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宿亮

编辑/胡艳芬

　　我觉得，韩国釜山最美之处，不在胶囊小火车，也不在海云台浴场，而在札嘎其市场。第一次到访，是在一个斜阳懒洋洋悬在半空的午后。渔船归港，渔民在船头的户外椅上啜饮咖啡，岸上的热闹才刚刚开始。路边小贩摆弄着本地竹蟹，引得一家白人游客驻足尝鲜；市场里，一对老夫妇守着鲜活的石斑鱼，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综艺节目，等待顾客上门。

　　韩国朋友告诉我，这个藏在海湾里的市场，原本是一片遍布砾石的滩涂。它的名称“札嘎其”正是砾石的意思。20世纪50年代，许多釜山贫民在这里售卖海鲜以维持生计。

　　在釜山的城市记忆里，还留着一个特殊称谓——“札嘎其嫂子”。早年市场里的鱼贩多为女性，她们在海边守着自己的鱼摊挑起家庭重担，成为这座市场最鲜明的符号。如今，札嘎其已经从露天摊铺，演变成一座现代化的高层建筑，韩国近半数的渔业交易在这里进行。

　　宏大的历史常被镌刻在纪念碑上，而真实的生活，往往盛在一只菜篮子里。

　　这些年，每到一个新地方，我都喜欢钻进当地菜市场，触摸最鲜活的城市脉动。在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泽蒙小镇的周末集市，买新鲜奶酪和具有当地特色的橙酒；在智利圣地亚哥的中央市场，各色南美小吃的香气直蹿市场铸铁的穹顶……

　　这或许和我小时候的经历有关。我从小就跟着父母逛菜市场。卖豆腐的大爷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卖鸡鸭的摊位前羽毛飘舞；时令蔬果带着泥土与露水的鲜香……对孩子而言，菜市场就是一座微型的动物园和植物园，藏着朴素的好奇与欢喜。

　　从古至今，菜市场从来就不是单纯的交易场所。汉唐时期，都城的东市、西市，除了买卖货物，还是传递消息、交流市井生活的中心。正是这种络绎不绝的人来人往，构成了城市的核心脉动。

　　英国人类学家维克托·特纳曾指出，生活中，有些场所具有特殊意义。它们能够打破日常社会身份的界限，让参与者产生一种平等的、强烈的社会纽带与情感共鸣，也就是所谓的“交融”。读到这里，我恍然大悟，菜市场不也是这样一个地方吗？在这里，不管是多么有名气的知识分子，还是退休工人，都会认真地比较西红柿的新鲜度。挑选一棵白菜时，大家都一样。

　　世界上的菜市场，每天都在上演相似的日常：人们谈论瓜果时鲜的时令与价格，交流天气和交通，以及发现更美味的食材。这些细节，成了维系社区生活最基本的纽带。

　　这便是菜市场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它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却展现着城市最真实的温度。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日复一日在烟火气中构建起自己生活的世界。

　　有位政治学家说：要了解一个国家，不必先去总统府或议会大厦，而应该先去菜市场。因为这里藏着一个社会最朴素的愿望：买到新鲜食材，让家人能吃上一顿热饭，盼明天的日子能和今天一样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