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 22 日是世界地球日，民众在美国纽约曼哈顿举行集会抗议美国政府的气候、环境、能源等政策，呼吁人们珍爱地球，保护环境。

图为当天，人们在曼哈顿参加“地球日”抗议活动

文/《环球》杂志记者 吴美娜

编辑/马琼

　　国际能源署（IEA）署长法提赫·比罗尔4月21日说，美以伊战事正导致全球面临历史上最严重的能源危机。4月7日他曾提到，当前全球性能源危机程度“比1973年、1979年和2022年（能源危机）加起来还要严重”，并预测危机将加速可再生能源、核能以及电动汽车的开发与发展。

　　舆论普遍认为，即便美以伊战事在不久后结束或相关方达成长期停火协定，全球能源安全命脉通道霍尔木兹海峡逐步重新开放，油价也将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高位震荡，难以快速回落至原先水平。

面临短期难解决的“突发性冲击”

　　“历史上，霍尔木兹海峡从未完全关闭过。这不仅仅是最糟糕的情况，而是难以想象的情况。”摩根大通分析师娜塔莎·卡内瓦表示。美以伊战事中，卡塔尔、巴林等国石油设施遇袭受损，进一步加剧了石油产供困境。

　　一些石油分析师说，市场先前认为“永远不会发生的末日场景”正变成现实。由于无法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将原油运往国际市场，当地储油设施库存饱和，伊拉克、卡塔尔、科威特等主要产油国纷纷宣布减产。

　　国际原油期货价格在美国东部时间3月8日晚开始的新一周交易中突破每桶100美元，为3年多来首次。此后，纽约原油期货价格和伦敦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继续走高，一度逼近每桶120美元，约30%的盘中涨幅创下近40年来的纪录。油价暴涨加剧全球市场动荡，日本和韩国股市市场触发熔断机制。

　　有分析认为，当前油价更多受消息面，而非供需平衡影响。卡塔尔大学海湾研究中心副教授尼古拉·科扎诺夫指出，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时间越久，油价维持高位时间就会越长。他认为，供应多元化、调整运输路线等均无法有效平息市场恐慌。

　　高盛集团4月中旬表示，如果霍尔木兹海峡“梗阻”时间再持续一个月，2026年布伦特原油期货均价可能超过每桶100美元；如果持续时间进一步延长、海湾原油供应继续减少，油价将进一步上涨，第三季度均价或达每桶120美元。

　　IEA指出，此轮油价上涨速度和幅度超过2011年利比亚战争、2022年乌克兰危机升级的情况，构成短期内难以解决的“突发性供应冲击”问题。

　　当前，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依旧面临复杂局面。4月20日，伊朗第一副总统阿雷夫在社交媒体发帖说，不能一边限制伊朗石油出口，一边指望其他国家能享有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免费安全”通航。他表示，全球燃料价格的稳定，取决于针对伊朗及其盟友实施的经济和军事压力能否得到有保证的持久终结。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王永中对《环球》杂志记者分析说，目前谈判不太乐观，但整体而言美国政府“打持久战”的意愿不足，政治层面的压力也比较大。他认为，双方都倾向于谈判，只是谈判过程比较曲折。

澳大利亚政府2026年3月12日宣布，将在未来60天内临时调整该国燃油质量标准，允许硫含量更高的汽油进入市场，以增加国内燃油供应。

图为当天，油罐车驶过澳大利亚墨尔本郊区的一处燃油配送中心

与历次石油危机有本质不同

　　资料显示，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中，中东产油国因美国支持以色列而实施石油禁运，国际油价在3个月内上涨3倍，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全球因此出现严重经济衰退。时隔5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后，伊朗原油产量暴跌，引发第二次石油危机，国际油价两年内上涨一倍多，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国家再次陷入经济衰退。1990年8月初伊拉克攻占科威特后，遭遇国际经济制裁，伊拉克原油供应中断，爆发了第三次石油危机，但产生的冲击弱于前两次。

　　“和前几次石油危机对比，这次危机造成能源供给中断的量比前几次加起来都大。”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资源能源安全研究中心主任赵宏图接受记者采访时指出，但判断危机的实际影响不能只看“中断的量”，更要看其在整体中的占比。IEA4月14日消息称，全球3月的石油供给量减少了1010万桶/天，仅相当于整体的一成。而以前石油在能源结构中的比重远远高于现在，如20世纪70年代该比重维持在40%以上，因此这次虽然“中断的量”比较大，但对世界经济的实际影响小于以前。

　　同时，前几次危机发生时油价低，油价翻倍、涨跌相对容易，现在基数大，难以翻倍，所以此次油价涨幅小于前几次。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研究所联席所长毛振华撰文说，当前全球原油市场总体处于供大于求的格局，加之美国已从昔日的石油进口大国转变为主要出口国，这一结构性变化使本次能源冲击与20世纪70年代的石油危机存在本质差异。尽管战事胶着将在短期内推升油价、加剧通胀压力，但在产能跨区调配的弹性对冲与美国战争成本的政治约束下，能源价格终将褪去短期风险溢价，回归基本面并稳定在新的均衡区间。

地区影响存在差异

　　“全球（增长）前景骤然变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4月14日发布最新一期《世界经济展望报告》，将2026年世界经济增长预期下调0.2个百分点至3.1%，低于去年的3.4%，也低于明年3.2%的增长预期。而在美以伊战事前，IMF原本预计在春季会议期间上调全球经济增长预期。

　　世界银行行长阿贾伊·班加（中文名：彭安杰）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如果战事短时间内结束，今年全球经济增速会下降0.3至0.4个百分点。如果战事迟迟得不到解决，全球经济增速可能下降超过1个百分点。

　　具体分析，此次中东战事的全球影响具有明显的“非对称性”，即不同经济体和地区受到的影响有明显差异，部分经济脆弱国家受冲击更大。

　　地区层面看，亚洲国家受到此次能源危机冲击最为明显，根本原因是供应路径的中断。资料显示，中东开采的石油大部分供出口，出口量约占世界石油出口总量的近一半，主要输往东亚、欧洲西部和北美等地。除了运输路径更单一等因素之外，东亚多国总体上缺乏有效的石油战略储备和预警系统，抵御石油能源危机的能力较弱。“亚洲国家当前阶段经济增长等对石油的需求度、石油在经济结构中的占比等都比较高，面对突如其来的‘断供’，结果显而易见，很多国家因此出台紧急措施。”赵宏图分析说。

　　在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研究员、全球治理观察员刘英看来，此次能源价格上涨的最大受害者包括印度、土耳其等高度依赖石油进口的国家、双赤字的新兴市场。

　　IMF在最新一期《世界经济展望报告》中，把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2026年经济增速预期值下调0.3个百分点至3.9%。IMF预计，伊朗、伊拉克、卡塔尔、科威特、巴林5个石油出口国2026年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将出现负增长。IMF中东和中亚部主任吉哈德·阿祖尔表示，中东战事扰乱能源市场、贸易路线及商业信心。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梗阻”导致石油、化肥等价格上涨，进一步推高食品成本，影响波及中东、南亚及非洲等地区。

　　“与此相关，那些经济脆弱国家和穷国小国受到的影响更大，特别是依赖海湾地区能源的国家，依赖海湾地区化肥等化工产品的国家。”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研究员邹志强接受记者采访时提到，一些国家明确称出现了能源危机，或者宣布了能源紧急状态，这代表经济秩序的一种混乱。

　　也有国家因为这场危机明显“受益”，主要包括俄罗斯等海湾地区之外的能源出口国。多位专家均提到，美国对俄“松绑”是一大因素，如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4月17日发布文件，宣布延长暂时放松对俄石油制裁的措施。

　　美国作为石油净出口国，王永中分析此次危机对其影响认为，第一，油价上涨使美国能源部门获益，美国消费者和产业部门受损。第二，美国汽柴油价格与国际原油价格直接挂钩，国际原油价格上涨会推动美国成品油价格上涨，推动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CPI）上涨，CPI上涨又限制了美联储降息，对美国股市和经济增长与就业形成负面影响，进一步影响到共和党在未来中期选举中的获胜机会。第三，美国的很多盟友，如一些欧洲国家、亚洲的日韩等国都高度依赖石油进口，油价上涨会削弱这些国家对美以攻击伊朗的支持度。

　　对中国来说，多年来的能源体系建设、新能源发展等，使得我们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类似“断供危机”时可以相对从容地应对。“中国从中东进口能源比例也比较高，但人们实际感受是受影响没那么大。”赵宏图说，当前形势可能利好中国清洁能源产业。比如，电动汽车、清洁能源等会成为很多国家未来的发展重点，中国在这方面有优势。

“去美元化”与能源体系的未来

　　分析人士认为，若中东战事延宕不休，叠加美资在战区风险敞口较大、国际能源价格上涨，或扰乱美联储政策调整节奏并加大美金融市场的结构性风险，美元资产避险属性或随之动摇。

　　位于北京的市场研究机构启铼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潘向东指出，此次冲突长期延续可能动摇石油美元体系根基，叠加全球“去美元化”进程，将削弱美元信用，推动全球长期资本重新审视资产配置逻辑。

　　石油美元机制形成于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之后，是美元霸权在大宗商品领域的一个具体体现。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投资室副主任潘圆圆表示，石油美元体系有四个支柱：海湾国家与美国的安全关系、石油以美元定价、美国对石油的需求、中东及其他国家持有美元和美元资产。此次美以伊战事爆发后，这四大支柱面临的压力都增加了。美国《财富》网站文章说，霍尔木兹海峡是石油美元体系最关键的节点所在，眼下这一体系正受到中东战火的严重威胁，全球“去美元化”进程正在加速。

　　“石油武器以前主要是石油出口国在用，现在多是消费国在用，多是美欧国家。如俄乌冲突升级之后，消费国包括美国对产油国实施能源制裁。美国现在越来越多地使用金融等工具打击产油国，为规避因美国能源金融制裁带来的损失，很多国家正加速‘去美元化’。”赵宏图说。

　　危机也推动全球能源体系加速转型。受访专家提到，石油是原来能源体系的核心，现在虽然也重要，但电力、关键矿产、网络安全、气候对能源政策的影响等日益受到关注。

　　赵宏图认为，俄乌冲突之后，全球能源领域的关注重点，已经从碳中和逐步变成安全优先了。如今，这种情况进一步凸显。“从全局视野看，事件背后有更大变量，如国际关系变局、大国博弈变局等，能源领域因此加剧政治化、武器化、阵营化等等。因此，即便此次冲突缓解，类似危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可能随时发生。”

　　从根本上看，赵宏图提及，美国已从国际能源秩序的维护者变成了破坏者。“以前美国是世界石油市场维护者，而且是石油进口国，现在变成了生产和出口大国。以前维护世界石油的自由流动是美国外交政策一个主要目标，现在特朗普政府所谓能源独立、能源主导等，都和以前不一样，能源被武器化、地缘政治化了，美国很多举措已成为影响世界能源市场稳定的乱源。”

　　（参与记者：欧阳为、徐超、刘亚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