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岛危机折射美国对外战略转型

2026-02-03 13:33:28 来源: 《环球》杂志

这是2026年1月14日在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拍摄的格陵兰岛文化中心

/崔磊

编辑/黄红华

  在2026年初的国际舞台上,美国总统特朗普将目光再次投向格陵兰岛,这也是美国对外战略深刻转型的一个生动写照。2019年,特朗普首次提出购买格陵兰岛时,外界还普遍认为是无稽之谈。2025年重返白宫后,他重申了这一意图,并宣称考虑通过关税威胁和军事手段达到目的,使格陵兰岛猛然从边缘话题跃升为全球的关注焦点。

  格陵兰岛危机显示出,美国正在从二战后的全球主义战略转向一种更具进攻性的帝国主义姿态。它不仅挑战了丹麦的主权,更动摇了北约的根基,预示着国际秩序的潜在危机。

长期觊觎

  美国声称占有格陵兰岛的理由是所谓应对大国竞争。格陵兰岛位于北极圈内,位置得天独厚。它控制着北极航道的关键节点,随着气候变暖,北极冰盖融化,西北航道和北方海路通航将重塑全球贸易格局。格陵兰岛上的矿产资源,包括稀土、铀矿和石油储备等是高科技和能源安全的基石。特朗普多次强调,控制格陵兰岛是国家安全的优先事项。他警告,如果美国无法直接控制格陵兰岛,这些资源和航道可能落入对手囊中,导致美国在北极的防御体系崩塌。

  事实上,即使不占有格陵兰岛,美国也完全可以和往常一样,通过与丹麦的协议和北约框架控制格陵兰岛,实现其应对大国竞争的目标。特朗普之所以执意攫取格陵兰岛,内因是美国的对外战略已经转型。

  美国对格陵兰岛产生兴趣由来已久,历史上曾多次尝试购买,包括二战后也曾尝试,但均遭丹麦拒绝。当时美国需要同盟体系和共同价值观筑牢霸权之基,被拒后选择放弃,转而通过北约和基地协议间接控制格陵兰岛。如今时过境迁,美国内部和外部环境都发生巨变,美国对外战略也从推崇“普世价值”的威尔逊主义转向“国家利益至上”的杰克逊主义。杰克逊主义源于19世纪前总统杰克逊的强权外交,将美国视为民族国家,而非普世使命的背负者。

  随着制造业竞争力下降和移民问题加剧社会分裂,特朗普治下的美国从支持全球化,转而优先考虑国内安全和经济,视对外干预为负担,共同价值观和同盟体系的战略地位下降。这不仅是特朗普的个人风格使然,也是当今美国战略精英应对全球实力格局巨变的集体回应。置于上述大背景下,美国日前发布的国防战略报告将格陵兰岛定义为“关键地域”,就再自然不过了。

战略调整的一步棋

  美国将格陵兰岛以及巴拿马运河、墨西哥湾等作为必须控制的“关键地域”,目的是为美国在全球争权夺利进行战略布局。分析其原因,首先,美国不再信任盟友。由于欧盟国家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以及对中国市场的依赖,美国担心欧盟国家在对俄、对华和北极事务上首鼠两端,已经不再是可靠的盟友。现有安全框架虽然允许美国在格陵兰岛设有太空基地,但无法提供绝对控制权。基地虽用于导弹预警和太空监视,但若丹麦或格陵兰岛自治政府转向中立,将导致美国的北极监视网络面临风险。

  其次,交易思维作祟。特朗普将领土、安全和同盟视为可交易的资产,这种心态根植于美国历史。美国国土有一半是通过巧取豪夺或购买得来,如购买路易斯安那、阿拉斯加和在美墨战争后进行土地吞并。特朗普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直言,所有权能带来租赁或条约无法获得的东西,是心理上成功的必要条件。这体现了他的房地产商人背景,将国家事务视为“大号房地产交易”。他一度威胁对丹麦、挪威等欧洲八国征收关税,并逐步抬升,直至达成“完全购买”格陵兰岛的协议。这种经济胁迫体现出特朗普政府将经济武器化并用于实现地缘政治目标的一面。

  第三,美国外交已转向单边主义。特朗普认为,通过盟国协商处理北极事务过于麻烦,容易受制于多边机制的效率低下,不如直接控制格陵兰岛,将其纳入美国本土防御体系。这种单边主义不仅是对程序的厌恶,更是对主权平等这一国际法基石的蔑视。按照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的逻辑,大国不应受制于由弱国参与制定的规则。在格陵兰岛问题上,美国不仅绕过联合国和北约的协调机制,甚至试图绕过丹麦政府,直接与格陵兰岛自治政府进行不对称谈判。这种行为的逻辑是:如果国际规则阻碍了美国的利益,那么需要改变的不是美国的目标,而是国际规则本身。

  这些心态变化交织在一起,正在推动美国从维护“美国治下和平”的全球主义战略转向帝国主义式的势力范围营建和领土扩张。

三种可能结局

  格陵兰岛危机仍在发酵,但无外乎以下三种结局:

  无果而终,维持现状。目前美国推进该计划的阻力主要来自三方:一是丹麦的坚决反对。丹麦首相已多次明确表示格陵兰岛是丹麦领土的一部分,是“非卖品”。二是格陵兰岛民众的普遍意愿。民调显示,绝大多数(约85%)格陵兰岛民众反对成为美国的一部分。三是美国国内及盟友的压力。美国国会两党代表团近期访问丹麦时,多位议员表示将反对政府的收购计划,认为这是对盟友主权的侵犯。同时,作为北约和欧盟成员的丹麦也获得了部分欧洲国家的声援。

  达成某种形式的特殊安排。如果直接收购或强行吞并不成,美国可能寻求变通方案,以增强对格陵兰岛的实际控制。主要形式有两种:一是签署“自由联合协定”。美国曾尝试推动与格陵兰岛自治政府签署此类协定,建立类似于美国与帕劳等太平洋岛国的关系,以此绕过主权问题,获取排他性的军事和经济特权。但此方案在法理上存在障碍,因为对方不是主权国家。二是加大资本与军事渗透。美国资本已通过投资格陵兰岛的稀土等关键矿产进行布局。2025年,美方曾评估是否将格陵兰岛的军事指挥权从欧洲司令部划归负责北美事务的北方司令部。这具有强烈的政治象征意义,旨在拉近与格陵兰岛的关系。相比直接“购买”,这类渐进式控制是更现实的路径。

  格陵兰岛走向独立。格陵兰岛社会普遍存在独立诉求,但面临现实制约:一是民意有分歧。目前丹麦的财政补贴占了格陵兰岛国内生产总值(GDP)的五分之一。因此,所有主要政党虽都支持从丹麦独立,但在时间表上存在分歧,是立即推动独立,还是等到实现经济独立后再行动,各方无法达成一致。二是美国的强势介入使独立问题复杂化。一方面,部分民族主义者认为美国的觊觎可以成为其与丹麦谈判独立问题的筹码,但另一方面,更多民众因担心美国乘虚而入,因此对立即独立持谨慎态度。

深远影响

  无论格陵兰岛危机如何收场,其影响已远超领土争端激起的震荡,会严重冲击美欧关系,甚至颠覆现有的国际秩序。

  北约作为二战后美国主导的军事同盟,建立在集体安全和尊重主权原则基础上。虽然特朗普声称不会通过关税或军事手段获得格陵兰岛,但其言行已让其北约盟国失去信任。一个分裂的、欧美对立的北约将无力保护欧洲。俄罗斯可以利用北约的内部混乱,以对己有利的条件结束俄乌冲突,获得喘息之机,并加强北方舰队,渗透北约北翼防线。这将进一步加速北极的军事化,增加冲突风险。

  格陵兰岛危机向世界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主权可以被标价,领土可以被强买强卖,只要拳头足够大,钱包足够鼓,这将极大地鼓舞强权政治。这种示范效应将导致二战后建立的国际秩序崩塌,世界退化为一个“霍布斯式”丛林。这将刺激各国为了自保而展开疯狂的军备竞赛,进一步冲击国际安全。

  最终,即使美国在战术上得到格陵兰岛这块“地产”,也必然在战略上失分,从长期自我标榜所谓“自由世界的领袖”堕落为霸凌者。这不仅是对美国软实力的毁灭性打击,也将对战后国际秩序带来颠覆性影响。

  (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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