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 5 月 11 日在南非伊丽莎白港（吉科巴哈）拍摄的一条街道

文/《环球》杂志记者 靳博文 蒋国鹏（发自约翰内斯堡）

编辑/刘娟娟

　　南非体育、艺术与文化部部长盖顿·麦肯齐2026年2月在回答议会问询时表示，行政首都比勒陀利亚更名为“茨瓦内”的进程仍未完成。1994年南非结束种族隔离制度，自此持续推进全国范围内的地名更名工作，南非政府希望借助新地名强化本土语言和反种族隔离历史人物的象征意义，推动公共空间“去殖民化”，重塑更具包容性的国家历史叙事体系。

　　1998年，南非依据《南非地名委员会法》设立南非地名委员会，负责规范全国地理名称体系，同时纠正历史遗留的“不平衡”状况，推动国家地名体系转型。截至目前，该委员会已在政府公报中正式公布并完成更名的地理实体超过1500处，涵盖城镇、居民点、河流、山脉、道路及机场等多类地理要素。

　　然而，尽管部分更名进展顺利，但因地名同时承载历史叙事、文化认同和经济利益，一些地名，特别是标志性地点的改名多有波折，民众分歧较大，继续推进相关改革面临难题。

大城市更名复杂且曲折

　　比勒陀利亚始建于1855年，以布尔人（南非荷兰殖民者后裔）领袖安德里斯·比勒陀利乌斯命名。茨瓦内则源自茨瓦纳语，有关其来源有多种解释：一说是对流经该地区的阿皮斯河的传统称谓，曾长期用于指代这片地区；一说是源自当地语言，意为“我们是一样的”；还有一说是当地土著恩古尼族首领的孩子的名字。茨瓦纳语是南非11种官方语言之一，也是南非北边邻国博茨瓦纳的通用语言。

　　据媒体报道，这一更名程序2005年启动，经历多次“宣布后又撤回审查”，实际处于“搁置状态”。

　　按照麦肯齐的说法，地方市政管理层自2005年以来已发生变化，因此更名事宜已交回地方政府重新处理，地方政府应就更名一事展开新一轮公众咨询，获得公众授权后可重新提交申请，但目前“尚未提交任何申请”。

　　事实上，2000年南非地方政府重组后，涵盖比勒陀利亚的大都会行政区已正式以茨瓦内命名，但比勒陀利亚这一城市名没能同步更改，导致行政区名与城市名“不同步”。

　　值得注意的是，在2010年南非世界杯筹备及举办期间，包括比勒陀利亚在内的部分地名变更议题一度受到高度关注。但因公众意见分歧明显以及审批程序复杂等，比勒陀利亚的更名计划未能落地。不过，为强化南非本土叙事，同时兼顾国际辨识度，赛事组织方在球票以及相关对外传播中，普遍采取“茨瓦内/比勒陀利亚”并列标注的方式。

　　类似情况还出现在南非司法首都布隆方丹，以及南非东部沿海城市德班。布隆方丹来自荷兰语，意为“花之泉”，欲更名为“芒冈”，其源于南非11种官方语言之一的南索托语，意为“猎豹聚集的地方”。与比勒陀利亚类似，2000年地方政府重组后，涵盖布隆方丹的大都会行政区正式以芒冈命名。在2010年世界杯筹备及举办期间的对外传播中，同样普遍采取“芒冈/布隆方丹”并列标注的方式。

　　德班是南非第三大城市，名字源自19世纪英国殖民时期的殖民地总督本杰明·德班。在2000年地方政府重组中，涵盖德班的大都会行政区正式以祖鲁语名称“伊泽圭尼”命名，意为“海湾之地”或“潟湖之地”。但目前城市名称仍沿用德班，未来南非政府是否会将城市更名纳入议程有待观察。

2026 年 1 月 5 日，人们在南非开普敦参加“吟游诗人”狂欢节

地方层级地名改革更快速

　　相比首都等标志性地点更名进程的停滞，南非地方层级的“去殖民化”地名改革进展相对较快。

　　2026年2月初，南非政府批准了全国21项地理名称调整，包括将东开普省港口城市东伦敦更名为“库贡波”，以及将拥有240多年历史的赫拉夫-里内特镇更名为“罗伯特·索布奎”。

　　新名称多源自非洲本土文化与历史，强调本土语言叙事和历史人物的公共象征意义。库贡波源自南非官方语言之一的科萨语，被认为与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有关；赫拉夫-里内特镇原以开普殖民地总督科内利斯·雅各布·范德赫拉夫及他妻子的娘家姓氏里内特命名，改后的名称以出生于这座小镇、创建政党“阿扎尼亚泛非主义者大会”的反种族隔离斗争领袖罗伯特·索布奎命名。

　　165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今南非地区建立开普殖民地，揭开南非殖民史序幕。18世纪末，开普殖民地被英国接管后，荷兰殖民者后裔布尔人一路北上，与科萨、祖鲁等黑人族群发生激烈冲突，通过威逼利诱获取新殖民地，建立布尔共和国。20世纪初，英国吞并布尔共和国统一了南非，成立南非联邦。

　　南非联邦将原英国殖民地和布尔共和国整合而成4个行政区，即开普省、纳塔尔省、德兰士瓦省和奥兰治自由邦。大量城市、地方及自然地理实体名称承袭殖民时期的命名方式，如德兰士瓦意为“瓦尔河彼岸”，奥兰治自由邦名称则源自荷兰王室奥兰治家族。

　　1994年种族隔离制度结束后，南非重新划定全国为9个省，并逐步推进地名调整，以反映更加多元包容的历史记忆和国家身份重塑进程。

　　原奥兰治自由邦省在民主转型后的省级行政区重组过程中更名为“自由州省”，删除“奥兰治”，以此淡化荷兰王室的影响。原纳塔尔省则在省级行政区重组过程中更名为“夸祖卢-纳塔尔省”。1497年圣诞节，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在海上看到了该地区附近的海岸，于是用葡萄牙语中圣诞节一词“纳塔尔”给此地命名。夸祖卢源自祖鲁语，意为“祖鲁人居住的地方”。新名称体现了对本土族群历史与文化认同的尊重，同时保留原名以维持地理辨识度和国际认知度。

　　原德兰士瓦省北部地区改设新省，初称北德兰士瓦，1995年更名为“北方省”，2003年正式更名为“林波波省”。林波波取自流经该地区的林波波河，名称源自南非官方语言之一的北索托语，意为“奔涌的水”或“瀑布之河”。该省首府原名彼得斯堡，以布尔人领袖彼得·雷蒂夫命名，2003年正式更名为“波洛克韦”，北索托语意为“安全之地”。

　　原德兰士瓦省东部地区则于1995年改设新省“姆普马兰加省”。姆普马兰加源自祖鲁语，意为“太阳升起的地方”。该省首府原名内尔斯普雷特，由早期欧洲定居者姓氏“内尔”和南非荷兰语中意为小溪或小河的“斯普雷特”组合而成，反映出殖民时期使用个人姓名与地理特征命名的习惯。2009年，内尔斯普雷特正式更名为“姆邦贝拉”，源自北索托语，意为“围起来的地方”。

　　此外，其他具有代表性的地名更改也引人关注。东开普省重要港口城市伊丽莎白港于2021年正式更名为“吉科巴哈”，该名称源自南非官方语言之一的科萨语，是流经当地的巴肯斯河的传统称呼。

　　1994年种族隔离结束后，位于约翰内斯堡的扬·史末资国际机场更名为约翰内斯堡国际机场，随后又于2006年更名为奥利弗·坦博国际机场。扬·史末资是南非殖民及种族隔离时期的政治家和军事将领，曾两度担任南非联邦总理；奥利弗·坦博则是南非反种族隔离的政治家、非洲人国民大会的重要领导人之一。

2026 年 2 月 18 日在南非行政首都比勒陀利亚拍摄的联邦大厦广场上的纳尔逊·曼德拉雕像。联邦大厦是南非总统的办公场所

民众意见分歧大

　　南非各个层级的更名计划始终伴随着不同意见。更名的支持者认为，这有助于纠正殖民时期历史叙事、强化非洲本土身份认同；反对者则担忧国际辨识度下降，且更改行政标识、地图等会带来高额成本。

　　2026年2月底，原赫拉夫-里内特镇数千名居民集会，抗议更改镇名，呼吁政府尊重“社区历史传统和公众意愿”。

　　伊丽莎白港2021年更名为吉科巴哈的过程同样引发激烈辩论。这座城市既是南非重要港口和汽车工业中心，又是著名旅游城市，游客可在此观赏宽吻海豚，开普敦和该地之间的花园大道以景色优美著称。一度有超过3万名当地居民联合签名请愿，抵制更名。支持者认为更名有助于突出非洲当地历史文化元素；反对者认为“吉科巴哈”发音拗口，可能影响该市作为国际旅游目的地的品牌传播。

　　据《环球》杂志记者观察，影响范围较小、国际知名度有限的地方，改名通常推进较快；全球认知度高的地方则改名不易，往往陷入长期争议。随着更多地名调整进入讨论阶段，如何在文化认同、公众意愿和经济利益之间寻找到平衡点，将是南非公共治理面临的重要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