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高温频发凸显全球气候治理之急

2026年7月4日,在葡萄牙沃泽拉,消防员参与灭火工作
文/《环球》杂志记者 吴美娜
编辑/马琼
这个夏天,本属于典型温带气候的美欧多地“比热带还热”,多地高温突破历史极值,一些地方从5月起就罕见进入了“盛夏模式”。向来夏季高温难耐的南亚地区多国热浪滚滚,最高气温逼近50℃。有气象平台对比称,近来北半球高温灾害多地联动爆发,而往年热浪多为轮流交替发生。
据世界气象组织统计,2024年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全球平均气温比工业化前水平高出约1.55℃。未来五年全球平均气温可能继续维持在或接近历史最高水平,2027年或成为下一个全球最热年份。
极端高温何以发生
作为全球年际气候变化的信号,厄尔尼诺-南方涛动(ENSO)是热带太平洋中东部海表温度异常波动及对应的大气环流变化,表现为热带太平洋海-气相互作用过程,海洋方面呈现暖相位的厄尔尼诺和冷相位的拉尼娜交替,2026年初受拉尼娜影响,年中转为厄尔尼诺状态。国内外主要气象机构一致预测,此次厄尔尼诺将持续走强,大概率达到强乃至超强的标准,并可能持续到2027年初春。
解释当下多地极端高温,除了厄尔尼诺,人们还频繁提及一个关键词——“热穹顶”。“热穹顶本质上是一个气流沿着顺时针方向运动的大气高压系统,它是大气运动中涉及的一系列非线性过程的具体表现之一。”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全球变化与极地研究所研究员陈阳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说。
陈阳表示,这种高压系统可以将远方的暖空气带到一个地区,如前期的欧洲高温天气,主要是高压系统引导北非地区的干热气流持续向北输送,为欧洲大陆不断输送暖空气所致。“这种大气高压系统在中高纬度表现为‘阻塞高压’,在低纬度副热带地区表现为带状或者块状的副热带高压。这种大气高压系统是否也受到了气候变化的影响,目前还未有定论。”
受地理位置等多重因素影响,欧洲是全球升温速度最快的大陆。英国气候变化委员会日前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传统认知中的英国气候“已不复存在”。对比几处“热点”的不同,《中国气象报》援引中央气象台首席预报员鲍媛媛的分析称,欧洲与北美、印度的高温在成因、体感与影响上存在明显差异。
成因上,欧洲受热穹顶主导,伴有北非暖平流、焚风和海洋热浪加剧;北美多与厄尔尼诺、副热带高压偏强及前期干旱相关;印度则为季风前大陆高压控制的干热过程。体感上,欧洲以干热为主,伴有显著夜间“热带夜”累积效应;北美呈西南部干热、东部/南部湿热的地域差异;印度则分为季风前干热与季风雨季湿热两阶段。欧洲高温之所以引发更强的社会关注度与冲击力,核心在于基础设施耐受性较差,冷气空调普及率低。
在多地“极端高温”登上今年网络热搜榜前,很多专家、机构等实际上早有预判,有关厄尔尼诺等的监测也不时通报。不过,从更深层面看,观察人员普遍认为,近年来全球层面极端高温反复出现、天气系统更趋紊乱的根本原因,是全球气候变暖问题,热穹顶和厄尔尼诺对极端天气的形成只起到一定的助推作用。

北冰洋巴伦支海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上的北极熊
高温纪录还会继续被刷新
虽然地球轨道参数的改变、太阳辐射以及地壳运动等因素都影响气候变化,但面对这种自然层面的状况人类往往无能为力,且从历史长周期来看,当前地球所处的显生宙新生代第四纪全新世本身不导致气候变暖,真正驱动气候变暖的因素是工业革命以来与化石燃料燃烧等有关的人类活动。
按照《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的定义,“气候变化”是指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观察,在自然气候变化之外,由人类活动直接或间接地改变全球大气组成所导致的气候改变。
“世界气象组织针对全球气温上升的预警,是基于越来越确凿、越来越翔实的归因证据。所谓归因,是通过结合可靠观测数据和先进的气候模拟试验,可以量化出与人类活动有关的温室气体排放、气溶胶排放、土地利用以及与自然界中的火山喷发和太阳活动等强迫因子对全球、区域的平均温度以及不同时空尺度的极端事件变化的具体影响。”陈阳说。
几个月前发表的由全球数十位顶尖科学家领衔的一项研究发现,过去10年(2016-2025年)相较于工业革命之前的时段(1850-1900年),全球地表平均气温上升了1.26℃,其中1.24℃由人类活动引起的辐射强迫造成。
陈阳进一步指出,随着全球温室气体每年排放量和累积总量进一步增加,由人类活动造成的变暖会继续加剧。但气候系统除了受到人类活动的干扰,还有自身的变率(内部变率),如厄尔尼诺和拉尼娜现象造成全球地表平均温度的冷暖波动。人类活动和气候系统内部变率叠加,使得全球地表平均温度总体呈现出波动上升的态势。
极端高温事件随着全球和区域地表平均温度呈现出线性或非线性上升态势,全球绝大部分陆地区域已经观测到极端高温频次显著增加、强度显著增强、影响面积显著扩大、持续时间显著延长等主要特征。就具体地区而言,当地土壤的干湿程度、城市化、水体面积、植被覆盖、气溶胶等因子都会对极端高温的频次和强度造成影响。
中国气象局7月2日发布的《中国气候变化蓝皮书(2026)》内容显示,全球气候变暖趋势持续演进,海洋变暖显著加速,2025年全球平均海平面创新高、冰川强烈消融、北极海冰年度最大范围创历史新低、南极海冰范围自2016年以来持续偏小。
另据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全球变化与极地研究所丁明虎研究员团队2025年一项研究,作为全球气候系统“冷源”之一的南极大陆整体呈现显著增温趋势,以每10年0.12℃的速率升温,略低于全球同期平均水平。“该趋势通过0.05显著性水平检验,首次在统计意义上明确了南极大陆的整体变暖特征。”丁明虎说。
这些数据或报告结果,凸显了当前气候问题的现实性、严峻性。法国古气候学家让·茹泽尔说,随着全球变暖持续,热浪会越来越强、越来越频繁。虽然不一定每年都会出现极端高温,但从趋势看,未来10年热浪发生频率和强度都将高于现在,高温纪录还会继续被刷新。
英国牛津大学气候损害分析领域研究者米雷娅·吉内斯塔说,真正异常的是高温强度。气候变化并不会形成高压系统,但它会抬高天气系统运行所依托的背景气温。如果是在一个更凉爽的气候条件下,这场热浪的强度本不会如此之高。全球变暖正在使极端高温事件变得强度更大、更加频繁,也更容易刷新历史纪录。

2025年11月24日,在印度尼西亚西苏门答腊省,人们在洪水中行走
衍生问题与复合事件
高温可以与多种极端天气气候事件组合,形成复合极端事件。陈阳举例说,白天和夜间的极端高温如果组合发生,将造成更为严重的健康后果。“我们的研究已经证实,白天-夜间持续性极端高温比仅白天热或仅夜间热的极端高温事件致死率高出10%-20%,对老人和妇女而言尤为危险。”此外,高温有时与较高的湿度组合成“闷热”天气,达到一定程度后,会降低人体排汗效率,体温迅速上升的风险骤升,更容易中暑甚至死亡。
极度高温与极端降水和洪涝组合,则会形成洪涝-高温继发事件。陈阳解释,洪涝过后往往基础设施受损,电力恢复需要时间,如果热浪紧跟而来,将导致受灾人群无法使用消暑设备,造成严重的健康后果。此外,洪涝退却后形成的水坑水洼易造成各类细菌病毒蚊虫的积累繁殖,加快登革热等疾病传播。
同时,高温和干旱叠加会对农业生产和水电设施造成严重影响,尤其是当二者大面积发生时。当多个主要粮食产区同时暴露于高温干旱复合事件时,会导致粮食作物大幅减产;而当水电源头地区的多座水库同时经历严重干旱时,水电发电能力骤降,与之相伴随的高温导致用电需求攀升,二者造成用电供需严重不平衡。如果高温和干旱持续,还会为野火、山火的发生提供有利的天气条件,美国和欧洲很多地区经历了长时间的高温干旱后,经常会紧跟着山火,造成更为严重、持久、级联式的影响。
“持续高温会加剧城市地区的热岛效应、带来以臭氧为代表的大气污染以及多种极端天气,进而对人类生存环境和社会生活造成严重影响。”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陈仁杰对《环球》杂志记者分析说,大量研究证实,高温热浪会使原有慢性病患者的病情急性加重;会加重精神心理障碍,孕产妇更易出现早产等不良现象,增加意外伤害的风险;还会通过影响蚊虫等媒介生物的活动模式继而增加传染病风险。
“从社会学层面讲,户外体力劳动者、教育程度和收入较低者、独居者、北方人群面临的风险较高。”陈仁杰说。
一些气象数据和科学分析表明,极端高温正从偶发的天气事件演变为常态化的气候危机。该状况长期延续,将加剧健康不平等问题。
中国科学院院士、南京信息工程大学学术委员会主任、气候系统预测与变化应对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王会军近日指出,气象部门从预报天气转向管理气候风险是安全发展的必然选择。这一转型的本质,是将气象服务从提供天气状态的信息,升级为应对气候变化不确定性的决策支撑。

这是2014年11月30日,人们在秘鲁首都利马弗洛雷斯塔公园举行的烛光守夜活动上展示彩绘灯笼,灯笼上面从左至右依次写着“和平”“公正”“气候”“团结”以及“兄弟情义”。主办者希望借此活动呼吁更多人行动起来,关注并应对气候变化
气候治理关涉人类未来
与灾害影响等有关,气候变暖趋势下的人口流动、迁徙问题受到关注。联合国国际移民组织2009年底一份报告就提到,“因气候变化和环境恶化而导致人类大规模迁徙不仅是不可避免,而且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世界银行2021年的一份报告指出,到2050年,气候变化和全球发展不均衡将会催生2亿多“气候移民”,他们在自己国家境内迁移,形成新的移民热潮。
陈仁杰表示,短期来看,高温热浪不大会引起人口的迁徙变化,但愈演愈烈的气候极端事件将重塑人口迁徙规律,催生气候移民。
其主要体现在三方面:长期的高温和频繁发生的洪水、野火、干旱等气候极端事件,将重创人类生产生活的根基,人口将被迫向更宜居、更少发生极端事件的地区移民;由于气候变化对当地经济条件的冲击,大量劳工可能向就业条件更好的地区转移,形成较大范围的流动人口;随着老百姓生活条件慢慢变好,越来越多的中老年人倾向于做“候鸟人群”——随季节气温变化,周期性、双向往返迁徙。这些“移民”的出现,将给相关国家的社会治理、公共卫生体系和医疗资源分配等带来长期影响。
近年来也有一些分析认为,结合人类特征的演进史等维度看,气候移民现象也可能改变人类基因。
世界气象组织发布的《2025年全球气候状况》报告指出,受温室气体浓度攀升驱动,大气与海洋持续增温、冰雪不断消融,地球气候已进入有观测记录以来的最失衡状况。这类短期内急剧发生的大规模气候剧变,虽仅历时数十年,但其不利影响或将持续数百年,甚至上千年。
如此形势下,全球气候治理议程不容懈怠。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气候变化司适应与韧性处负责人米雷·阿塔拉表示,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有两个:一是全面加快一切能够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的行动,如大力发展可再生能源;二是清除已积累在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和其他温室气体。
“当前国际气候治理谈判达成了新的气候融资集体量化目标(NCQG),即到2035年所有公共与私营部门气候资金规模每年至少达到1.3万亿美元。还启动了损失和损害基金,完成了《巴黎协定》关于高完整性碳市场的第6条谈判等。”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副研究员唐新华对《环球》杂志记者说。
据此分析,未来如何解决盘点后的减排差距、资金差距和能力差距的问题,如何秉持《巴黎协定》治理模式——自下而上设定国家自主贡献目标(NDC)的基本框架不动摇,如何在提升气候行动的同时更好体现公平、公正,如何维护联合国多边治理平台在全球气候治理中主平台的地位等,都将决定气候治理之路的方向。
唐新华提到,全球气候治理的核心矛盾是历史排放责任的分配问题,《巴黎协定》和《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的基石是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这一原则规定发达国家有历史责任承担主要减排义务,也有历史责任为发展中国家适应气候变化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但当前这一领域的主要分歧和挑战却是,发达国家试图通过各种议程和规则谈判削弱上述原则,转移其应担负的历史责任,全球气候治理的基石正在被严重侵蚀。
(参与记者:刘诗平、罗国芳、张家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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