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2月16日，在法国巴黎临时大皇宫举行的ART CAPITAL艺术展 高静摄/本刊

文/姚璐

编辑/胡艳芬

在法国，媒体与业界普遍认为，首都巴黎既是时尚与艺术融合的历史中心，也是当代融合创新的前沿基地。作为世界时尚与艺术之都，巴黎始终引领着这场内容丰富，却也不乏争议的跨界对话。

巴黎时尚与艺术的历史联结

这种深度联结可以追溯至17世纪。当时，极具时尚眼光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委任财政大臣让-巴蒂斯特·柯尔贝尔整合巴黎工匠资源，奠定了巴黎时尚的艺术根基。

17至18世纪的法国，工匠即艺术家，不少匠人被称为“艺术大师”（Matre d'art）。他们的作品既是日用品，也是宫廷收藏级别的“艺术品”。

柯尔贝尔主导建立了戈布兰皇家制造厂与塞夫勒瓷器厂。戈布兰皇家制造厂名义上为王室制作挂毯和家具，实则是艺术创作中心。这里的工匠与夏尔·勒布伦等宫廷画家并肩创作，画家的设计稿必须经由工匠的手，在经纬线上“翻译”成挂毯——编织本身，就是一种绘画。

塞夫勒瓷器厂则赋予瓷器“雕塑般的造型”和“油画般的釉色”。工匠需同时掌握并能熟练运用化学（釉料）、雕塑（塑形）和绘画（手绘）等多项技能，是复合型艺术创作的代表。

就这样，从调香师、刺绣师、珠宝商到镀金师、壁画家和木工，这些被柯尔贝尔召集来的“艺术大师”，在当时不仅推动了法国经济繁荣，更让巴黎一跃成为欧洲时尚中心。从马德里到圣彼得堡，从伦敦到维也纳，欧洲宫廷贵族共同的梦想，是拥有一件来自巴黎的艺术品。

由此，在欧洲，人们认为拥有一件巴黎制品，早已超越拥有一件器物，而是代表着真正的奢华，代表着紧跟凡尔赛宫的步伐，代表着在欧洲权力版图上占据时尚一席。

西班牙王后向戈布兰定制作品，俄国女皇收藏塞夫勒瓷器，德意志邦国君主模仿巴黎剪裁——他们无法复制巴黎历经数代传承的工匠技艺，只能以收藏来彰显高贵，将巴黎制品置于最显眼之处，昭示自身的时尚与文化地位。

法国大革命时期，巴黎近五分之一的人口从事着约200种相关行业。这些精湛技艺代代相传，形成了对当今巴黎奢侈品行业至关重要的专业知识体系，也奠定了“时尚与艺术本为一体”的法国信念。

19世纪高级定制诞生后，巴黎人审视一件衣服、一顶帽子、一双鞋履的眼光，几乎等同于鉴赏艺术品。在巴黎，一件成衣本身就是艺术品：由艺术家构思、设计，再由多名巧匠制作、雕琢、赋予生命。

1936年，巴黎时装设计师艾尔莎·夏帕瑞丽与艺术家萨尔瓦多·达利合作推出标志性龙虾裙，震撼了时尚界和艺术界。1965年，29岁的时装设计师伊夫·圣罗兰，以色彩鲜艳的“蒙德里安”风格迷你裙掀起一场时尚革命，仿制品随处可见。这条裙子让大众重新关注蒙德里安的艺术成就，推动巴黎在画家去世25年后举办了首次蒙德里安回顾展。这些都是巴黎时尚与艺术跨界融合的经典案例。

坐落于19世纪新文艺复兴风格宫殿加列拉宫内的巴黎时尚博物馆，收藏着最近300多年间的服饰、配饰与影像资料，呈现了时尚作为社会符号与艺术语言的演变脉络。自20世纪70年代起，这座博物馆的主题展览每年更新3次，持续从不同角度探讨时尚作为艺术载体与社会文化现象间的深层关联。

由此可见，法国一直将时尚艺术化视为传统。而如今，这一传统正迎来多元创新，展现出蓬勃的当代活力。

跨界合作成为行业常态

时尚媒体NSS法国、法国高级定制和时尚联合会（FHCM）等机构指出，设计师与艺术家的合作，已从灵感借鉴升级为深度共创，成为一种行业结构性现象和新趋势。

NSS法国在2025年刊文表示，艺术与时尚的深度共创已成为产业新常态与核心支柱。这一现象虽非新生事物，但在近数十年间持续演进；2010年至今，跨界合作无处不在，以至于时尚产业达到了某种程度的饱和，几乎覆盖所有细分领域：珠宝、鞋履、眼镜、手袋等。这种合作已不仅仅是艺术表达，而是成为全球经济增长放缓、奢侈品市场承压背景下，品牌实现商业突破的重要战略选择。

人们希望这种合作能达到一种乌托邦式的平衡，既保留时尚品牌的内核与艺术家创意的完整性，又实现创意与市场的双重突破。

巴塞尔艺术展巴黎展会是全球艺术界的年度盛事。作为一个连接艺术家与观众的重要平台，展会每年10月在巴黎大皇宫的玻璃穹顶下举行。2025年的展会共有206家画廊参展，其中63家来自法国。

如今的巴塞尔艺术展巴黎展会除了作为艺术交流平台，更是成为奢侈品牌与高端时尚品牌策划艺术项目的展示舞台，例如路易威登、Miu Miu和K-Way等品牌，纷纷借助展会策划跨界合作项目，推出融合艺术元素的限量系列。可以说，现在时尚品牌愈发扮演着策展人的角色，时尚秀与艺术展览的边界日益模糊。

一名身着巴洛克时期服饰的舞者在法国巴黎近郊凡尔赛宫的镜厅起舞 新华社/法新

科技赋能：时尚创作全面升级

当下，巴黎时尚正从手工创意产业，向“数据+算法+智能制造”转型。

AI辅助设计工具不断成熟，正在改变时尚行业的基本创作逻辑：设计师逐渐从“画图者”转变成“关键词提供者”；设计速度大幅提升、周期大幅缩短，从之前的数周缩短至数小时。

同样，3D打印、机器编织等技术，则革新了生产制造环节，这一趋势在近几年的巴黎时装周和一些时尚展会中愈发显著。

在2018年的巴黎第一视觉面料展（Première Vision Pairs）上，3D打印技术被直接应用于纺织品，可在布料上生成立体图案和结构，多用于高级定制或实验性时装。而到了2024年的巴黎时装周，CFCL品牌展示了一种新的制衣方式：从编程设计到机器编织，再到制成成衣，无缝衔接。且这样的制衣流程几乎不产生边角料，效率大幅提升，尤其适合小批量与单件定制。

目前，多家法国头部时尚品牌与艺术家工作室合作，采用“AI设计+3D打印”模式制作饰品与结构感服装，实现更个性化、更复杂的结构造型和创意表达，同时缩短制作时间、降低原材料成本。

2025年巴塞尔艺术展巴黎展会上，“Phygital”体验成为新的展览方式。“Phygital”一词融合了“physical（实体）”与“digital（数字）”，代表着一种融合实体与虚拟的全新体验方式。观众可通过手机扫描实体艺术品，解锁AR（增强现实）试穿、虚拟购物等数字内容，获得沉浸式互动体验。

这意味着时尚与艺术的融合有了全新的表现形式。时尚不只是“可穿戴的物品”，更是“可体验的艺术装置”。

时尚秀：多维综合艺术现场

在2025年的巴黎时尚活动中，多场时装秀现场融合建筑、装饰、表演、数字等多元元素，以强叙事性打造沉浸式体验。

例如，时尚品牌路铂延（Christian Louboutin）将秀场搬至巴黎著名的Molitor游泳池，携手视觉艺术家与舞蹈家共同打造了一场融合舞蹈与视觉艺术的跨界表演。模特不再只是沿着T台走秀，而是参加到一场舞蹈表演中；而游泳池这个有着强烈空间特征的场地，被视觉艺术家艺术化改造为专属舞台，使观众仿佛置身一场跨媒介艺术现场。

再如，艾里斯·范·荷本（Iris van Herpen）2024-2025高定系列秀场，运用生物材料、流体结构与光学效果，将服装展示变为雕塑艺术展览；迪奥（Dior）2025春夏高定秀与印度艺术家合作，把秀场布置得像一个沉浸式艺术空间；等等。

可以说，当代的时尚秀已从单一的服饰展示，升级为以艺术“构建世界观”的跨界融合现场，成为多维度、沉浸式的综合艺术形态。

艺术家与时尚设计师的合作与共创，正催生一个独特的文化空间，其融合了身份认同、自我表达和社会反思，价值也远超时尚物品本身，折射出当代人的价值观、哲学观和美学观。

在法语语境中，时尚与艺术也逐渐从“相互借鉴”走向“结构性融合”。时尚品牌转型为文化生产者，通过跨界合作、数字技术与多元文化表达，将时尚转化为一种综合艺术形态。

（作者系西安明德理工学院教授，曾在法国担任巴黎观察新闻社制片人、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