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位于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坤甸市的共同希望语言学院

文/《环球》杂志记者 李富玉（发自雅加达）

编辑/胡艳芬

　　坤甸的傍晚，带着赤道地区特有的湿热。77岁的陈慧珍坐在共同希望语言学院的办公室里，说话时声音轻缓，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她的人生，本就和一条河紧紧绑在一起——少年时，她曾忍住悲伤，在这条河里沉下一箱箱中文书。此后半生，她投身华文教育事业，和众多志同道合者一起，接续推动当地中文教育复苏。

消失的课堂

　　“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已经15岁了，比别人年龄都大。”讲起往事，陈慧珍的语气平静如水，但她的经历中，却藏着一个时代的风雨。

　　1949年，陈慧珍出生在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曼帕瓦市，祖籍广东揭阳。父亲是当地有名的“陈秀才”，早年考取揭阳蓝田书院第一名，到印尼后，他把祠堂改成教室，创办了新华小学，免费教华人孩子读书写字。

　　20世纪60年代之前的印尼华校，数学、地理、历史……所有课程都用中文授课。学校、报纸、社团、戏班等，把漂泊海外的东南亚华人聚拢在一起。

　　但陈慧珍的求学路，从一开始就磕磕绊绊。

　　因为当时印尼“双重国籍”政策反复，她三年级时就被迫离开华校，转入当地国民学校；后来又因“无国籍”身份，辗转回到华校。课程时断时续，她甚至没有完整读过小学四年级。“那时，家长连自己孩子应该在哪个学校念书，都做不了主。”陈慧珍说。

　　真正的崩塌，发生在1965年到1966年间。

　　当时那场席卷印尼的政治风暴，将一切打碎。正在坤甸中华中学读书的陈慧珍，被迫离开了校园。校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感到绝望，“根本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读中文”。

　　“从1966年到2000年，30多年，对华文教育来说，是很黑暗的时代。”她说。

　　华文教育被全面禁止，中文书籍也不能公开保留只能冒险私藏。陈慧珍至今记得，“当时家里书太多了，不敢烧，怕引起人注意。要埋进土里又没地方。只好把书都装进麻袋，再放进石头，趁着夜色扛到河边，沉进水里。”“丢下去后，还担心会浮起来。”

　　陈慧珍回忆，当时印尼政府对中文的限制极其严厉，所有公共场合都不允许使用中文，“坐飞机带一本中文书，罪名几乎等同于携带毒品和武器。”中文从阳光下，退回到紧闭的家门里、压低的嗓音里和偷偷藏起的字典里。

　　即便如此，仍有人在黑暗中守护着火种。“有人冒着被逮捕的危险继续教中文。”陈慧珍说。学校被关闭后，中文不再只是一门语言，而成了家族记忆、文化情感，是华人藏在心底，不敢轻易碰触，却始终舍不得丢掉的根。

　　“中文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不只是交流工具，它更是一种文化记忆。”陈慧珍说。

　　岁月流转，她从未真正离开中文。“我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那些偷偷保留下来的只言片语，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唐诗，仿佛一点点微弱却不灭的光，照亮了那段幽暗岁月。

“重新长出”的中文

　　转机，发生在世纪之交。印尼前总统阿卜杜拉赫曼·瓦希德上台后，公开表态：“华人也是印尼民族的一部分，华文也是印尼教育的一部分。”对中文的禁令逐渐被解除。

　　各类中文补习班、夜校、兴趣班等很快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但刚开始时，一切都很艰难。很多老师凭着一腔热情支撑教学；很多课堂开在商铺、会馆甚至民居里；虽然有不少学生愿意学中文，但看不到光明前途。

　　陈慧珍就在这一时期进入了华文教育领域。最初，她和朋友一起办补习班，希望帮助当地恢复中文教学；后来，她又推动当地成立华文教育协调机构，请中国方面选派教师、组织汉语水平考试、培训本地师资……

　　与此同时，中国经济快速发展，开始改变印尼社会对中文的态度。

　　“以前很多人觉得学习中文没有用处。后来慢慢发现，掌握中文真的能改变生活。”陈慧珍说，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学习中文，其中还包括不少非华裔学生。

　　2005年，56岁的陈慧珍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重返课堂。

　　那一年，暨南大学华文学院在坤甸设立远程教育（函授）教学点，她成为第一批学生。“小时候没机会系统学习中文，所以特别珍惜。”也是在那期间，她第一次系统理解了华文教育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前只是凭兴趣看书，后来才意识到，语言教育必须系统化、正规化、学历化。”陈慧珍说。

　　她曾看到太多遗憾：学生学了几年中文，却拿不到学历；一些成绩好的孩子，毕业后被迫转行；因为没有正规资质，不少优秀师资只能做低薪代课老师。“非学历化的华文教育，很多时候只是‘开花’，但无法真正‘结果’。”

　　这让她萌发了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在坤甸办一所正规化、学历化、专业化的中文高等学府，让中文教育真正扎根，让学中文的孩子拿到文凭、有出路和好的未来。

　　她选中了西加里曼丹。这里是印尼华人最集中的地区之一，但经济发展相对滞后，很多年轻人更需要通过教育来改变命运。

　　2011年，她牵头成立共同希望教育基金会，开始筹办学校。

　　“共同希望，就是学生的希望、家长的希望，也是我们对中文教育未来能够持续稳定发展的希望。”陈慧珍说。

一所语言学院与一场转变

　　办学的艰辛，远远超出她的想象：跑审批、筹资金、找场地、聘老师，她四处求人，样样从头学起。“很多事情以前根本不懂，吃了很多苦头。”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故意刁难，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不自量力”。

　　每当遇到很大的挫折，她只能不断安慰自己：“现在应该已经是最难的时候了，以后不会更难了。”

　　终于，2015年，共同希望语言学院终于获得了印尼教育部颁发的建校准证。

　　这所学校后来成为一个十分特殊的存在：它是当时加里曼丹岛5省167所私立高校中唯一开设汉语言专业的院校，也是印尼4000多所高校中唯一只开设汉语言专业的高校。四年制本科、三年制大专，完整的中文高等教育体系，在这里落地生根。

　　从2015年建校至今，该校已培养六届毕业生，共计412人。超过一半毕业生进入中资或中-印尼合资企业，约两成进入教育行业，成为当地中小学的中文教师。

　　由于共同希望语言学院的不少学生来自偏远地区、普通家庭，甚至是家里第一代大学生，他们靠学习中文找到工作，撑起家庭，也改变命运，有些甚至赴中国继续深造。

　　“孩子一个月工资能拿到1500万印尼盾（约合人民币5800元），对整个家庭的帮助非常大。”陈慧珍说，“很多家长后来见到我很开心。”

　　“以前华文教育主要是文化传承，现在它已经变成一种现实能力。”陈慧珍说。这种变化，也推动她重新思考学校未来的发展方向。她开始推动“中文+职业技能”教育，让语言真正对接产业。

　　自2023年9月起，学院和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合作，学生在攻读汉语言专业的同时，可通过线上课程兼修多媒体专业，毕业时同时获得共同希望语言学院汉语言专业本科学位和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多媒体专业大专学历。

　　2026年，学院还将与中山职业技术学院合作开设“财务管理”专业课程，培养既懂中文又有技能的复合型人才，更好满足学生个人发展和企业用人需求。

　　“一门语言如果不能进入产业、进入社会，它的发展一定有局限性。”陈慧珍向一些中资企业发出建议，与其长期依赖翻译，不如培养本地中文人才。“最重要的是让本地年轻人真正成长起来。”

　　印尼的华文教育，也正在悄悄完成一场深层蜕变——过去它更强调文化身份，如今正越来越深地进入现实社会结构中，与产业、就业和教育体系紧密相连。

　　“以前是保存文化的使者，现在是多元发展、跨文化交流、搭建合作的桥梁。”陈慧珍说。

未来在年轻人身上

　　这些年，陈慧珍常说自己是“挖珍珠”的人。“孩子们就像一颗颗珍珠，只是有些人被埋没在泥土里。”

　　她见过太多被贫困困住的孩子，中学毕业后就只能外出打工，人生一眼望到头。她想做的，就是把他们从泥土里挖出来，擦亮，发光。“如果有人愿意拉他们一把，他们的人生可能会完全不一样。”

　　2023年，陈慧珍开始设立免息助学金基金，帮助交不起学费的学生完成学业。有人劝她，免息借款的风险太大，万一学生不还怎么办？她却说：“我不能因为一两个不讲信用的人，就放弃另外七八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而比起学校规模、招生人数，她更牵挂印尼的华文教育如何能真正“落地生根”。其中最关键的，则是本土师资的培养。

　　长期以来，印尼华文教育主要是靠老一代华人、民间社团，或中方派来的志愿者教师支撑。可陈慧珍知道，这条路要走得远，必须靠本地年轻人。“未来一定要实现本土化。”她反复强调“本土化”，并不是说一定要让更多的印尼年轻人学中文，而是说，未来的教师、管理者，甚至整个中文教育体系，都需要由本土年轻人逐渐接棒。

　　为此，学院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年轻教师，如今已建立起一套较为完整的学生互助、分层教学和青年教师培养机制。一些学生毕业后重新回来任教；一些高年级学生，开始帮助低年级学生学习。

　　“现在有的补习班或学校缺老师，我们发出通知，就会有十几个人报名，有正半工半读的‘准老师’，也有高年级学生。”这让她感到十分欣慰，因为学院如她所愿已逐渐成为一个中文教育基地，成了许多年轻人成长的平台。

　　看到越来越多的非华裔年轻人学习中文，她更深切地感知到，华文教育应该成为整个印尼社会的机会。从2025年起，共同希望语言学院为3家在印尼投资企业的200多名本土员工开展中文培训，不少学员因此能够参加中文技术类培训，甚至被选派赴中国学习。

　　陈慧珍这一生，充满坎坷：罹患脑瘤、骨折、产后大出血，做过四次大手术；丈夫去世后，她逐渐淡出商界，将更多精力投入学校。“能平安活到现在，我感恩已经享受了许多人生的红利。”

　　很多人问她，为什么愿意把大部分积蓄投入教育？她只是平静地说：“钱财不能说完全是身外之物，但如果一个人能够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而且有一个团结和充满朝气的团队与你一起实现梦想，那已经是很幸福、很圆满的人生了。”

　　黄昏时分的阳光，洒在校园里，落在年轻师生身上。他们用中文交谈，声音清亮，带着生机。陈慧珍经常注视着他们，眼里泛起温柔的光。

　　“华文教育的未来，不在我们这些老人身上，而在他们身上。希望年轻人珍惜这前所未有的时代机遇，成为一束光，为自己，也为更多人活出更精彩的人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