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法国企业家眼中的中国式创新

2025年7月18日,彝族打歌队在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拱辰楼广场与游客共舞(无人机照片)
文/《环球》杂志记者 崔可欣(发自巴黎)
编辑/马琼
“中国的经济发展模式,以其灵活性、规模和速度令人着迷。”法国斯托纳尔(Stonal)公司首席执行官、法国《快报》专栏作家罗班·里瓦东(Robin Rivaton)近日接受《环球》杂志记者专访时这样评价。
里瓦东长期关注中国经济发展。多年前,他曾在中国沿海地区生活过一段时间,但真正改变他认知的,是2025年的一次家庭旅行——他与妻子以及两个年幼的女儿,用一个月时间从中国沿海地区深入内陆,行程近5000公里。
“我在那次旅行中看到的中国,已发生了深刻变化,与法国和欧洲政界普遍持有的刻板印象相去甚远。”回到巴黎后,他原本只想写一篇长文加以梳理,却最终完成了一本400页、引用约700条文献的著作《为何中国将主宰21世纪》。在他看来,中国式创新并非源于个体天才,而是建立在规模、规划、竞争与统一市场之上的一整套“生产体系”,通过持续提升生产率和大规模迭代实现了技术进步。
也正是在这样的经历之后,他开始追问:如果欧洲对中国的理解出现了偏差,那么这种偏差究竟从何而来?
中国式创新:一种系统驱动的生产力提升机制
在欧洲的主流叙事中,中国的技术进步常被简单归结为“复制”或“追赶”。但里瓦东认为,这种判断忽略了更关键的东西——在中国,创新并非一时的灵感闪现,而是供需结构变化持续推动生产力提升的结果。
换句话说,创新不是零散发生,而是嵌入一个高度组织化的体系之中——需求侧不断提出更高效率的要求,供给侧通过持续改进予以回应,久而久之形成一种近乎自我运转的生产力提升机制。
这种机制最鲜明的特征是渐进式创新。
在里瓦东看来,与其追求颠覆性的突破,中国制造更擅长在无数个细微改进中不断逼近效率的极限。这种路径不张扬,稳定且高效,也更容易在大规模生产体系中复制。它与中国庞大的工程师群体天然契合,使创新不止步于少数人的能力,而成为一种被不断放大、反复复制的系统性能力。
这也体现在研发体系中。中国企业的研发投入占比显著高于欧美,创新不仅发生在实验室,更直接嵌入生产过程,紧贴市场需求展开。
在人工智能(AI)领域,这种取向尤为明显。除了追逐在通用人工智能的前沿取得突破,中国更强调将AI嵌入具体场景——从研发、制造到公共服务与商业流通。技术因此成为提升整体生产率的工具。“如果一个国家能够让劳动者的小时生产率每年提高1%,十年之后,这将带来一场几乎无声却深刻的结构性变革。”里瓦东说。
因此,当欧洲仍在追问“中国是否具备原创创新能力”时,中国的创新早已在另一个维度展开——它被塑造为一种可以持续运转的系统能力。
车间里的创新:从微小改进到产业能力
“中国制造”等同于“低成本、大规模、标准化生产”,依然是不少欧洲人的刻板印象。但在东莞的一次经历,让里瓦东看到颠覆他认知的图景。
里瓦东探访的这家企业,更像一个小型车间,生产用于小型电动机的绕线定子。设备谈不上先进,整个生产体系的核心就是使用了十多年的几台半自动绕线机。
但真正打动他的,其实是这家企业对现有设备的改良。
没有成体系的设备更新,也未进行成本高昂的自动化升级,所有变化都只是细节:调整导线导向夹具,减少绕线重叠;将原有张力系统替换为更稳定的磁摩擦装置;自制光学计数传感器,实时监测线圈匝数。
这些改动可以说微不足道。但在成千上万次的重复生产中,它逐步降低了废品率、压缩了成本、提升了一致性,一线工人的技能也随之提升。
“没有什么颠覆性的技术突破,只是通过一次次的微调,让效能不断累积。”里瓦东从这里看到了中国创新最真实的底层逻辑。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企业或车间有很多。据他了解,中国约有360万家年营业额不足2000万元的制造业企业,每家企业平均只有10名员工。这些分布广泛的小型生产单元,使中国能够以极高的灵活性,制造出越来越复杂的产品——从3D打印机到电动汽车,乃至无人机。
里瓦东感叹,中国的创新并不只存在于科技巨头或国家实验室中。它弥散在无数车间里,不停地重复、改进与积累,最终促成工业体系的整体跃迁。“正是这些分散在车间里的经验和工艺改进,构成了中国真正的‘物质文明’。”他说。
制度信任:让创新持续发生
仅仅从技术和产业层面观察,并不足以解释中国创新为何能够以如此规模和速度展开。
在欧洲的许多讨论中,中国的制度常被简单理解为一种高度集中的控制结构,似乎与创新所需的活力天然相悖。但在里瓦东看来,这种理解忽略了更深层的运行逻辑。
他认为,“中国模式”并非一个可以被简单复制的范本,而是由三个维度构成了一个有机整体:以生产力发展为核心的思维方式,以竞争与协调并存为特征的组织形式,以及以基础设施、教育和关键资源配置为支撑的物质文明体系。正是这三者的共同作用,使得创新不断被放大和扩散。
其中的一个关键因素,是“制度信任”。这种信任存在于人与人之间,也体现在个体与组织的关系中。里瓦东回忆,在上海一个普通的夏夜,他看到社区里有老人在跳舞、孩子们在奔跑,气氛热烈且秩序井然。在他看来,正是对美好未来的确定预期让中国人既从容又进取。
而且,这种信任越来越体现为一种治理能力:资源能够被大规模重新配置,局部利益可以被调整,而不会引发系统性动荡的风险。经济增长不仅带来生活水平的提升,与此同时不断强化着信任的基础。
这样的环境,使得创新不仅能够萌发,还能迅速扩散,嵌入制度、社会与文化的各个层面,并在更大范围内形成合力。
在里瓦东看来,中国模式已进入成熟阶段。它既难以被简单复制,也难以用欧洲的既有认知框架来解释。或许,真正需要调整的并不是中国,而是外界观察中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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