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越南: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2026-02-03 10:41:33 来源: 《环球》杂志

越南河内文庙,大量学生在门口排队等候进入

/《环球》杂志记者 乔继红

编辑/胡艳芬

  越南与中国地理上相近,社会制度类似,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但真正来到这里,才发现固有印象之外,更多的是全新的认知。越南,就像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把掉毛的牙刷

  初到越南首都河内,我入住了一家位于外国使馆区的老牌韩资酒店。尽管硬件设施略显陈旧,但环境整洁,房间内各类物品也算齐全,服务人员礼貌友善。

  只是,入住的第一晚,当我使用酒店提供的牙刷时,才刷了一下就掉了一嘴毛。我去过不少国家,住过各类酒店,但掉毛的牙刷还是第一次遇到。我盯着那支牙刷看了很久,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今天的越南。

  我认知中的越南,是制造业的新起之秀,更是全球产业转移的热门目的地。电子产业的三星、富士康,纺织鞋服业的耐克、阿迪达斯,汽车产业的丰田、本田,都在这里设厂,甚至形成集群。半导体行业的英特尔、高通等公司,也不时传出在越南增加投资、扩大生产或加大研发力度的新闻。在世界制造业版图重构的大潮中,越南反复被提起。

  但在这样一个制造业快速崛起的国家,为什么会出现掉毛的牙刷?

  我问人工智能(AI):造好一把牙刷需要什么?它回答:合理的设计、稳定的材料与供应链、精密磨具与自动化设备、严格的质量管理与合规意识,以及清晰的品牌与成本定位。

  细看下来,一支尺寸稳定、手感舒适、外观光洁、不掉毛、不刺牙龈的牙刷,与汽车零部件、家电外壳、精密塑料件等复杂产品,需要的是相同的工业基础。

  我遇到的掉毛牙刷可能是偶发个例,但管中窥豹:全球化时代,越南制造业在外资推动下快速发展的同时,本土配套产业的培育、工业标准的完善等,或许仍需加快步伐。

  这支小小的牙刷让我开始真正了解越南。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从这一刻变得真实立体。

两段关于火车的故事

  在河内,有两个必打卡的地方:火车街和龙边桥。这两个与火车相关的地标,从历史深处走来,诉说着东西方相遇的故事。

在越南首都河内,一列火车经过火车街

  火车街在闹市区,因火车紧贴两侧商铺和居民楼飞驰而过而得名。全球各地的游客来到河内,总会选择轨道旁的咖啡馆或小吃店,点上一杯咖啡或啤酒,静候一列火车贴着脚尖穿街而过。火车街两侧的咖啡馆里,最有名的是“鸡蛋咖啡”,不论名字还是口味,都透着东西方的碰撞与融合。

  火车街上曾有一站,叫印度支那站。这条始建于20世纪初的铁路,如今轨道已然破旧。火车未到时,我沿着铁轨两侧行走,坑坑洼洼、磕磕绊绊。那一晚,我等候许久,也未见火车驶来。偶尔穿过的火车,主要用于货运与通勤,并非客运。人们来到火车街,更多是为了纪念,为了一个古老的回忆。

  龙边桥也是如此。发源于中国云南的红河穿河内而过,龙边桥便是红河上的一座铁路桥,已有百年历史,之所以闻名,是因为它与法国埃菲尔铁塔一样,都出自著名建筑大师古斯塔夫·埃菲尔之手。因为设计同源,这座建成于1903年的桥,有着与埃菲尔铁塔相似的钢结构,整体造型犹如龙脊,是越南北方最古老的一座铁路桥,曾在越南抗法、抗美斗争中发挥重要作用,见证了越南的百年沧桑。

  如今的龙边桥锈迹斑斑,数小时也等不来一趟火车,反而是摩托车占据了这座大桥。据说桥上设有小型午后市场,人们在这里品尝美食、购买蔬菜或鱼类。不同于桥上轰鸣驶过的摩托车和络绎不绝的行人,桥旁的火车站格外冷清。

图为龙边桥

  火车,于越南而言是历史、是回忆,却似乎尚未真正联通未来。

  越南国土面积约33万平方公里,铁路总里程不足3000公里,其中绝大部分为古老的米轨,国际标准轨仅约200公里。从河内到南部大城市胡志明市,全长1700多公里的米轨,不仅速度慢,稳定性也差。

  越南也有高铁梦,规模宏大的南北高铁项目已筹谋近20年。时代的列车呼啸向前,碾过岁月风尘,越南犹如一个怀揣梦想的人,也在满怀希望规划着独属于自己的未来。

文化相近与相亲

  越南与中国的相近,源于文化的同根同源、一脉相承。

  河内中心区域的地标建筑玉山祠,每年跨年的新年焰火都会在祠前湖面绽放。在这个汇聚了越南全国和世界各地游客目光的地方,中华文化的印记随处可见。

  玉山祠有三重门,每重门两侧用汉字书写的对联肃穆大气。第一重门两侧对联写道:“临水登山一路渐入佳境,寻源访古此中无限风光”,进门后又见一副“夜风或遇仙是鹤,濠梁信乐子非鱼”。这些话均源自中国古诗句,却又融入越南本土特色,被赋予新的解读。

  祠内主厅供奉着文圣文昌帝君、武圣关公,以及越南本土的民族英雄。越南的大多数寺庙也一样,以供奉佛像为主,同时融合本土信仰与儒家忠义崇拜,包罗万象,又独具特色。这恰如越南文字的演变:从最初使用汉字,到在汉字基础上创造出本土的喃字,直到如今完全拉丁化,看上去虽已与汉字截然不同,却始终割不断深厚的文化渊源。

  这种同源异流、和而不同,让中越文化之间既有一脉相承的厚重,又有各美其美的鲜活,这条文化纽带在岁月中愈发坚韧绵长。

  行走在玉山祠所在区域,一座高大的雕像和一串数字格外引人注目,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历史。雕像是越南李朝开国君主李公蕴(又称李太祖),数字是1010”——公元1010年,李公蕴将都城迁至河内,仿宋制大兴儒学科举,大量引进中华文化。

  1010”纪念碑的斜对面,就是越南人民委员会大楼,楼面上挂着胡志明主席的巨大头像,每位来到此处的越南人,都会驻足留影。胡志明恐怕是中国人最熟悉的越南人之一,他与中国老一辈领导人之间的深情厚谊,至今被津津乐道。

在越南中部广南省西江县,戈都族民众在筛米和捣米

  这些刻入越南民族记忆的人和事,都浸润着中越人文交融的底色,是两国人民共通的文化基因,形成了天然的情感共鸣。

  这份共鸣随处可见。在越南的大学里,中文专业热度持续攀升,汉语水平考试考点的报名处常常排起长队。在河内期间,为我们提供越南语翻译服务的是一批在越南各重点高校就读的大学生。这些20岁上下的年轻人,正处在充满活力与梦想的年纪。

  交谈中得知,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想去中国留学,理想是去中资企业工作。女孩子们喜欢的明星多为中国偶像,她们在视频平台上追最潮的中国偶像剧,对自己喜欢的明星如数家珍,眼里闪烁着光芒。其中一个女孩的毕业论文主题是中式幽默,研究对象主要是历年春晚的小品和德云社的相声作品。

  中国的生活方式也影响着他们。河内街头,蜜雪冰城的门店随处可见。这家中国饮品品牌已在越南开了超过1300家门店,凭借极致性价比俘获了越南消费者的胃。价格2万越南盾(约合5元人民币)的超大杯柠檬水,让人欲罢不能。

让人羡慕的松弛感

  河内的天空,经常雾蒙蒙的。街头被密密麻麻的摩托车占据,道路上鲜有红绿灯,车流、摩托车流与人流交杂在一起。

2026年1月15日,在越南河内,人们在空气污染的街头出行

  河内国家大学中文系大四学生吴琼银是我们的工作翻译,每次过马路,看着我们心惊胆战的样子,她总会笑着说:“没事,放心过,在越南有句话:我们不看车,车看我们。”我笑着反问:“万一车不看我们呢?”但多次穿过混乱的街道,安然无事。无序和有序,在这里达成了某种独特的平衡,人们看似随意的行为背后,却有着一种自我约束。

  越南本土最有名的食物当属Pho,即越南河粉。粉店随处可见,配料看上去都一样,实际上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独特风味。嗦粉,已然成为当地人最主要的饮食文化。一碗10元人民币的越南河粉,既融合了中国粤闽饮食文化,也受到法国饮食文化的影响。在河内,无论多晚都能找到嗦粉的地方。一碗热乎乎的河粉下肚,一天的疲惫与烦恼似乎都可以烟消云散。

  凭着这样一碗河粉,越南走向国际,搭建起联通内外的美食桥梁。回想我在美国纽约和德国柏林工作的日子,最爱去的餐馆中总有一家越南Pho店。河粉,是越南的一张世界名片。

在越南河内的一家餐馆,人们吃传统的越南河粉

  除了河粉,越南法棍三明治(Bánhmì)也值得一试。这种在法棍面包中夹入各类越式配料的街头美食,被当地人当作早餐、小吃或宵夜,东西方饮食文化交融在一起,自在又随性。

  晚上10点的河内市中心依然熙熙攘攘、川流不息。跳舞的、唱歌的、游览的、摆摊的,所有人都沉醉在夜色中。同行的中国记者说,感觉河内人很松弛,整个城市充满了烟火气。

  用松弛感来描述越南人,莫名贴切。对于一个经济正处于快速发展期的国家来说,这份松弛感尤为难得,也与我想象中的越南大不相同。

  在河内的几天里接触到形形色色的越南人:政府官员、士兵、商贩、学生……他们的脸上常挂着笑意,脚步也不那么匆忙。路上遇到的孩子,会大声向我们打招呼,尝试用韩语、日语、汉语、英语和我们交流,得到回应才肯罢休。这种热情与开放,或许与越南潮湿炎热的气候以及超长海岸线吹来的海风有关,也包括国家快速发展带来的自信。

  当下的越南,让人想起新世纪初的中国。同样的经济高速增长,让全民对“赶超”充满期待,幸福感不断上升,乐观情绪激发出时不我待的朝气与活力。但与当时的中国略有不同的是,当下的越南人在拥抱全球化红利与经济高速增长时,心态上似乎没那么紧绷,多了一份从容与松弛。

  一个深夜,结束工作的我走在河内街头,转身问随行的越南翻译:“晚上的河内安全吗?有没有传说中的飞车党?”翻译答道:“很安全,放心出门。但南部的胡志明市作为经济中心,还是要多加留意。”这恐怕是快速发展的越南,必然要经历的“成长的烦恼”。

  街头灯火通明。不远处,一个商贩还在卖水果,待走近,迎面是一张笑盈盈的脸,清晰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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