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环球》杂志记者 崔可欣（发自巴黎）

编辑/马琼

　　法国是世界上最早进入老龄化社会的国家之一，60岁以上人口占比达27.77%，已步入“超高龄社会”。长期应对人口老龄化，使其在长期照护和专业人才培养方面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经验。

　　《环球》杂志记者近日走访了法国巴黎市中心一家专门接收失能失智老人的养老机构，该机构有一套围绕老人的情绪、行为、习惯和家庭关系等展开照护的较为完善的体系。在这里，行为被视为需求的表达，活动承担着认知和情绪刺激的功能，而专业分工与科学评估则帮助老人尽可能地保留日常生活感、社会连接感和尊严感。

2020年5月1日，在法国南部的格拉斯，钢琴老师亚尼斯为老年公寓的老人弹琴

让机构适应老人

　　法国爱默智巴黎分院坐落在巴黎第九区一条安静街巷里。通过两层门禁进入院内，首先能感受到一种缓慢、明亮、平和的生活气息。这里住着71位老人，平均年龄约85岁，全部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等不同类型神经退行性疾病。

　　一层几乎全部是公共活动空间。咖啡区、活动室、餐厅和花园彼此连通，窗明几净，墙面上挂着老人们共同创作的画作，色彩明亮而饱满。告示板上贴着一周菜单和活动表：卡拉OK、讲座、音乐会、拳击工作坊、外出就餐、博物馆参观……这些活动分为固定安排和每月更新的特别项目。至于老人参加哪些活动，会在尊重其意愿的前提下，结合个人能力、兴趣和疾病状态进行安排。

　　二层及以上是老人居住楼层，均为单间，配有独立卫生间。每层均设有小厨房、用餐角和小客厅，使楼层本身也保留日常生活感。这样的设计让老人不必总是回到一层公共区域，在所在楼层就可随时活动、用餐、休息或社交。

　　记者参观时，看到几位老人正坐在一起低声交谈，还有人坐在后院花园的长凳上，有人缓慢穿过走廊，在画作前驻足。工作人员与老人说话时语调轻缓，会等待回应，顺着老人的节奏对话、行动。此时，时间似乎被放慢了，他们并不催促老人急于完成某个动作，而是慢下来去感知老人的情绪和兴趣，寻找可以相互连接的入口。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楼梯间门的视觉引导设计。为避免认知障碍老人误入楼梯区域，机构没有简单上锁，而是把门包装成一面书架。方向感弱的老人走到这里，会以为那是一排书柜，于是自然而然地转身而行。这种视觉引导柔和且贴心。

　　机构董事长马克·塞永介绍，这里的照护逻辑不是让老人适应机构，而是让机构去适应老人。耄耋之年的老人会逐渐失去适应环境的能力，因此提供照护时需要评估他们残存的感知能力，通过空间设计、活动安排和日常互动，尽可能创造稳定、积极的情绪体验。

读懂行为背后的“语言”

　　在爱默智巴黎分院，老人可以在楼层、走廊、花园和一层公共空间自由走动。这多少有些出乎人意料——这里接收的全部是失能失智老人，如果不进行严格的空间管理，如何把安全风险降到最低？

　　马克·塞永认为，越是把老人关起来，越容易激发焦虑、压力和行为障碍。相反，如果老人能够自由走动、晒太阳、与人相遇，身体消耗增加，白天状态更稳定，夜间也更容易入睡。可以说，开放空间也是照护的一部分。

　　他解释道，患有认知障碍的老人的所谓“异常行为”，往往不是问题本身，而是一种表达。一个老人突然激动、拒绝配合，甚至表现出攻击性，并不一定意味着他“状况变糟”，而可能是因为他感到害怕、不适，或者想逃离某个让他不安的场景。疾病夺走了他的语言能力，他只能用行为继续“说话”。

　　照护人员面对这类行为问题时，首先要做的不是压制，而是辨认——老人为什么此刻站起来？为什么反复走向门口？为什么对某个动作抗拒？为什么在特定时间变得焦躁？塞永认为，只有读懂这些行为背后的需求，照护才真正开始。当需求被识别并得到回应，许多看似棘手的行为就会逐渐减弱。

　　这也是爱默智强调非药物干预的原因。塞永说，机构并不反对药物，但会尽量减少不必要用药。对于阿尔茨海默病等疾病，药物很难逆转疾病本身，很多时候只能通过使用镇静剂、抗焦虑或抗抑郁药来控制症状。但若焦虑源于封闭、不安源于误解、淡漠源于缺乏刺激，干预就不能只靠药物。

　　同时，机构还将绘画、音乐、桥牌等娱乐项目纳入照护计划之中，用来训练老人的动作，刺激其记忆、空间感、社交能力和情绪反应。比如墙上的集体画作，作品是否完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老人们在选择颜色、讨论构图、共同完成一幅画的过程中，能与他人有效建立连接。

　　在这套照护逻辑里，老人的情绪被放在极其重要的位置。认知能力会退化，语言能力会消失，记忆也可能不断丧失，但情绪往往会保留到最后。照护者所做的，是在老人仍然能够感知的地方与他相遇。他们的专业，体现在能从一个动作、一段沉默、一次拒绝中，读懂老人无法用语言表达出的情绪与需求。

把温度建立在专业体系之上

　　说到底，支撑法国养老理念真正运转起来的，是一套更为“硬核”的专业体系。温和的照护并不意味着松散的管理，相反，它需要更细密的分工、更稳定的流程和更长期的职业化训练。

　　马克·塞永介绍，在法国养老机构中，除了有医生、护士和护理员，还会配置心理医生、体育活动指导员等专业人员。甚至厨师长、维修人员，也都要接受相关培训。这样做的原因是，对神经退行性疾病老人来说，日常生活中的每一次接触，都可能改变其情绪和状态。

　　2018年10月8日，老人们在法国巴黎的卢森堡公园锻炼身体

这种“科学照护”离不开严密的评估体系。老人进入养老机构后，机构不只看疾病诊断书，也会了解其生活经历、兴趣习惯和家庭关系，据此安排照护方式。换言之，老人不是被简单纳入统一流程管理，而是先被理解，再被照护。在长期实践中，自理能力和照护需求评估工具已在大量老人身上得到验证，并被用于制订个人支持计划。

　　法国养老体系的重要支撑还包括标准化和质量监管。经过多年发展，法国养老行业已形成较为完善的质量框架和监管标准，涵盖人员配备比例、岗位资质、机构负责人资格、服务流程和质量控制要求等，以确保不同机构的基本服务质量。在塞永看来，漂亮建筑不等于高端养老，如果没有与之匹配的专业服务，再好的硬件也只是外壳。

　　这也是法国养老经验中最具启发意义的地方。近年来，一些国家的养老机构在硬件条件、院区环境和智慧化设备方面提升较快，但长期照护体系、服务标准、人才培养和质量管理仍存在短板。尤其是面对神经退行性疾病老人，仅有生活照料远远不够，还需要评估、护理、康复、心理支持、活动设计和家庭沟通等多环节协同。

　　从这个角度看，法国养老的先进之处，除了“更有温度”，还在于它把温度建立在专业体系之上。它强调尊严、情绪和关系，也依靠专业人才和标准体系来保障照护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