局势的持续关注与反对以色列暴行的呼声。
国际上,2025年9月12日,联合国大会以142个国家赞成的压倒性多数通过了一项支持通过和平方式解决巴勒斯坦问题、落实“两国方案”的宣言——纽约宣言。连与美国保持“特殊关系”的英国都宣布不再给以色列“宽限期”等等,观察人士认为,这让同样身为G7成员国、向来注重国际协调的日本陷入尴尬与焦虑。
绑在美国战车上
日本坚持“支持‘两国方案’但暂不承认巴勒斯坦国”的政策,显然是由多种因素促成。其中,日美同盟的结构性捆绑是日本不承认巴勒斯坦国的最核心外部因素。
日本的外交政策始终以日美同盟为基轴,而中东是美国战略利益高度集中的地区。美国作为以色列最核心的盟友,长期坚持“以色列安全优先”立场,对“两国方案”的态度近来发生令人担忧的变化,特朗普政府亦通过“非正式要求”向日本明确传达了有关意向。
更关键的是,根据《联合国宪章》,美国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对巴勒斯坦国加入联合国拥有一票否决权。在美国强硬阻挠下,即便多数国家承认巴勒斯坦国,其也无法成为联合国正式会员国。日本深知这一现实,若贸然改变立场,只会引发同盟摩擦,得不偿失。
此外,作为能源进口大国,日本亟须在中东复杂的地缘政治中保持平衡,避免自身利益受损。因为牵涉美国,即使是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时以色列占领整个巴勒斯坦地区,日本也始终不动声色。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后情况发生变化,周边的阿拉伯国家向美国、日本等国发出警告,将停止向支持以色列的国家出口原油。当时,日本进口的原油中约90%来自中东。为此,日本和大多数欧洲国家当时均调整了外交方针,开始正式批评以色列的占领政策。
本轮巴以冲突爆发后,阿拉伯国家虽然对以色列在加沙地区的军事行动提出批评,但相较当年,政治立场已趋于温和,也并未采取对以色列支持国实施原油禁运等强硬措施,这使日本没有承认巴勒斯坦国的紧迫感。观察人士认为,日本视“承认巴勒斯坦国”为重要的外交筹码,希望通过保留这一筹码,推动以色列重返谈判桌,同时通过援助助力巴勒斯坦社会保持稳定,以此间接推进和平进程,进而提升自身在中东的软实力。

2025年9月12日,联合 国 大 会 以 142 票 赞成、10 票 反 对、12 票 弃权的表决结果通过一项决议,支持关于和平解决巴勒斯坦问题及实施“两国方案”的纽约宣言 新华社发(联合国供图/洛伊·费利佩摄)
国内因素多样
日本国内在巴以问题上存在巨大政治分歧,也使政府难以作出突破性政策调整。执政的自民党出于维护日美同盟、稳定地区局势的考量,对承认巴勒斯坦国持保留态度,党内保守派更是坚决反对承认,而在野党及部分执政党议员则基于人道主义立场,明确支持巴勒斯坦建国,双方形成鲜明的政治对立。
日本政府近期的防务动向,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分歧。有日媒披露,2025年12月2日,日本政府计划从以色列军工巨头埃尔比特系统公司采购攻击型无人机,其中包括曾用于加沙军事行动的Sky Striker巡飞弹型无人机。由于埃尔比特系统公司深度参与了以军在加沙的作战,这一采购计划立即遭到多个民权团体与市民组织的强烈反对,他们指责政府此举客观上支持了以军行动,有法学专家甚至警告,这可能让首相高市早苗面临国际法律风险,包括被签发国际逮捕令的可能。
这场军购争议让日本社会的分裂愈发凸显:政府以加强国防为由推进军购计划,民间则担忧与以色列军工产业深度绑定会彻底削弱日本在巴以问题上的“中立形象”,继而为承认巴勒斯坦国制造更大阻力。
政权的频繁更迭也限制了日本在巴以问题上的政策调整空间。高市早苗当选自民党总裁并出任首相后,执政初期精力主要聚焦国内政治改革、提振经济、强化日美同盟等方面,巴以问题并未被纳入核心议程。
而从现实局势判断,日本政府认为巴勒斯坦建国的条件尚未成熟。日本官方多次强调,承认巴勒斯坦国需满足构建起完善的治理体系与和平解决冲突等现实要求,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尚未做好履行国家职能的准备。日本前外相岩屋毅曾直言,现阶段承认巴勒斯坦国并非推动“两国方案”的现实途径。
历史惯性的延续则让日本难以快速转变立场。长期以来,日本与巴勒斯坦的关系以人道援助和经济合作为主,在政治承认问题上始终持保留态度。这种策略性观望已形成稳定的外交惯性,即使面对加沙的人道危机与国际社会对以色列的强烈谴责,在缺乏强烈内部推动与外部契机的情况下,短期内难以实现根本性转变。
腾挪空间正在缩小
日本在巴勒斯坦国承认问题上的言行,深刻折射出其外交战略的核心——以日美同盟为基轴,在大国博弈与地区利益格局中寻求有限自主空间,利用策略弹性对冲局势不确定性,并最终形成同盟依赖、有限自主与弹性策略的鲜明特点。
同盟依赖是核心前提。日本将日美同盟视为外交与安全的基石,通过牺牲在巴以问题上部分的立场自主性,日本可以换取美国在国防安全、贸易摩擦、地区事务等其他领域的支持,从而实现自身战略利益的最大化。
有限自主是现实需求。在对美协同的基础上,日本注重以经济援助为杠杆尽可能在中东事务上寻求有限的自主空间。自1993年《奥斯陆协议》签署以来,日本已累计向巴勒斯坦提供超过30亿美元援助。通过这一方式,日本改善了与伊斯兰世界的关系,为本国企业进入中东市场、参与地区经济合作打下基础。这种支持两国方案但暂不承认的立场,让日本得以在以色列与阿拉伯世界间保持平衡,利于拓展自身在中东事务中的影响力。
弹性策略是应对手段。中东局势复杂多变,巴以冲突反复、地区大国影响力此消彼长、国际社会态度不断变化,这些都让日本刻意保留政策弹性。日本深知自身缺乏主导巴以和平进程的军事与政治实力,也不愿因立场僵化失去在中东的发展机遇,因此选择不把话说死、不把事做绝,确保能根据国际与地区局势变化及时调整政策,维护自身经济利益与国际形象。
对当前的日本而言,对美依赖是维护自身安全与战略利益的必然要求,有限自主是拓展外交空间、保障经济利益的现实需要,弹性策略则是应对复杂局势、规避风险的必要手段。三者相互支撑、有机统一,共同构成了日本“谨慎、多维、实用”的外交姿态。然而,日本想在巴以问题上“两头讨好”“左右逢源”的空间正逐渐缩小。随着以色列在中东孤立程度的加深,以及国际社会对承认巴勒斯坦国呼声的高涨等,日本正面临越来越大的外交与道义压力。
(张光新系浙江工商大学东西文明互鉴研究院副教授;于婧系浙江工商大学区域和国别研究专业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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