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隼繁育直播记

2026年4月8日,新加坡国家公园局工作人员释放一只获救的游隼雏鸟 邓智炜摄
文/《环球》杂志记者 舒畅(发自新加坡)
编辑/乐艳娜
一只生活在新加坡中央商业区的游隼上了新闻——它朝直播镜头喷出一股白色的排泄物。
更准确地说,这是一只游隼雏鸟。时间是2026年3月12日下午两点多,地点在华侨银行大厦34层外墙的一个狭窄凹槽里。画面中,一个铺满碎石的人工巢盘上有4只雏鸟,像4颗松软的白色毛球——它们破壳还未满月。
自3月5日起,新加坡国家公园局开放了这窝游隼的24小时直播,公众得以近距离观看这种飞行时速可达300多公里的中型猛禽。网友观看、讨论这个凹槽里的一举一动:两只雏鸟争抢一块肉;一只练习拍翅时打到同伴的脸;成鸟叼回来鸽子,但雏鸟似乎有点挑食……每一次,成鸟落下,把猎物撕成小块;雏鸟伸长脖子,嘴巴一开一合地去接。
整个3月,4只雏鸟都在为飞行做准备。它们的父母,是目前新加坡唯一一对被记录到的繁殖期的游隼。它们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

2026年3月16日,一只成年游隼在新加坡市中心成功猎食 邓智炜摄
34层的家
最早观察到这对游隼的,也许是瑞士鸟类学研究所科学家马克·克里(Marc Kéry)。2024年1月30日夜晚,他在新加坡的中央商业区一栋高楼附近捕捉到一道身影掠过,他怀疑是游隼。第二天,他带着望远设备回到现场,清楚地看到另一栋大楼上,一对成年游隼正在交配。黑色的头,白色的颈;眼周一圈亮黄色,与爪子的颜色一致。
当天夜里,雌鸟飞进华侨银行大厦,消失在外墙的一处凹槽中。那栋游隼交配的大楼,就在同一条街上,约200米开外。当晚,雌鸟没被看到再飞出凹槽。
2月1日晚,克里与新加坡国家公园局首席研究员苏自强再次观察到这对游隼,活动轨迹如前:先在“乔治街一号”大厦交配,然后雌鸟离开,进入华侨银行大厦的同一个凹槽。
这个凹槽所在的地方并不容易接近。
华侨银行大厦高197.7米,共52层。凹槽所在的34层,是私人客户理财中心,服务高净值客户。穿过透明的门,就是露台,站在露台上可以俯瞰整个中央商业区。从露台回身抬头,会看到一个凹槽,就在一面铺设灰色长条壁砖的墙体上缘,离露台地面高约10米。
研究团队于是在露台架设了远程相机。当年3月27日,设备记录下一段长28秒的视频,背景中传来清晰的鸟鸣声,一种高频、尖锐,另一种相对低沉。研究团队判断,声音可能来自游隼个体之间的互动。
一个月后,他们决定再靠近一点。4月23日,公园局的研究人员将相机固定在一根可伸缩的三脚架上,升至凹槽高度,镜头里,凹槽内部是裸露的混凝土表面和散落的碎石,靠近外侧位置有两枚鸟蛋。
他们判断,这对游隼已经在这里安家。这是新加坡首次记录到游隼在本地筑巢,它们也是新加坡确认的唯一一对繁殖期的游隼。
游隼分布广泛,世界各地都有它们利用城市建筑筑巢的记录。苏自强说,在自然环境里,它们通常选择在悬崖地带筑巢,而高楼与悬崖相似;同时,城市中有游隼最常捕食的鸟类,如野鸽、椋鸟、海鸥。华侨银行大厦的这一处凹槽,上方有屏障,能遮阳挡雨;高楼层相对安全,也适合它们俯冲捕猎。

2026年3月14日,新加坡华侨银行大厦人工巢盘里的一只成年游隼与四只雏鸟邓智炜摄
失败了再来
接下来的几个月,没有任何一只游隼回来照料这两枚蛋。2024年5月7日和7月24日,两次检查都显示,它们始终停在原地。
它们被遗弃了。
团队决定取出鸟蛋检查。他们找来新加坡科技设计大学的机器人研究人员,设计了一套可远程控制的抓取装置,灵感来自抓娃娃机:将三脚架立于露台,一根伸缩杆延伸至凹槽,末端是一只3D打印的“手臂”,连接一个镂空的小匣子。
检查发现,其中一枚蛋的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外壳附着已经凝固的残留物,剩余蛋液散发出强烈的硫磺气味;另一枚外壳完好,内部结构也基本完整,但很可能并未受精。
研究团队推测,蛋壳受损也许是鸟蛋被放弃的原因,问题很可能出在巢穴基底上。在野外,游隼会在松散的碎石或沙质基底上刨出浅窝,固定鸟蛋;但这处凹槽,鸟蛋直接放在坚硬的混凝土上,缺乏缓冲,也容易滚动。
一些关于马来西亚半岛游隼的研究表明,游隼通常1月底至2月初产卵,孵化期约31天。按此推算,当研究团队2024年4月23日第一次看到这些蛋时,胚胎可能已经早已死亡。
2024年年底,在新一轮繁殖季到来前,团队在凹槽里放置了一个人工巢盘,铺上松散碎石来模拟自然环境,并加装了闭路电视摄像机。不久,他们发现游隼也在使用大厦另一侧的相似凹槽,于是又在那里布置了第二个巢盘。
2025年1月,共有10枚鸟蛋陆续被发现,并最终证实都已被遗弃。新加坡万态保育集团动物护理助理副总裁丹尼尔·卡尔沃·卡拉斯科检查其中的两枚,发现都没有受精迹象。未受精的原因很多,比如交配不充分,或者存在营养或健康问题。
另外还有3枚则被雌鸟吃掉了。监控显示,这3枚蛋同样产在混凝土表面。因为表面坚硬、平坦,两只游隼在孵化过程中不得不频繁调整鸟蛋的位置,防止其滚动。这种持续、细碎的调整,很可能增加了这对夫妻的压力,反复滚动也可能损伤蛋壳。研究人员认为,这些因素叠加,或许最终促使雌鸟吞食鸟蛋。当然,食物资源不足,也可能是原因之一。
但也有积极的信号。团队发现,人工巢盘装好后,游隼曾在碎石中刨出浅窝,这通常意味着它们在测试巢位是否适用。它们还在巢盘上表现出求偶行为,如互相点头、触碰彼此的喙。
2025年2月底3月初,它们在巢盘中又产下3枚蛋。这一次,情形有所不同:雌鸟在碎石中刨出小坑固定鸟蛋,两只游隼开始轮流孵蛋。
到4月上旬,3枚蛋中有两只雏鸟破壳。这也是新加坡首次记录到游隼在本地成功孵化。新晋父母很快投入繁忙的育雏生活。第一只雏鸟孵化当天,就被喂食了6次。5月中旬,两只雏鸟已能离巢飞行。

2026年3月14日,新加坡国家公园局工作人员对游隼雏鸟进行拍摄记录邓智炜摄
飞起来,也会掉下来
一年后,故事继续。2026年2月,这对游隼孵化出4只雏鸟。在3月的直播画面中,它们挤在巢盘里,练习站立、拍打翅膀,偶尔把排泄物喷到镜头上。它们什么时候起飞呢?
雏鸟通常需两三个月长大,离巢练习飞行。4月3日,最早离巢的一只雏鸟开始尝试飞行。那天清晨6:58,4只雏鸟在凹槽边缘来回跳动、拍翅。7:07,其中一只完成了一次短距离飞行,从凹槽一侧跃到另一侧;其余3只在一旁观察。8:19,另一只雏鸟拍动翅膀,短暂升空,飞出了画面。
苏自强说,雏鸟会一直和父母待在一起,直到能够独立飞行、捕猎;一旦能够独立生存,雏鸟会飞走建立自己的活动范围,不再返回原巢,而且很可能飞得更远,比如离开新加坡。
但在此之前,一切都不稳定。4月4日,就有一只雏鸟被发现倒在市中心地面。腹部朝上,没有明显外伤,但已经死亡。
一位目击者对当地媒体说,当天傍晚6点至7点之间,这只雏鸟躲避乌鸦追逐时撞上一栋大厦的玻璃幕墙。另一位目击者称,她在前一天见到“两只乌鸦一直在挑衅并啄击一只看起来像游隼雏鸟的个体”。
国家公园局提醒公众,雏鸟它们练习飞行时,可能会“意外发现自己在地面”;公众如果发现它们,请联系国家公园局协助。
三天后,4月7日,一位民众又在市中心地面上发现一只雏鸟,似乎无法飞行,但意识清醒。兽医检查翅膀、听心跳,用工具拉动它的爪子测试控制能力等。它当时虽然偏瘦,但被认定为健康。
第二天,研究人员在它的尾羽上安装了一枚硬币大小、约10克重的蓝牙追踪器,以研究它能飞多远、飞到哪。等它换羽毛时,追踪器会掉落。
随后,它被带回34层露台放归。被托举至空中时,它猛烈拍动翅膀,发出高频鸣叫,而后迅速起飞,在中央商业区上空与母亲短暂盘旋后分开。这时,它已经褪去了一身白。
4月8日,当最后一只雏鸟离巢,直播也随之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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