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兵役制“重大变革”之后

2026-04-28 16:17:24 来源: 《环球》杂志

 

在立陶宛帕布拉德,德国士兵参加“马刀打击2015”演习

文/《环球》杂志记者 李超 张毅荣(发自柏林)

编辑/吴美娜

  2026年西方复活节(4月5日)前后,一项关于德国新兵役制的法律条款受到关注,该条款规定,兵役适龄男性出国超过3个月必须向军方申请。媒体指出,这项改革标志着德国兵役制度的重大变革。

  当前,美国总统特朗普威胁退出北约,欧洲在军力变革、战略自主问题上呼声高涨,如此背景下,德国此举意味着什么?

“冷战遗存”条款回归引发不安

  德国《法兰克福评论报》今年4月初的一则报道指出,已经生效数月的新兵役法对德国兵役制度进行了大幅改革,引入了强制问卷调查、体检筛查等措施。但其中一项已生效的法律条款却并未受到外界注意,其规定17岁至45岁的德国男性出国旅行超过3个月,理论上需事先获得联邦国防军批准。

  这意味着,无论是计划赴海外留学的大学生,还是准备跨国入职的年轻职员,甚至只是进行长期环球旅行的背包客,只要是在年龄范围内的德国男性,都必须先过“军方审批关”。

  这一极具强制色彩的规定引发舆论哗然。德国新左翼政党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创始人瓦根克内希特猛烈抨击,称其让人联想起“东德和柏林墙时代”,并公开要求国防部长皮斯托里乌斯辞职。

  在社交媒体和新闻评论区,相关讨论异常激烈,年轻一代质疑这种规定变相限制了人身自由,认为这是对个人基本权利的粗暴干涉,他们甚至在复活节假期后走上街头激烈抗议。

  面对汹涌的民意,德国国防部多次紧急进行“危机公关”。其解释称,尽管法律规定了审批义务,但在目前兵役仍然保持“自愿”的情况下,离境许可被视为“自动授予”,因此目前无需提交申请。

  事实上,关于适龄男性如长期出国需获许可的条款在冷战时期就已经存在,但由于德国在2011年就暂停了义务兵役制,这项条款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只在紧急状态下才会生效。

  受地缘政治变化等影响,德国联邦议院2025年12月通过了《兵役制度现代化法》,希望通过兵役制度改革扩大军队规模。随着该新法于今年1月1日生效,这项沉睡多年的出国限制条款回归了“始终生效”状态。

  德国国防部表示,该措施目的是使政府能够可靠地掌握有哪些潜在的义务兵长期居住在海外。如果安全形势进一步恶化,且必须引入强制性兵役制,德国将面临完全不同的状况。届时,了解谁实际上可以应征、谁无法到场,对国家来说至关重要。

  德国律师克里斯蒂安·佐尔梅克说,该规定引发争议,表明政府误判了社会的抵触情绪。外界反应强烈,诸如“出境许可证”和“限制行动自由”等词汇引发了全国范围的愤慨。

  据佐尔梅克的分析,由于政府已宣布在自愿服兵役期间暂停该申报义务,这一违规风险在实践中已被排除,因此旅行自由不受影响,该规定在当前也没有构成额外的行政负担。但如果未来情况发生变化,导致此类许可可能被拒绝,那么法律评估将会显著严苛化。

  这位律师也提到,新的法律状况仍具有潜在的严肃性,建议民众密切关注法律动向,并在必要时妥善保存与联邦国防军的相关往来文件。

德国安全政策范式转变

  德国兵役制的这番“折腾”,旨在解决联邦国防军长期以来的“兵荒”。根据默茨政府设定的目标,德国计划到2035年将现役军人规模从目前的约18.5万增加到26万。

  在此背景下,德国今年开始正式推行“新兵役制度”,其要点并非全面恢复普遍义务兵役制,而是采取一种“有选择性的强制”。

  首先,恢复对适龄青年的征兵登记,所有2008年及以后出生的德国公民在年满18周岁后,都会收到一份调查问卷,男性有义务如实回答问卷中的问题,包括对服役的兴趣,以及基本的身体素质评估。随后,联邦国防军将邀请所有符合条件的自愿者进行体检鉴定,以确定其服役能力。体检过程会对其身体、心理以及性格是否适合在联邦国防军服役进行全面考察。

  其次,通过引入“需求导向的兵役制”,德国可以在自愿招募无法达到预定人数或安全局势恶化的情况下,在联邦议院投票快速恢复强制服役。

  配合兵役改革一并推进的,是德国的国防开支“大松绑”。在2025年初的德国大选后,获胜的联盟党(基民盟/基社盟)就和社会民主党迅速达成协议,力推在议院通过了《基本法》修正案,放宽限制政府借贷的“债务刹车”条款,令德国国防支出突破财政“紧箍咒”,为大幅增加国防开支铺平道路。

  这项措施甚至比两党的联合政府正式就职还要早,为这届政府的执政路线定下基调。目前德国的军事开支约为其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4%,而外界普遍预计这一比例将在未来几年超过3%,甚至达到3.5%。

  德国外长瓦德富尔此前甚至公开表态说,德国愿意响应美国总统特朗普要求将德国国防开支提高到占GDP5%的目标。

  维尔茨堡大学经济学教授、德国经济专家委员会前成员彼得·博芬格认为,德国目前正经历一场“难以想象的范式转变”。这一转变不仅为德国,也为整个欧洲提供了一个可以在不大幅削减社会支出的情况下加强安全的机会。

  还有专家注意到,如此巨大的安全政策转型势必会对德国的工业和经济产生影响。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莫里茨·舒拉里克提到,如果使用得当,计划中的国防开支可以为德国带来结构性推动,同时民用工业也可以从这些创新中受益。

  他提到,如果欧洲能够依靠自身开发下一代国防技术和武器,而不是从美国购买,那么额外国防开支的经济效应将十分可观,并促进欧洲经济增长。如果将欧洲国防开支从略低于GDP的2%增加到3.5%,每年将花费约3000亿欧元——只要将这些国防采购留在欧洲,就可以产生类似数量的额外经济活动,并带来技术溢出效应,惠及其他产业和生产力增长。

“大西洋裂痕”下的转型动力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数日后,时任德国总理朔尔茨在联邦议院的标志性演讲中宣布,欧洲迎来“时代转折”,此后的世界将截然不同。

  德国作为欧洲最大经济体,因国防支出长期不足其GDP的2%而承受盟友压力。

  朔尔茨此番演讲后,德国迎来了安全和外交政策的转身,向过去数十年的“军事克制主义”告别。随着特朗普重返白宫,这一转型在跨大西洋关系的动荡中找到了新的驱动力。

  面对美国政府不满于北约欧洲成员国“搭便车”的情况,德国政府正推动将“承担更多责任”从口头承诺转化为具体行动,通过在立陶宛展开军事部署等具体举措,展现德国在北约和欧洲防务中的作用。

  今年4月22日,德国国防部首次发布国家军事战略,强调将把联邦国防军建设成欧洲最强大的常规军队。

  美国智库苏凡中心发表文章指出,当欧洲正身陷“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基石日渐式微”的困境时,其防务体系的支离破碎仍是其最致命的弱点。而特朗普回归白宫后关于收购格陵兰岛等的言论,更是让“针锋相对”成为欧美关系的常态。

  有分析说,欧洲的“阿喀琉斯之踵”正日益暴露,因为人们愈发怀疑,如果欧洲安全局势恶化,能否通过规定了共同防御义务的北约第五条获得美国的全力支持?这使得建立可靠的欧洲威慑与防御力量变得不可或缺。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副主任伍慧萍认为,面对特朗普重返白宫,德国表示支持特朗普提出的军费要求,对美释放友好姿态;同时,面对跨大西洋关系的不确定性,欧洲也在制定预案。

  美国《政治报》欧洲版刊文说,几十年来,欧盟一直运行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上:德国掌管财政,法国执掌军事。而现在,局势正在发生改变。从波罗的海到亚洲,人们都在要求德国承担更多责任。外界的期待是,德国终将挺身而出,使其国防实力与其经济体量匹配。

  但即便是有了财政保障和兵役改革等,德国重新武装的过程也不会一帆风顺。法国对德国在欧洲的军事主导地位感到担忧和不信任就是一个例子,这种情绪在下一代战机项目——欧洲第六代战机“未来空中作战系统”(FCAS)的相关纠纷中尤为明显。

  《政治报》文章点评,德国作为欧洲大陆的“经济引擎”正在转型成为“军工引擎”;与此同时,法国紧握其核威慑底牌,波兰则逐渐成长为北约东翼的常规军事重镇。这种格局重组为欧洲带来了一场考验:这一势头是被纳入欧洲的共同框架,还是会进一步加剧欧洲内部防务的碎片化,有待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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