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26年1月25日拍摄的伊朗首都德黑兰街景

文/《环球》杂志记者 陈霄（发自德黑兰）

编辑/吴美娜

　　“我们在伊朗边上有一支庞大的舰队，比在委内瑞拉的还大。”美国总统特朗普1月26日接受美国阿克西奥斯新闻网站采访时说。他同时表示，外交谈判仍是选项之一，并称伊朗方面“想达成协议”。阿克西奥斯新闻网站援引知情人士的话报道，特朗普尚未作出最终决定。他可能会举行更多内部磋商，并听取关于军事选项的汇报。随着美军航空母舰打击群到来，这些选项将进一步丰富。

　　记者注意到，在2025年6月以伊冲突发生后，伊朗街头的氛围就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当地人一方面对生活现状不满、对前景担忧，另一方面反对外来侵略的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到新的一年，两种情绪都更加激烈。

　　不过，与很多人想象的“水深火热”可能不同，尽管压力巨大，大多数德黑兰市民依然自如地继续着自己的生活。这种自然而巨大的惯性，仿佛能让一切外界的嘈杂消弭。无论外界如何动荡，生活毕竟都要继续。

骚乱并非孤立事件

　　2025年12月底以来，伊朗多地因物价上涨、货币贬值等问题爆发抗议活动。抗议中出现暴力骚乱，多座城市社会秩序受到严重冲击。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广播电视台1月21日援引伊朗国家安全委员会声明报道，伊朗近期发生的骚乱事件共导致3117人死亡，其中2427人是民众和执法人员。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1月22日表示，此次骚乱事件是2025年6月“12日战争”的延续。美国和以色列近一个月以来的阴谋，是针对“‘12日战争’失败的卑劣报复”。

　　最初，民众诉求集中在通胀高企、物价飞涨等民生问题：2025年伊朗里亚尔兑美元在半年内贬值逾50%，12月通胀率同比达42%，食品价格暴涨。此外，青年失业率高企、贫富差距扩大和政府补贴政策调整等，都加剧了公众的不满情绪。随着事态发展，一些抗议者开始提出政治主张，甚至出现反对体制的口号。

　　多方认为，伊朗近期骚乱事件并不是孤立的现象。其与近两年来伊朗与以色列、美国之间矛盾逐渐激化密切相关。

　　2025年6月13日凌晨，以色列国防军对伊朗境内数十个军事目标与核设施发动袭击，包括军事指挥官、弹道导弹工厂等，声称行动目的是“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这场后来被称为“12日战争”的军事冲突微妙影响了伊朗社会的氛围。

　　伊朗是一个拥有近9000万人口、幅员辽阔的中东大国，上一次经历战争还是在20世纪80年代。近年来，虽然美国、以色列常将袭击挂在嘴上，但几乎没有人想到这样的袭击会如此突然地发生在那个时候。

　　这场冲突对很多伊朗人而言，是一次心理防线的后撤，他们深切感到自己的国家不再安全。伊朗朋友扎瓦德告诉《环球》杂志记者，骚乱发生期间，在家里听见枪声、小型的爆炸声，他和家人都会产生一些类似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反应。

　　“12日战争”也透支了外界对伊朗安全局势的部分信任。据了解，这场冲突过后，只有小部分中资机构、企业和人员再次回到这里。而在近期骚乱事件发展到武力冲突、彻底断网的数天之内，他们便已果断离境。

　　骚乱发生后，特朗普多次对伊朗发出武力威胁。美国还于1月中旬发通知要求美国公民立即撤离伊朗，并酝酿升级对伊朗的网络战和经济制裁手段。以色列方面表态则相对谨慎，称示威是伊朗内政，但以军保持高度戒备，防范局势失控波及周边。

骚乱烈度最大的两天

　　1月8日晚，当大规模抗议活动再度在德黑兰、设拉子、马什哈德等多个城市爆发时，为遏制局势升级，伊朗当局切断了全国互联网和通信联络。1月9日上午，记者彻底断网，与外界交流中断。虽然伊朗多年来已多次在类似情况发生时采取断网举措，但连基本通信都中断，这还是第一次。

　　8日、9日的白天，记者都曾外出到大街上。当时道路两旁的商铺大多已关门，只有小型商超仍在营业，备货充足。虽然是周末，但街上行人寥寥，天气阴沉，德黑兰一派全城静默的景象。到了晚间，记者居所周边的居民都不敢开灯。记者也关了灯，在黑暗里听着夜风里传来口号声和小型燃爆声，大气不敢出，祈祷着这会是一个平安夜。

　　电视上的集会现场人山人海，车辆被困在人流中不停地高声鸣笛。示威人群点燃垃圾桶、部分车辆和建筑物，夜晚的街道上仍能看到很多小型纵火痕迹，空气中混杂着浑浊的烟雾。8日晚上，德黑兰西部一家银行的大楼被点燃，火灾波及几个楼层，伤亡不明。

　　不过，大城市的抗议活动总体上较为温和。有参加示威的人告诉记者，人们主要是上街游行和喊口号，警察和民众之间有小范围轻度肢体冲突。上街的基本都是年轻人，上了年纪的人多站在道路两旁闭门的商铺前观望。当地医院一名工作人员1月9日中午告诉记者，有许多因参加抗议活动受伤的患者前来就医。从新闻画面里也能看到有人向人群投掷自制燃烧弹，在部分地区有暴徒向摩托车上的执法人员泼洒汽油，然后用自制的长柄点火装置向后者身上喷火。

　　“我亲耳听见一个母亲拉住她年轻的儿子，求他不要上街，她甚至哭着求旁边的警察。但她的儿子兴奋地说，‘我们要去做一些好玩的事，我跟朋友约好了’。”德黑兰市民法尔扎德告诉记者。

　　1月9日晚抗议活动变得激烈，电视画面中抗议人群扯下悬挂在交通干道两侧的伊朗国旗，推倒公共场所的广告牌。市中心的交通要道路边能看到焚烧产生的烟气。一座清真寺几乎全被烟气笼罩。

　　根据当地媒体报道，大城市以外的地区，如厄尔布尔士省卡拉季、胡齐斯坦省阿瓦士、戈莱斯坦省戈尔甘、法尔斯省达拉卜等，情况比大城市和首都严重。一度有消息说东部马什哈德“已经沦陷”。但由于断网，彼时记者无法准确掌握情况，只能在惶惑中等待网络畅通。

　　1月9日中午，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骚乱事件发生后发表讲话，抨击部分人“焚烧自己国家的建筑，取悦其他国家的总统”。

2026年1月12日，在伊朗德黑兰，一名警察在谴责“外国势力支持的骚乱事件”集会现场执勤

“我们坚决反对一切破坏活动”

　　1月12日，首都德黑兰及多个城市举行反对骚乱的集会。记者在现场看到，集会队伍庞大，有坐着轮椅的老人，也有抱着婴儿的女士。各行各业的德黑兰市民手持伊朗国旗和哈梅内伊的画像，高呼谴责美国、以色列的口号，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德黑兰地标建筑革命广场。

　　广场上拉起巨幅海报，上面有紧握国旗的伊朗民众和一句标语，“风来了又去，唯有我们的旗帜依旧飘扬”。参加集会的德黑兰市民贾汉吉尔对记者说，“美国和以色列蛊惑、煽动伊朗青年破坏国家和平稳定。我们坚决反对一切破坏活动！”

　　在距离革命广场不远的德黑兰大学，记者看到，学校门口摆放着在前几日骚乱中损毁的消防车残骸，一些市民正驻足凝望。

　　伊朗政府在发给德黑兰市民的手机短信中写道，此次集会针对的是“隶属于美国和以色列的破坏分子和武装恐怖分子”。

　　面对多地发生的抗议活动，伊朗官方在强调保持社会秩序的同时，也试图展现克制。总统佩泽希齐扬起初要求内政部与抗议代表对话，他同时下令安全部队区分和平示威者和持械“暴徒”，对后者严惩不贷。伊朗政府还宣布了一系列经济改革举措，如加强外汇管控、提高生活补贴等，以缓解民生压力。

　　但随着抗议演变为骚乱，官方语调日趋强硬，强调利用商户诉求煽动骚乱、危害国家安全“绝对不可接受”。

　　1月22日晚，伊朗总统府发表佩泽希齐扬致伊朗人民的信。佩泽希齐扬在信中对近期骚乱事件中的死者表示哀悼，并对伊朗人民表示慰问。他说，已指派多个工作组细致调查骚乱事件发生的原因与相关因素，识别并铲除暴力的主要根源。

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进入1月下旬，抗议声浪逐渐减弱，伊朗主要城市局势趋于平静，网络通信逐步恢复。

　　此时，伊朗人可以查询到较为准确的实时汇率。截至1月底，汇率和抗议活动发生前相比并无明显变化。虽然切断国际网络造成了一些影响，但在伊朗当局为民众布置的局域网内，伊朗民众可以正常访问大部分当地平台、网页和应用程序。不过，网络故障影响了定位系统，人们无法继续跟随导航出行。

　　最早发生抗议活动的德黑兰大巴扎里，店铺渐次开放，先是卖咖啡、小食的小店，以及餐厅、小超市，随后是服装店等货品价值较高的商铺。部分店面卷帘门半敞，店主坐在门口等待上门的客人。

　　到1月27日，伊朗各地大型抗议活动已基本平息，当局安保措施和通信管制等成功遏制了更大范围的失控局面。当天，德黑兰街道上公共交通运转正常，城市主干道车水马龙。在市中心的菲尔多西广场边，记者看到多辆警用车辆和部分武装执法人员保持值守。民众重返正常生活，巴扎正常营业，街边商超货品充足。

　　事态发展到今天，民众情绪复杂且分化。不少人对物价飞涨和腐败、失业等根源性问题依然不满，但经历此次流血冲突后，人们担心动荡再次来临，也感到疲惫。德黑兰市民侯赛因坦言，自己尽管对经济也有不满，但考虑到安全，并没有上街抗议。伊朗官方强调这场危机“并未撼动国家根基”，安全部队已粉碎了敌对势力的阴谋，但有观察人士仍称其为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该国政权面临的最严峻挑战。

　　伊朗朋友阿尔曼向记者感叹，这场历时近一个月的风波过后，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面向未来，这场危机的余波可能深刻影响伊朗国内政治走向和社会生态，促使当局反思本国经济治理和民众诉求等问题，同时可能加剧伊朗与美以阵营的对立。

“不要让伊朗变成另一个委内瑞拉”

　　美国《纽约时报》近日援引美国官员的话报道说，如果白宫下令打击伊朗，理论上，美国“亚伯拉罕·林肯”号航母打击群（据美方称已进入中东水域）在“一两天内”就能发起军事行动。除了集结攻击力量，美军也在向中东地区增设防御和支援装备。

　　面对美国的军事施压，伊朗表态强硬，表示美军航母“不会动摇伊朗捍卫国家的决心”。地区专家认为，伊朗方面或从军事、外交等层面应对美方施压。

　　军事上，伊朗表示已处于“最高战备”状态。伊朗明确警告美国，如果遭美军袭击，将把中东地区的美军基地作为还击目标。美国乔治敦大学卡塔尔分校教授迈赫兰·卡姆拉瓦认为，一旦美国发动袭击，伊朗必将强势还击，很可能使用弹道导弹直接打击美方目标。

　　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政治顾问阿里·沙姆哈尼1月28日晚在社交媒体发文说，一旦美方采取任何军事行动，伊朗将立即反击，打击以色列核心区域。美国阿克西奥斯新闻网站1月29日报道，以色列高级情报官员近日到访美国，向美方通报关于伊朗境内可能打击目标的情报。

　　与此同时，伊朗正努力稳定国内局势，维护团结，一致对外。伊朗政府近日承诺改善民生，宣布提高购物补贴等多项措施，同时遏制暴力骚乱。

　　在外交层面，伊朗积极争取国际支持。伊朗外长近期与多国高级别官员通电话，强调维护地区和平稳定的重要性，重申伊方致力于通过对话谈判解决分歧。据报道，针对美伊紧张局势，沙特阿拉伯、卡塔尔、阿曼均致力于外交斡旋，土耳其、埃及等多国呼吁美方保持克制。多方在伊美之间斡旋，为双方提供互释信息的渠道。

　　有消息人士称，近日，美国向以色列通报其针对伊朗可能采取军事行动的准备情况。美方表示，相关准备工作预计将在不久后完成，并可能在未来数月内出现适合采取行动的“机会窗口”。

　　也有分析指出，从特朗普政府今年年初对委内瑞拉和去年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来看，美方或在局势看似缓和或谈判阶段发动突然袭击。

　　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1月29日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欧盟成员国的外交部长当天作出“决定性举措”，决定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列入“恐怖组织”名单。对此，伊朗表示强烈谴责。伊朗武装部队总参谋部发表声明说，欧盟“这一不合逻辑、不负责任且充满敌意的举动”，无疑是在追随美国及以色列的霸权与反人类政策，该决定违反国际法、《联合国宪章》及尊重国家主权的基本原则。

　　针对剑拔弩张的局势，诸多声音明确表示反对干涉他国内政行为，呼吁局势降温并通过对话解决分歧。土耳其外长费丹警告外部势力不要试图在伊朗推动“政权更迭”，喊话美国“不要让伊朗变成另一个委内瑞拉”。

　　（本文截稿时间为2026年1月30日18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