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3日，在韩国首都首尔青瓦台迎宾馆，韩国总统李在明举行外媒记者会。李在明当天表示，韩国政府将把12 月3日定为国民主权日，以纪念国民在 2024年12月3日帮助阻止紧急戒严令的勇气与行动

文/《环球》杂志记者 孙一然（发自首尔）

编辑/吴美娜

　　2025年12月29日，在经历3年零7个月的“龙山时代”后，韩国总统李在明首次前往青瓦台办公，宣告“青瓦台时代”重启。

　　李在明政府提出，要借此次韩国总统府搬回青瓦台的契机，消除青瓦台长期以来“帝王式总统制”的形象。

见证“青瓦台魔咒”

　　青瓦台——这座背靠北岳山、覆盖着15万片青瓦的建筑，长久以来被称作韩国“权力的心脏”，它见证了风起云涌的韩国现代史，也目睹了历任总统在权力更迭中的沉浮起落。

　　以李承晚亡命美国、客死他乡为始，此后几乎每任韩国总统都难以全身而退，或遭暗杀，或锒铛入狱，由此产生了“青瓦台魔咒”之说。因此，公开宣称要离开青瓦台的总统候选人不在少数，但真正付诸行动的是前总统尹锡悦。这也从侧面证明，相比空间效应，总统个人选择的影响更甚。

　　韩国舆论常将青瓦台喻为“九重宫阙”，尽管地处首都闹市区，但青瓦台从来不是易于接近的地方，而是“特权”“闭塞”“帝王式总统制”的代名词。对于韩国民众来说，青瓦台的形象隐秘且压迫，加上对国家元首实施的严密安保，总统与普通市民之间的接触面不断缩小。在政权更迭反复出现的过程中，青瓦台始终被质疑脱离民意、所有决策仅按照权力运行逻辑作出，陷入所谓“九重宫阙”争议。

　　从结构来看，青瓦台整体以设有总统办公室的本馆为中心，周围有幕僚们办公的与民馆、举行大型内外宾活动的迎宾馆、设有跑口记者室的春秋馆，以及总统官邸。各建筑间结构较为分散，总统同幕僚及国民难以进行充分接触，不利于沟通。

　　李在明政府表示要重返青瓦台后，韩国总统秘书室室长姜勋植曾表示，将进一步拓展总统行程的线上直播等内容，并在青瓦台继续运营为媒体设立的开放演播室。不过有意见认为，与民沟通的关键不在于直播次数，而在于能否坦诚交流和真正倾听。

总统制下的失衡

　　围绕所谓“青瓦台魔咒”，众说纷纭的风水玄学不过是民间谈资，背后是根植于韩国政治生态深处的“结构性悲剧”，自1987年开始实施的总统单一任期制已无法反映国家和时代的变迁。

　　1987年韩国修宪，实行总统全民直选制，总统由国民直接选举产生，任期5年且只能担任一届，不得连任。

　　新任总统执政初期享有强权。韩国前国会议长文喜相曾在著作《总统》中提出疑问：“（我国总统）如此强大的权力究竟源自何处？”他指出，其根源不仅在于“通过直接投票当选所具备的民主正当性”，还在于“对人事的权力”，也就是人事任免权。依据韩国宪法和相关法律，总统直接行使的人事任免权涵盖超过300个职位，包括总理、大法院（最高法院）院长、宪法法院法官、行政部门长官等要职。

　　但到执政后期，总统往往陷入“跛脚鸭”困境，卸任后沦为新政权的“清算”对象。韩国舆论认为，“赢家通吃”结构造成了权力过度集中，使“不幸总统”的悲剧反复上演，并最终导致政治两极分化、格局固化。

　　韩联社援引韩国高丽大学法学院教授张永洙的分析说，总统的权力实际上已经超越了三权分立，不仅影响政府内部，甚至影响作为立法机关的国会，以及作为司法机关的法院和宪法法院。总统对国会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对执政党国会议员的公荐权，以及对总理、行政长官等高级官员的任命权，对司法高层的人事任命权则影响到司法部门。

　　2024年12月初那场紧急戒严风波就是韩国总统权力过大的印证，将总统制的弊端暴露得一览无余。根据负责调查紧急戒严事件的特检组2025年12月中旬发布的最终调查结果，特检组认定，时任总统尹锡悦实施紧急戒严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长期筹划，其核心目的是为了清除政治异己、集中并巩固个人权力。

　　韩媒分析说，尹锡悦在国家安全体系中重用出身于忠岩高中（尹锡悦母校）和陆军士官学校的亲信，如前国防部长官金龙显、前反间谍司令官吕寅兄等，逐步构建以个人关系为核心的指挥体系。

　　“总统制下的赢者通吃现象并未得到有效制约。因此，政府和执政党竭力把持国政主导权，而在野党则寄望通过政府和执政党的失败实现政权更替，从而陷入对政策‘掣肘’的恶性循环。”张永洙批判道。

　　韩国前国会议员禹润根同样指出，“帝王式总统制”在民主制度中宛如被选出的“君主”，在赢者通吃的结构下，总统不可避免地会行使超出法律授权的权力。

　　曾在1987年修宪时参与国会修宪特别委员会的前国民力量党紧急对策委员会委员长金钟仁说：“现行宪法实际上仍保留着维新宪法时期的基本权力结构。”他认为，应通过删除总统对司法机构的任命权等方式，努力限制总统权力。

修宪难一蹴而就

　　紧急戒严风波后，韩国舆论与政界认为修宪需提上日程，通过改变权力结构，终结“帝王式总统制”。

　　韩国民调机构盖洛普2026年1月初发布了一项调查结果，该调查对韩国全国18周岁及以上的1000名公民进行调查，询问是否有必要修改现行总统制，结果显示49%认为“有必要”，37%认为“没有必要”，15%持保留意见。对于修宪方向，53%的被调查者赞成将总统任期从现行的五年单任制改为四年连任制（任期4年，允许连任）。

　　在韩国国会事务处公开的《宪法修订相关专家深度访谈调查》中，专家们认为，1987年宪法存在结构性缺陷。现行宪法在制衡权力过度集中以及迅速应对国家危机方面均显现出局限性，因此有必要通过修宪来维护宪政秩序的稳定，并提升对未来危机的应对能力。

　　李在明在竞选期间便提出修宪构想，包括总统四年连任制、国务总理国会推荐制等。李在明认为，应在强化总统职责的同时分散其权力。他指出，若实施总统四年连任制，可使民众对政府施政进行中期评估，从而增强总统责任。他还表示，应由国会推荐国务总理，以确保总统尊重总理权限，推动其更稳健地履职。

　　2025年7月，在制宪节77周年之际，李在明在就任后首次提及修宪，称“正如换季需要更衣，我国宪法也应根据当前的实际情况予以修改”，“期待国会作为国民的代表，坚定地踏上以国民为中心的修宪长征。”

　　2025年9月中旬，韩国政府正式敲定未来五年重点推进的123项国政课题，政治领域的首项内容就是推进修宪，以加强国民主权和总统责任。内容涉及推进总统四年连任制、两轮选举制等权力结构改革措施，以及总统否决权限制、紧急命令和戒严权受国会约束、将监查院编入国会等。政府还计划根据国会修宪进程，研究在2026年地方选举或2028年国会议员选举时一并举行修宪公投。

　　不过修宪能否如愿推进仍有待观察。修宪讨论需在国会层面进行，韩国《中央日报》曾援引执政党相关人士的表态报道说，若由总统亲自推动修宪，可能会遭遇极大争议，政府只会扮演支持国会讨论的角色。

　　国会议长禹元植曾表示在2025年9月底10月初着手组建国会修宪特别委员会，但朝野间围绕“清算内乱”“检察改革”等议题陷入对峙，修宪特别委员会至今仍未能成立。

　　韩媒《The Fact》指出，在修宪问题上，在野党的合作不可或缺，但期待朝野轻易达成一致并不现实。修宪涉及统治权力及权力结构调整，是极其敏感的政治议题，这也是过去政治圈多次推动修宪却屡屡无果的重要原因之一。

　　若按照韩国国政课题提及的最快在2026年地方选举的同时进行修宪全民公投，宪法修正案须在选举前约40天在国会通过，这意味着朝野最迟要在2026年4月前就修宪达成一致。禹元植年初表示，应当从朝野能达成一致的部分着手，分阶段推进宪法修订。他希望在尹锡悦内乱案件一审判决后启动国会修宪特别委员会，4月在国会全体会议上提交并处理修宪案，以期与6月初的地方选举同步进行修宪全民公投。

　　韩媒《京乡新闻》在社论中说，修宪是改变国家结构的大事，要具备高度的政治共识。需要修补之处并非一两项，但在当前政治格局下若试图一次性全部改变，不仅耗时漫长，失败的可能性也很大。因此应从已形成国民共识、朝野分歧较小的议题入手，分阶段推进修宪，正当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