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瑞士达沃斯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会谈后离开

文/《环球》杂志记者 陈俊侠 齐易初 刘雅贤（发自瑞士达沃斯）

编辑/吴美娜

　　1月19日至23日在瑞士阿尔卑斯高山小镇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注定将载入史册。

　　就像一面巨大的、略有畸变的镜子，本届年会映照出的，不是一个统一的世界愿景，而是多重分裂的现实——对抗与对话，如同山间的光影，彼此追逐，却难交融。

　　会场上，很多嘉宾说本届年会是美欧关系彻底决裂的一个转折点；有人说这是当今世界秩序彻底崩塌并走向重组的一个关键节点……其折射的历史进程令人迷茫和担忧。

　　“全球动荡笼罩着史上规模最大的达沃斯论坛”“达沃斯论坛已成为世界政治的‘体温计’”“2026达沃斯论坛：拯救旧世界秩序的最后机会？”……媒体如此感叹，与会场氛围形成呼应。世界将向何处去？“对话的精神”，恰是本届论坛年会的主题。

达沃斯之“乱”折射世界之困

　　历史总是由一个个小场景组成，在某些重要时刻，看似杂乱的场景却能反射世界的大图景。通过本届达沃斯论坛年会的一些典型场景，人们不难看出其突出特点——这是极度政治化、“美国专场式”的一届年会。

　　当美国总统特朗普站在主会场讲台上，如聊家常般谈起“拿下”格陵兰岛“这一小块冰”，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收购一家酒店，欧洲多国政要的脸在台下僵硬如冰雕，嘴角细微抽动掩饰不住怒气。

　　会后，比利时一位领导人用外交辞令包裹着尖刻：“也许只有他自己觉得这是幽默。”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国读者熟知的西方政治人物对《环球》杂志记者评价道：“特朗普的讲话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表演，其核心内容并无新意。”

　　特朗普1月22日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签署文件启动所谓“和平委员会”，也是本届论坛年会的一大看点。英国广播公司（BBC）质疑：“首席和平缔造者”特朗普此举是想让联合国靠边站吗？

　　法国评论员菲利普·穆雷尔认为，今年达沃斯论坛完全被政治议题控制——特朗普从始至终在教训欧洲人，而欧洲只有法国总统马克龙在扮演“独行侠”。特朗普还成立了“受美国控制的特朗普版联合国”，很显然该组织只代表美帝国的利益。

　　加拿大总理卡尼在此次论坛上发表演讲时强烈批评美国政策破坏世界秩序，发言获得“起立鼓掌”。

2026年1月20 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上发表演讲，批评美国政策导致全球关系破裂

　　类似争论在这个被誉为“世界客厅”的雪山小镇持续数日，人人谈论“全球对话”，但无形的栅栏似乎比阿尔卑斯山的轮廓更清晰。会场外，一位穿着厚羽绒服、戴着耳机的黑人女生在记者递过话筒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犹豫了一下，用近乎抱歉的语气说：“您可能不愿意采访我，因为我是美国人。”

　　纵观本届年会，“达沃斯之镜”着重折射出了“欧洲的尴尬”。很多人嘲笑甚至谴责欧洲，甚至包括一些欧洲国家的领导人。

　　特朗普公开声称欧洲“正在自我毁灭”，指责丹麦“忘恩负义”“如果没有我们，你们或许会说德语，甚至可能是一点点日语”，抱怨美国“为北约付出了很多，但得到的回报却很少”。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也破天荒大骂欧洲“无能”。他在特别演讲中说欧洲“迷失方向”，只会依赖美国，护不了自身，更救不了乌克兰。

　　面对美国吞并格陵兰岛的威胁，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的回答居然是——欧洲“需要适应新的安全架构”。

2026年1月17日，在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一名男子在示威游行中手举一张划掉美国国旗的格陵兰岛地图

　　最令瑞士人感到愤怒的是，特朗普特地在演讲时称瑞士前联邦主席祖特尔在要求他不要大幅提高关税时表现得“有攻击性”，他因此“把关税提高到39%”。对此，瑞士外国记者协会主席让·穆齐对《环球》杂志记者说，特朗普和其他美国高官在达沃斯的表现让人大跌眼镜，如果说特朗普调侃马克龙是因为后者在一些问题上公开和特朗普唱反调，但瑞士并没有和美国对抗，更何况瑞士还是达沃斯论坛的举办国，特朗普这么做相当于“跑到别人家里骂人”。

　　达沃斯论坛的“乱”折射出世界的“困”。法国节目主持人爱丽丝·布莱斯在网络电视台“自由电视”一档名为“周日政治”的节目中说：世界秩序在加速演变，本届达沃斯论坛年会彻底政治化，像马戏团一样热闹，国际法正遭到无情践踏。可悲的是，欧盟搞混了现实和幻想。

　　这种“乱”，表明全球治理手段跟不上时代，人类社会遇到了发展瓶颈期。科技在突飞猛进，人类社会在不断演进，“旧制度”被不断打破，“新制度”却迟迟没有建立，世界由此陷入极度迷茫。这种迷茫体现在世界日趋极端化，极左、极右和其他各类思潮都在达沃斯发生剧烈碰撞，各种对立情绪叠加和爆发像一只无形的手，最终让达沃斯论坛变了味。

人工智能论辩背后的权力博弈

　　除了政治纷争，技术的迅猛发展及其带来的不确定性与博弈，同样是本届论坛年会焦虑与争论的焦点。

　　达沃斯论坛的“乱”，一定程度上也因世人难以适应人工智能（AI）的迅速发展所致。无论是讨论政治、经济、科技，抑或文化话题，论坛几乎所有会议都频繁提及AI——AI技术正以“狂飙突进”的方式前进。

　　美国Anthropic公司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认为，在未来一到五年内，人工智能将在大多数任务上超越人类。他表示，只需几年时间就可实现通用人工智能（AGI），“超越人类的能力”可能在2026年或2027年出现。美国企业家埃隆·马斯克预测说：“到今年年底，不迟于明年，我们可能会拥有比人类更聪明的人工智能。”这些言论，既让人兴奋，更让人恐惧。

2026年1月22 日，美国企业家埃隆·马斯克在瑞士达沃斯举办的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上发言　

　　本届论坛年会上也不乏呼吁加强对AI风险警戒和制定相关安全标准的声音。加拿大计算机科学家约舒亚·本乔警告说：“许多人错误地认为AI和我们一样，并基于此认知与它们互动……但这究竟是好是坏，目前还不清楚……人类已经发展出与他人互动的规范和心理机制，但AI并非真正的人类。”

　　历史学家、《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说：“AI永远不会像人类一样，就像飞机不是鸟类一样。”要警惕AI超级智能，因为“我们没有构建人类AI混合社会的经验”。

　　与上述专家的担忧视角不同，中国学者普遍对AI持谨慎乐观态度。中国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战略研究院执行院长龚克在达沃斯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正如同农耕技术曾推动人类进入农业文明、机械动力技术推动人类进入工业化时代、电气技术推动整个社会电气化、信息技术推动信息化一样，AI技术将推动人类进入智能化时代。”

　　不可否认，AI既是前沿科技，也是一个巨大的产业与竞争赛道。特朗普在演讲中大力支持化石能源，质疑可再生能源。次日，马斯克就临时决定到会，明确指出制约AI发展的根本因素是电力供应，而太阳能等清洁能源是最主要的解决方案。

　　马斯克直接批评美国对发展太阳能征收高关税，人为抬高了AI的发展成本。他指出，太阳能关税已成为AI增长的障碍，这种最初旨在保护国内产业或作为外交筹码的政策，如今反过来增加了美国科技公司的运营成本。这暴露了美国科技界与政府在发展路径上的分歧。

　　相比马斯克着眼于宏观能源架构的论述，英伟达公司CEO黄仁勋从更具体的产业现实角度为人类描绘了“AI的明天”。他将AI视为国家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将之比喻为需要从能源层开始构建的“五层蛋糕”。他表示，每个国家都应该“像对待电力或道路一样对待AI”，而风险投资也表明AI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塑全球经济。他透露，2025年是风险投资额创纪录的年份之一，其中大部分资金流向“AI原生公司”。

　　鉴于英伟达公司的市值和日本国内生产总值（GDP）差不多，黄仁勋的演讲无疑再次推高了人们对AI以及对AI投资的期望值。

　　一些观察敏锐的与会者指出，尽管马斯克、黄仁勋与特朗普等人的观点表面上差异很大，但实则像一场“分歧双簧”——他们共享同一个潜台词：美国的未来只能由美国（的巨头）定义。当科技资本开始抱怨政治决策“不理性”时，权力的转移已经悄然开始——从国会山流向硅谷的董事会。

人类需要对话

　　这些内部博弈与战略摇摆，投射到全球舞台，进一步增加了国际合作的难度。在极端思潮和单边主义甚嚣尘上、多边贸易体制受到冲击、全球经济复苏曲折乏力、气候变暖趋势加剧的重重阴霾下，本届论坛年会将“对话的精神”定为主题，无疑要向世界传递一个鲜明的信号：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人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团结合作。

　　本届论坛年会当地时间1月23日中午落下帷幕。下午，一场纷纷扬扬的雪盖住了达沃斯被踩得泥泞的道路，会议厅内酒杯相交的清脆稍掩争论和窃语。

　　透过论坛上的种种纷纷扰扰，两大因素将对未来走向产生重要影响。

　　一是AI治理的全球协调。英国《卫报》对此提出三个观点：

　　AI将重塑就业市场。该报援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总裁的话说，AI正在对全球就业产生深刻影响，预计发达经济体约60%的岗位受到影响，其中年轻人和入门级岗位尤为脆弱。

　　技术成为经济与安全的关键因素。技术（尤其AI）不仅是经济增长引擎，也带来治理、社会保障与不平等方面的重大挑战。

　　技术在地缘政治中发挥重要作用。技术（如AI和数据基础设施）已成为国家竞争与战略自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论坛上被视为地缘政治的新战场。

　　二是发展路径的选择。英国《金融时报》指出，特朗普政府当前和未来的战略方向正在改变全球权力结构，令许多国际领导人感到不安。美国正从传统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中逐渐退缩，转而强调实力和单边行动，这种转向象征着全球政治经济格局的重塑——原有的国际框架正面临重大挑战。

　　路透社指出，在特朗普政府越来越频繁使用关税作为外交手段，包括对格陵兰岛以及加拿大等国家施压的背景下，全球中等强国正在寻求降低对美国的依赖。这种战略调整反映出全球经济和投资格局可能出现长期结构性变化，包括对美元及美国主导体系的重新评估。

　　观察人士认为，当下世界的混乱与失序，部分原因就在于对话精神的普遍匮乏。若对话可以被“最后通牒”取代，协商可以被“胁迫施压”扭曲，合作可以被“单边行动”拆解，国际社会便极易失去应对共同挑战的基本共识与行动能力。

　　解决这场“世纪困局”的出路在哪里？面对上述“百年未有之怪现象”，世界各国越来越认识到要按照《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处理国与国之间关系。

　　近年来，中方相继提出四大全球倡议，为解决世界面临的共同问题提供了中国方案。在本届论坛年会致辞中，中方提出四点看法：一要坚定支持自由贸易，携手推动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二要坚定维护多边主义，推动完善更加公正合理的国际经贸秩序。三要坚持合作共赢，致力共同做大合作蛋糕，合力破解发展难题。四要坚持相互尊重、平等协商，善用对话妥善管控分歧、解决问题。

　　舆论认为，对话精神的实质，是践行多边主义与推动国际关系民主化。它要求各国在立场僵持时，仍想着兼顾各方的合理关切；在利益冲突时，仍愿意设计互利共赢的方案；在价值观有差异时，仍坚守人类生存与尊严的共同底线。这一精神所承载的多边主义，正是化解当下世界困局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