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6日，加拿大选手娜奥米·乌尔奈斯在比赛中。当日，2025-2026赛季国际雪联单板及自由式滑雪大跳台世界杯北京站自由式滑雪大跳台女子组决赛在北京首钢滑雪大跳台举行

文/《环球》杂志记者胡艳芬

编辑/黄红华

　　当冰雪盛会的激情褪去，冬奥会还能给举办地留下什么？是已成为城市地标的场馆、便捷的交通，还是更深层次的社会变革、产业升级与文化浸润？

　　河北张家口崇礼出生长大的26岁小伙米嘉轩，几乎在家门口见证并承接住了北京2022年冬奥会的一份“遗产”——冬奥会前，米嘉轩只有一家几十平方米的雪具店，靠朋友帮忙找货源，如今他的团队已发展壮大，能提供“送装备到雪场、到酒店”的速达服务。他的店铺甚至还实现了四季运营，雪季后转型为山地自行车租赁点，彻底告别了“冬春打工、夏秋歇业”的日子。

　　这是“一片雪花”落在一个人身上的故事，也是一场冬奥会融入一座城市的故事，还是全球冬奥之城都在上演的故事。

　　对于冬奥城市而言，传承冬奥遗产，就是要打破“赛事红利昙花一现”的魔咒，通过功能重塑、产业延伸、社会浸润、机制保障与生态协同，让冰雪资源转化为区域长效发展的持久动能，构建起冰雪经济与城市发展、民生改善深度融合的良性生态。

场馆复用：从赛事专属到全民共享

　　冬奥场馆能否摆脱“赛后闲置”，直接决定了冬奥遗产的价值。全球冬奥举办地的共同经验表明：要实现场馆活化，就要跳出“为赛事而建”的老思维，以“赛后优先”为规划原则，实现从“赛事专属空间”到“全民共享资产”的转型。

　　功能复合化改造是场馆复用的核心路径。北京作为全球首个“双奥之城”，在这一领域展现了鲜明的创新思维。首钢滑雪大跳台“雪飞天”作为世界首个永久性保留和使用的滑雪大跳台场馆，赛后并未局限于冰雪赛事，而是通过功能拓展，成为工业遗址与现代体育相交融的网红地标——既持续承接国际雪联世界杯等顶级赛事，又向公众开放体验，非雪季更可举办演唱会、极限运动赛事等活动，实现“四季运营”。

　　国家速滑馆“冰丝带”拥有亚洲最大的冰面,面积达1.2万平方米，可容纳2000多人同时开展冰上运动，既保障专业运动员训练需求，又为市民日常健身、文化休闲提供场所。

　　在崇礼，三大冬奥竞赛场馆完成20多项功能改造。其中，国家跳台滑雪中心“雪如意”转型为集赛事、会展、观光于一体的综合平台；张家口冬奥村则在改造后，成为集住宿、餐饮、研学、赛训保障等功能为一体的综合场所，并配套建设了足球场、篮球馆、攀岩馆等场馆，房间达1643间。据2026年河北省体育工作会议发布的最新消息，崇礼奥林匹克公园冬奥场馆及周边区域利用率达到了100%。

　　这种“一馆多能”的改造模式在全球普遍适用。温哥华曾举办冰壶赛事的希尔克雷斯特中心，在2010年冬奥会后改造为综合性社区中心，该中心为LEED金级认证的绿色建筑，设施包括冰球场、游泳池、健身中心、多用途房间、儿童保育中心、游戏室、舞蹈工作室、操场和咖啡厅等。里士满奥林匹克椭圆速滑馆则转型为多功能体育中心，既保留专业速滑赛道供运动员训练，又向公众开放开展冰球、轮滑等项目。

　　都灵的实践则具有工业转型特色，2006年冬奥会冰球比赛场地帕拉运动馆被重新改造为伊纳尔皮场馆，不仅举办国际篮联奥运会资格赛等体育赛事，还承接国际知名音乐人的演唱会，2011年以来平均每年举办57场活动，场均接待约7000名观众；曾举办速滑赛事的林戈托椭圆馆，现已转型为会展文化中心，年均承接贸易展会、艺术展览超50场，它与周边的菲亚特汽车博物馆、高端美食超市等共同构成了都灵市中心的文化旅游集群，让工业遗址与冬奥遗产共生共荣。

　　运营模式的市场化与社会化协同，是场馆长效运营的保障。长野采用“政府控股、民间操盘”的机制，在赛事结束3个月后便成立了M-WAVE股份公司，统筹运营速滑馆、冰球馆等核心设施。为平衡运营成本，场馆在冬季承接速滑世界杯等赛事，向市民提供低价滑冰服务；夏季则融化冰层，举办音乐会、展会等活动，杰尼斯偶像团体的演出曾在此创造票房佳绩。专业外包团队负责设施维护，政府承担土地与主体维修成本，企业负责市场开发，这套模式让M-WAVE运营的场馆及设施连续20余年实现盈利。

　　都灵则将所有冰雪运动场馆转为民营，作为体育和娱乐场所向公众开放，通过市场化运作激发场馆活力，2025年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以下简称“大冬会”）的所有比赛仍在这些改造后的场馆举办。大冬会赛场内，“都灵2006”的标志与“都灵2025”的新标语并排，以最直观的方式诠释冬奥遗产的传承。

基建升级：打通区域发展的脉络

　　冬奥赛事的筹备往往为举办地带来大规模基建升级的契机，而这些基础设施能否从“赛事配套”转化为“区域发展动脉”，是冰雪经济能否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交通网络的系统性升级是核心突破点。中国京张体育文化旅游带的构建，正是依托冬奥基建形成的区域协同典范。北京至张家口的高铁实现1小时左右直达；“北京至张家口崇礼冰雪直通车”无缝衔接北京三大交通枢纽与崇礼雪场；张家口机场新增多条航线；崇礼区内部接驳车免费、高频发车，构建起“高铁+直通车+飞机+内部接驳”的立体化交通网络。这一网络不仅满足了冰雪旅游的客流运输需求，更让京津冀区域的资源流动更加顺畅，带动沿线就业与民生改善。

　　温哥华借助冬奥会提前完成了多项关键交通项目，连接市区与机场的Canada Line轻轨、连接惠斯勒的Sea-to-Sky高速公路升级，支撑了温哥华每年超1500万人次的游客量，至今仍是区域连接的重要脉络。

温哥华举办的元旦北极熊冬泳活动，每年都吸引众多市民参与。图为温哥华市民挑战冰冷的海水

　　长野冬奥会推动东京至长野的铁路通勤时间从3小时缩短至80分钟，新建的百余公里公路成为当地旅游交通的核心骨架。

　　城市功能的综合提升是基建升级的延伸价值。温哥华False Creek奥林匹克村赛后被改造成集住宅、商业与绿色空间于一体的社区，不仅改善了城市景观、提升了房地产价值，更成为当地居民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崇礼在冬奥筹备期间全面升级市政设施，将71.53%的森林覆盖率与完善的供水、供电、供暖系统相结合，让这座曾经的小城具备了承接千万级游客的能力。

　　都灵在冬奥会期间建成的首条地铁线路，如今日均客流量较2006年增长45%，成为城市公共交通的核心；奥林匹克大桥与地铁专线串联起工业遗址、冬奥场馆与城市核心区，形成了“体育+文化+商业”的联动发展带。

　　日本札幌借1972年冬奥会建成北海道首条地铁线路、扩建机场与公路网络，同步翻新供水供暖系统，地下购物中心的落地更重塑了城市商业形态，让札幌从农业小城蜕变为现代化都市。

　　公共服务设施的配套完善，为冰雪经济提供软实力支撑。意大利银河雪场区和多洛米蒂雪场区在多年运营中形成了成熟的数字化服务体系，各雪场均提供可以实时监测缆车交通、雪道流量和用户滑雪数据的应用程序，提升了滑雪游客的体验；同时推行雪场通票机制，游客可根据个人行程购买不同天数的通票，在同一雪场区内所有雪场通用，相比瑞士、法国等周边国家具有明显性价比优势。

　　崇礼为承接千万级客流量，全面提升服务保障水平，各大雪场及度假区推行精细化服务，从滑雪装备租赁到餐饮住宿配套，形成全链条服务体系，提升游客满意度和重游率。

　　加拿大惠斯勒奥林匹克公园转型为全年开放的户外运动公园后，在配套建设越野滑雪、自行车越野等设施的同时，完善了停车场、休息区、导览系统等公共服务，成为本地居民与游客亲近自然、参与体育运动的热土。

社会浸润：让冬奥精神扎根全民生活

　　冰雪经济的可持续发展，离不开广泛的群众基础与深厚的文化认同。不少冬奥会举办地将冬奥遗产从“物质资源”延伸为“社会资本”，通过降低运动门槛、培育运动文化、推动全民参与。

　　北京2022年冬奥会的举办，实现了“带动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赛后，北京持续降低冰雪运动参与门槛，通过发放消费券、推出惠民课程等方式鼓励公众参与；加强体教融合，建立冰雪体育特色示范学校，构建校园冰雪课程体系，开展青少年冰雪赛事。

　　2024-2025年冰雪季，全国参与冰雪运动达2.92亿人次，冰雪运动成为市民冬季健身的热门选择。

　　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2026年冬奥会）组委会则创新性地发行了“奥运运动通行证”，集运动场馆预约、课程报名、赛事观赛权益于一体，民众可通过参与社区运动攒积分，兑换冬奥会测试赛门票、运动装备等，形成“参与—激励—持续参与”的良性循环。截至2025年底，该通行证累计发放量突破了50万张，带动意大利北部地区民众体育参与率提升近10个百分点，提前迈向“赛后参与率提升15个百分点”的目标。

　　青少年培育是冰雪运动传承的关键。日本十分重视培养青少年成为冰雪运动爱好者，政企联合推出的“19岁SNOW MAGIC”活动，通过年卡优惠、亲子套餐等形式，累计吸引超300万人次青少年参与，为冰雪产业培育潜在客源。

　　温哥华冬奥会前成立的非营利机构“2010遗产现在时”（2010 Legacies Now），牵头推动“行动学校！”计划，让1400所学校的59.5万名学生参与体育与健康课程，相关经验被纳入地方教育体系，该机构后转型为全国性公益组织LIFT，持续推进原住民青年体育基金等项目，让冬奥遗产向青少年与弱势群体延伸。

　　都灵通过开展“奥运遗产进校园”活动，冬季运动参与率从2006年的18%跃升至42%，都灵也自此成为意大利冬季运动的人才摇篮。

　　文化传承与身份认同的构建，让冬奥遗产更具生命力。长野从1999年开始每年举办长野奥运纪念马拉松，至今已超过20年；中国深入挖掘冬奥文化内涵，将奥林匹克精神与中国传统文化相结合，“冰墩墩”“雪容融”等冬奥吉祥物的衍生文创产品持续热销；北京首钢园区作为“工业锈带”变“生活秀带”的典范，让冬奥精神与工业文化、城市记忆深度融合；加拿大四大东道主原住民协会全程参与冬奥规划，赛后将冬奥期间的原住民艺术展示、商业合作等举措转化为文化传承项目，既提升了原住民社区的经济收益，也促进了多元文化融合，让冬奥遗产成为凝聚社会共识的纽带。

机制保障：筑牢遗产传承的制度根基

　　冬奥遗产的活化与冰雪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并非自发形成，而是需要系统性的制度设计与长效机制保障。一些世界冬奥之城构建的“政府引导、市场主导、社会参与”的协同机制带来不少启发。

　　专项规划与政策支持是顶层设计的核心。中国从赛前便制定了“一馆一策”的遗产规划，赛后出台《国务院办公厅关于以冰雪运动高质量发展激发冰雪经济活力的若干意见》，明确到2030年冰雪经济总规模达到1.5万亿元的目标，推动冰雪经济主要产业链条实现高水平协调融合发展。

　　温哥华在赛前便确立“赛后优先”原则，将遗产规划纳入城市发展总体规划，确保场馆建设、基建升级与城市长期发展需求相契合。

　　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组委会创新性地将“健康社会”列为赛事三大核心遗产之一，与可持续发展、性别平等并列，贯穿赛事筹备、举办及赛后全周期，这一规划从诞生之初就锚定“赛后长效惠及民生”的目标，为遗产利用提供清晰的方向指引。

　　专门机构的设立是遗产长效运营的关键。加拿大成立了WinSport（前身为卡尔加里奥林匹克发展协会）等专业化机构，承担设施运营、运动员培训和社区活动推广的长期职责，避免了遗产管理因政府换届等因素出现断层。

　　长野成立的M-WAVE股份公司，作为政企协同的运营主体，实现了场馆的专业化、市场化运作，其成功经验被多个冬奥举办地借鉴。

　　崇礼区文化广电旅游和体育局统筹遗产利用与产业发展，各大场馆运营企业负责具体市场化运作，行业协会推动标准制定与资源整合，形成了多方合力的工作格局。

　　市场化运作与多元投入机制，为遗产利用提供资金保障。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与官方接待服务提供商On Location（美国“票务+酒店”服务供应商）合作，推出包含赛事门票、酒店住宿、餐饮及特色旅游线路在内的官方度假套餐，瞄准高端消费者市场，通过市场化合作实现遗产价值变现。

　　温哥华的冬奥场馆改造与运营，采用“政府投入+社会捐赠+市场化收入”的模式。在希尔克雷斯特中心的改造投入中，政府承担主要资金，后续运营收入补充维护成本，实现了公益属性与市场化运作的平衡。

绿色发展：不做“事后诸葛亮”

　　冰雪经济的核心资源依赖自然生态，生态保护与遗产利用的协同共生，是冰雪经济可持续发展的前提。放眼全球，冬奥遗产正成为绿色发展的一种示范。

　　凡事预则立，让冬奥遗产实现绿色发展，不能做“事后诸葛亮”，而要从赛事筹备阶段就有所行动，比如做好生态友好设计。

　　北京冬奥会所有场馆均达到绿色建筑标准，“冰丝带”采用世界领先的二氧化碳跨临界直冷制冰技术，碳排放趋近于零；崇礼赛区在建设过程中注重生态修复，移栽原生植物、保护野生动物栖息地，确保场馆与自然生态和谐共生。

　　温哥华冬奥会通过水电利用、氢动力交通等措施抵消26.8万吨碳排放，赛后场地修复工程持续推进，移栽12种原生植物、迁移珍稀有尾青蛙，将赛事对生态的影响降至最低。

　　赛后遗产利用过程中，绿色理念的延续与深化成为共识。崇礼将冬奥遗产利用与碳中和示范区建设相结合，推动奥运功能区成为低碳技术应用场景。惠斯勒奥林匹克公园转型为全年开放的户外运动公园后，严格遵循生态保护原则，限制开发强度，确保越野滑雪、自行车越野等项目的开展不破坏自然环境。

　　“健康生态+冰雪经济”的融合模式，拓展了绿色遗产的价值。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组委会提出“健康不止于运动”的理念，将在10个“健康社区”试点中，推广健康膳食方案、组织正念减压工作坊、搭建邻里社交平台，同时结合冬奥会的低碳交通规划，在赛后持续推广步行、骑行、公共交通等绿色出行方式，打造“15分钟健康生活圈”，让民众在享受生态红利的同时收获运动带来的健康效益。

全球共识：为区域发展长期赋能

　　全球冬奥举办地的实践虽各具特色，但在遗产活化与冰雪经济可持续发展方面已形成高度共识：冬奥遗产的价值不在于一时的赛事辉煌，而在于其对区域发展的长期赋能。

　　这些共同实践揭示了冬奥遗产活化的逻辑：以人为本让遗产惠及全民；进行全周期规划，实现赛前、赛中、赛后的无缝衔接；践行可持续发展，推动经济、社会、生态效益的统一；协同联动，形成政府、市场、社会的多方合力。

　　随着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的临近，全球对冬奥遗产的关注将进一步提升。对于所有冬奥举办地而言，遗产活化的道路没有终点，只有持续的创新与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