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9日，在印度孟买的一家鞋店，一名男子等待顾客

文/唐璐

编辑/胡艳芬

　　不久前，意大利奢侈品牌普拉达（Prada）宣布，其推出的一款“印度风”凉鞋已在全球正式上市，并表示这款限量版凉鞋由印度本土匠人纯手工打造。据称，普拉达此举的目的，是应对此前引发的文化挪用争议。

　　时针拨回到一年前，在2025年6月米兰时装周的男装秀上，普拉达的模特脚踩一双设计简约、带标志性脚趾环的皮革凉鞋轻盈走过T台。品牌在发布手册里仅将其命名为“皮革凉鞋”，并未提及设计源头。可在社交媒体另一端的印度，人们几乎一眼认出那双“自家鞋橱里的常备款”——诞生于12世纪、在集市与街巷随处可见的科尔哈普里凉鞋（Kolhapuri Chappals）。

　　普拉达此举立即在印度引发一场关于文化挪用的激烈争议：印度公众指责品牌方抹去来源、规避地理标志（GI）保护，并在价值链上挤压印度本土工匠。随后，普拉达被迫承认灵感来自印度，并于近期推出了标注“印度制造”的限量系列，甚至宣布设立工匠培训计划。然而，高达930美元/双的定价，以及“几乎照搬却缺乏实质创新”的设计，仍让许多印度人难以释怀。

　　当下，这场纷争已超越审美范畴，直指全球时尚产业中传统手艺保护、文化叙事主权、知识产权保护与公平价值分配的深层矛盾。

跨越800年的印度国民鞋

　　“Chappals”是印度对凉鞋的俗称，科尔哈普里凉鞋源自马哈拉施特拉邦西部的科尔哈普里地区，是印度公认的“国民鞋”，其发展是一场从王室精工到全民标配、从厚实笨重到轻便百搭的800年蜕变史。

　　史料记载，科尔哈普里凉鞋的雏形可追溯至12世纪的卡纳塔克邦。当时的国王比贾拉为扶持鞋匠群体，鼓励他们为王室打造纯手工皮革凉鞋。那时的“王室版本”追求用料扎实，虽未被冠以“科尔哈普里”之名，却是一门被王室供养、带有宗教与权力色彩的精工手艺。

　　20世纪初，科尔哈普里的马拉塔君主沙胡一世重视这项手艺的潜力，遂开设了29个制革中心。有趣的是，王室对“最好”的理解依然停留在“最重的用料”上。据记载，沙胡一世鼓励工匠制作的早期的凉鞋重达2公斤。

　　20世纪20年代，科尔哈普里Saudagar家族发起关键改良，彻底改写了这款鞋的命运。他们将厚重皮革改为轻薄材质，新增侧面瓣状侧翼（俗称“耳朵”），打造出轻便款Kanwali。改良后的凉鞋被送往孟买南部的知名零售店“J.J.& Sons”，迅速风靡孟买精英阶层与加尔各答中产群体。此后，“科尔哈普里”之名逐渐从德干高原的红土地走向全印度。

　　尽管走过了漫长的800年，科尔哈普里凉鞋始终保留着12世纪王室款的三大标志性设计，辨识度极高：植物鞣制的皮革底、两根纤细的T型带，以及曾被视为权力象征的大脚趾环。由于科尔哈普里凉鞋一直都是全手工制作，皮革的种类、颜色、款式与图案各不相同，没有两双鞋子完全一样。

　　脚趾环被视为科尔哈普里凉鞋的灵魂，但初穿时，薄薄的鞋底与坚硬的皮带总会把脚趾磨出血泡。印度朋友点拨我，只有用体温与汗水去与它磨合，皮革才会一点点软化、贴合脚型。

　　对早已摸透这双鞋脾气的印度人而言，开放透气的结构能有效减少闷汗，几乎是长期生活在“热与更热”之间的人们的理想选择。更重要的是，它的款式适配性强，无论是休闲还是正式场合，均能百搭衣装——可以是在田间劳作时穿的农履，也可以是拉贾斯坦宫廷里镶嵌金丝的高级定制。

工艺价值：慢时尚的稀缺奢侈品

　　“科尔哈普里凉鞋是印度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国民鞋’——它在工艺上代表底层劳动的尊严，在文化上则成为跨越阶层的情感公约数。”一位印度专家如是说。而国际时尚界之所以对它颇为青睐，与它融合了印度文化元素、环保的“慢时尚”生产与原始质地等有关。

　　与当今大规模生产的合成鞋不同，科尔哈普里凉鞋始终拒用化学胶水或铁钉，全靠皮革的缝合与敲打；每双鞋要经历21天的自然鞣制、45道工序，耗时费力。在快时尚盛行的时代，这种“慢”变成一种奢侈，进而变成奢侈品牌想要利用的一种粗犷的真实美。

　　然而支撑这种美学的双手，在印度社会却长期被忽略。在印度传统里，皮革被视为“不洁”，因此这门技艺世代由马哈拉施特拉邦和卡纳塔克邦的低种姓守护：Dhor种姓负责气味最重、最艰苦的皮革鞣制，Chamars种姓则负责精细的缝纫与编织。为防止外人未经授权使用，2019年，科尔哈普里凉鞋获得印度政府颁发的地理标志（GI）认证，确立其作为区域文化象征的地位。

压力之下：普拉达从沉默到“纠错”

　　GI认证未能阻挡全球化语境下的设计模仿。2025年米兰时装周的男装秀上，普拉达推出的凉鞋，在皮革材质、露趾结构、大脚趾环等核心设计上，与科尔哈普里凉鞋几乎一模一样。

　　尽管有人欢呼印度传统工艺在米兰T台上焕发新生，但也有许多印度人感到愤怒：“为什么从我祖爷爷辈就开始穿的凉鞋，仅被描述为一双普通的‘皮革凉鞋’？”

　　印度舆论随即发起攻势：公众抵制、政治人物公开表态、行业协会介入，卡纳塔克邦官方机构LIDKAR向普拉达发出法律通知，主张高达500亿卢比（约合6亿美元）的侵权赔偿。科尔哈普里工匠回应的方式则是，向普拉达赠送了一本名为《科尔哈普里》的书，里面详尽记录了这项手艺长达千年的传承，旨在阐释这双鞋背后的历史厚度。

　　在声誉危机与法律压力下，普拉达最终妥协，承认这款凉鞋的设计灵感源自印度，并表示愿意“与当地工匠进行有意义的交流”。2026年4月底，普拉达在全球精选门店推出2000套限量系列，零售价为930美元，并明确标注这些鞋“受科尔哈普里凉鞋启发、由印度工匠制作”。普拉达还宣布了一项为期三年的工匠培训计划，甚至提到可能选拔印度学员赴意大利学习。

　　这些“纠错”措施获得印度官方与部分行业人士认可，被视为奢侈品行业应对文化挪用的积极尝试，是“朝着正确方向迈出的一步”。

印度公众为何仍不买账？

　　尽管普拉达的让步姿态在奢侈品界已属罕见，但印度的民间舆论并未因此彻底平息。核心争议聚焦三大痛点，直指全球化时尚产业的不公本质。

　　其一，以“灵感”之名，行抄袭之实。普拉达反复强调产品是“受启发”，但不少印度民众认为其是近乎照搬的抄袭。网友讽刺其为“姜黄拿铁”式掠夺——这款咖啡盗用印度传统配方，换西方包装、取时髦名字，身价便翻了百倍，本质是“匿名收割”，是对本土原创尊严的漠视。

　　其二，天价溢价，进行价值链剥削。印度舆论认为，价格的悬殊暴露出全球化价值链的不公：印度集市上一双正宗的手工科尔哈普里凉鞋只卖500至1000卢比（约合5至10美元）；普拉达同款定价930美元，溢价近200倍。

　　印度设计师斯里吉特·吉万批评普拉达的这种行为是“殖民主义的翻版”：工匠每日收入仅数美元，连采购牛皮原料都困难，而奢侈品牌坐收渔利。即便标注来源、合作生产，利润分配不透明、工匠仍处于价值链底端，所谓“尊重”不过是营销噱头。

　　其三，法律漏洞，系统性保护缺失。印度GI认证仅保护“科尔哈普里”名称，并不保护设计本身。知识产权专家舒维塔斯里·马宗达指出，普拉达正是利用这一漏洞，规避侵权风险——不使用原名，仅复刻设计，即可合法“套利”。

　　这一漏洞并非个案，而是暴露了国际版权框架存在的系统性缺陷：西方大品牌可随意“取用”非西方传统文化的设计，却无需承担对等责任，并长期享受“灵感红利”。

破局之路：全球化不必依赖大品牌

　　争议之外，一则印度工匠的故事，为传统手艺的全球化提供了另一个思路。

　　2025年底，一位意大利顾客出于对传统鞋的偏爱，花5.1万卢比（约合600美元）向科尔哈普里的专业工匠拉金德拉·辛德定制凉鞋，要求打造一款独一无二的、更轻便且鞋带设计有创新的凉鞋。这笔报酬直接归属工匠，价格虽低于普拉达，却远高于本土市场常规售价。

　　这一案例证明：传统手艺走向全球，并非只有依附奢侈品牌这一条路。当工匠能直面全球买家，西方大牌便不再拥有文化与商业的垄断话语权。如今，辛德正立志打造印度本土的高端品牌。

　　普拉达事件，也成了印度国内反思传统产业全球化困境的导火索。印度《经济时报》记者巴曼指出，印度皮革业规模庞大，却长期扮演西方大牌的“骡子”供应商角色——干着最累的活，生产低附加值的半成品，让米兰与巴黎收割所有的剩余价值。

　　印度媒体指出，这场博弈并非简单的“输赢”，而是印度文化自信与产业觉醒的起点。普拉达的认可带来短暂的全球曝光，却留下文化尊严被损害的伤痕。唯有构建自主价值链、培育本土高端品牌、强化文化产权保护，印度传统手艺才能真正掌握自身的文化叙事权与商业定价权，不再依靠他人证明自身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