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国“印太战略”悄然生变

在美国夏威夷瓦胡岛以北海域,参加“环太平洋”军演的一艘澳大利亚海军舰只(前)和美国海军“尼米兹”号航母一同航行的资料照片
文/孙茹
编辑/吴美娜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7月初访问印度时,再次提及所谓新版“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和外相茂木敏允联袂参加北约安卡拉峰会相关活动,推销这份新版“印太战略”,鼓吹欧洲-大西洋地区与“印太安全不可分割”。
此前6月16日,美国国防部宣布,美军印太司令部将正式恢复其原名,即美军太平洋司令部,这意味着美国的印度洋和太平洋“两洋”战略进一步向太平洋战区聚焦。
“一进一退”,折射出日美“印太战略”的变化。当前,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体系内部分歧加剧,其他一些曾推出“印太战略”的国家和地区相关步调也在调整。
“印太”概念由来已久
20世纪20年代,德国地缘政治学家卡尔·豪斯霍弗首次提出地缘政治概念“印太”,他称之为“印太空间”;60年代英国曾提出“印太”战略,核心内容是与澳、新、美同盟合作统筹印度洋和太平洋防务。进入21世纪以来,“印太”概念逐渐进入日本、印度、澳大利亚等国官方话语体系。在日本时任首相安倍晋三积极“推销”下,这个概念内涵发生了更多变化。
2007年8月,安倍在印度议会发表“太平洋和印度洋两洋交汇”的演讲,鼓吹日、印、澳、美四国构建“民主安全菱形”,推动构建四国机制。2013年2月,安倍在美国一家智库发表“日本归来”演讲,正式使用了“印太”术语。2016年8月,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举行的第六届日本-非洲发展国际会议上,安倍正式提出“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构想,强调日本要“将连接两大陆的海洋变成和平与规则主导的海”。2016年9月,日印领导人会晤后发布的公报中,使用了“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表述。
美国赋予“印太战略”更广泛的影响。2017年10月,美国时任国务卿蒂勒森发表“下个世纪的美印关系”演讲,多次使用“印太”术语。2017年11月,特朗普在其第一个任期内开启首次亚洲之行,与安倍就实现“自由开放的印太”达成共识。2019年6月,特朗普政府发布《印太战略报告》,将“印太地区”定位为“对美国未来最重要的地区”。2022年2月,拜登政府发布《印太战略报告》,沿用“自由而开放的印太战略”这一表述,强调要使“印太”地区“更具联通性、更加繁荣、更加安全和更具韧性”。
其他国家方面,2016年澳大利亚《国防白皮书》用“印太”取代“亚太”,称“印太”地区对澳大利亚的国家安全和经济繁荣至关重要。2017年11月发布的澳大利亚《外交政策白皮书》宣称,中国发展加快了“印太地区”的权力转移。
在2012年12月印度-东盟纪念峰会上,印度时任总理曼莫汉·辛格第一次提到“印太”概念。2014年莫迪执政后,印度积极推行“东向”政策。2018年6月,莫迪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首次描绘了印度的“印太”愿景。
在美、日、印、澳拉拢,以及印尼推动下,2019年6月东盟领导人会议通过了《东盟印太展望》文件,这份“印太战略”主张维护东盟的中心地位,倡议建立包容性的地区秩序。2022年11月,当时的加拿大特鲁多政府发布“印太战略”,强调加拿大的“印太”国家身份,宣称要加大对“印太”的投入。韩国方面,当时的尹锡悦政府向美、日、澳靠拢,2022年12月发布“印太战略”,提出“自由、和平、繁荣三大愿景”及相关重点项目。
欧洲方面,法国自诩是在“印太”地区拥有海外领土和众多人口的欧洲国家,于2018年、2019年发布有关初期文件,其“印太战略”由此成形。2021年7月,法国出台《印太战略》报告,系统阐述了法国在政治、经济和军事方面加强对“印太”参与的决心。
2020年9月,德国发布“印太政策指导方针”,同年11月荷兰发布“印太战略”文件。在成员国推动下,2021年9月欧盟发布了《印太合作战略》,加大介入“印太”事务。英国2016年“脱欧”后,推行“全球英国”政策,强调加强与包括“印太”在内的地区国家的联系。2018年英国外交政策相关文件用“印太”取代“亚太”表述。2021年3月,当时的英国约翰逊政府外交政策评估报告用“向印太倾斜”来描述英国的战略重心转变。此外,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后,北约开始加强与“印太”伙伴合作。

2026年3月19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白宫,美国总统特朗普(右)同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举行会晤
总体上雷声大雨点小
2017年特朗普政府接受“印太”概念以来,地区形势动荡变革。美国进一步将中国视为竞争对手,鼓动亚洲和欧洲盟伴推出“印太战略”,与相关盟伴频繁举行“印太战略”对话。但各方缺乏投入,相关国家存在矛盾和分歧,“印太战略”空心化严重,效果大打折扣。
美国领导人不时缺席地区重要会议。时任总统拜登缺席了2022年11月在泰国曼谷举行的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第二十九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由时任副总统哈里斯代替参加;2025年11月在韩国釜山举行的APEC第三十二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美国总统特朗普缺席,只参加了几场双边会晤。一些欧洲国家和加拿大虽重视“印太”地区,但受到债务、通胀、难民等问题困扰,落实战略有心无力。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诸多欧洲国家将俄罗斯视为安全威胁,向乌克兰提供军事、财政和人道主义援助。同时,还在美国敲打下加大本国军事投入,财政负担沉重。中东地区临近欧洲,巴以冲突久拖不决,冲突外溢殃及欧洲。今年以来,欧洲国家还要承受美以伊战事带来的地缘和能源冲击,这使其对“印太”事务更缺乏持续投入。
特朗普政府在关税战、贸易战上“全面开花”,对欧洲、日、韩及东南亚诸多盟友一律开打,也令盟伴心寒。美国主导下的“印太战略”重要支柱是美日澳印四国的双多边合作,但自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以印度购买俄罗斯石油为由,对印度征收高额关税;在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冲突中,美国没有公开支持印度,等等,美印关系受到影响。
东盟接受“印太”概念但同时坚持大国平衡政策,拒绝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2025年6月韩国李在明政府上台后,对华展现温和姿态。
欧洲国家“印太战略”各有侧重。法国侧重维护与海外领土的经济联系和安全;英国传统上与印度、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前殖民地国家关系密切;德国注重扩大与地区国家的经济联系,加强新技术和新领域的合作。与美国相比,欧洲国家更关注气候变化、人权法治等领域。大多数国家以本国利益优先,“印太战略”实施起来散乱无章。
此外,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经济短板突出。在宣布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后,美国缺乏一个有吸引力的地区投资与贸易倡议。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提出“印太经济构想”,成立国际开发金融公司,与日本、澳大利亚共同抛出“蓝点网络”计划,但相关倡议缺乏资金投入,一些繁琐、严苛的劳工、环境标准,对于急需基础设施投资的地区发展中国家来说,几乎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拜登政府提出“印太经济框架”(IPEF)倡议企图超越《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但美国利己思维主导下该框架实际进展有限。特朗普第二任期仍奉行经济民族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印太战略”缺乏经济吸引力。美国提出“印太关键矿产联盟”倡议,企图让盟友承担供应链调整的成本与风险,但盟友利益诉求差异显著、各成员的技术和资源短板无法短时间弥合,“印太关键矿产联盟”能否实现供应链多元化预期目标存疑。

2026年3月2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左)与印度总理莫迪在印度首都新德里共同出席新闻发布会时握手
警惕更新版战略破坏地区和平
地区变局加速演进、安全挑战增多,促使地区国家调整“印太战略”。在安倍推出“印太战略”10周年之际,高市早苗于今年5月2日在越南河内演讲,提出新版“印太战略”构想。其他一些国家也动作频频,地区阵营化趋势仍将持续。
特朗普第二任期对华战略竞争调门有所下降,但仍持续批评中国的经贸模式和军力发展。在中美竞争中,日本站在美国一边。
2022年12月日本修订《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国家防卫战略》《中期防卫力整备计划》“安保三文件”,称日本面临二战结束以来“最严峻最复杂”的安全环境,首次将中国定为“最大战略挑战”。近来日本多方兜售新版“印太战略”构想,被指意在带头激活已经濒于崩塌、名不副实的有关国家“印太战略”体系。

2026年5月29日,在位于日本东京的国会议事堂前,民众手持标语参加抗议集会,抗议高市早苗政府的一系列危险政策动向
目前看来,欧洲与“印太”地缘板块的联动性增强。俄乌冲突爆发以来,美、欧、日鼓吹“欧洲-大西洋地区”与“印太”安全不可分割,推进与“印太”国家的泛安全化合作。北约峰会常邀请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四个所谓“印太”伙伴领导人参加,一些欧洲国家派遣舰艇赴“印太”刷存在感,与美、日、澳、菲、印度等国的联合军演和训练增多。
英国与日本签署准入协定,允许双方军队赴对方领土训练。日本通过与英国、法国、德国“2+2”(外长和防长参加)对话及高层互访协调立场,加强横向联系,与英国和意大利启动更深层次的军备合作,研发制造新一代战机。在美欧分歧背景下,欧洲国家与“印太”国家加强军事交流与合作,减少对美依赖。
特朗普第二任期实行“全球收缩”战略,降低维护霸权的成本和负担,施压盟友分担更多负担,在军事上注重实战,演练“第一岛链”作战。经济上注重关键矿产等重点领域的安全。总体来看,美国“印太战略”意识形态色彩有所淡化,更加注重科技竞争,强调加强与日本、韩国等国家在人工智能等方面的合作。
高市政府推出的新版“印太战略”也相对淡化了意识形态色彩,聚焦科技、经济和安全三大领域:建立更具韧性的供应链,加大人工智能研发力度,保护海底电缆、卫星通信等基础设施;以CPTPP扩员为抓手,推动更多国家加入,扩大日本的地区经济影响;以4月21日解禁军售为契机,与有关国家持续拓展安全合作。
一些国家也在深化“印太战略”,近期莫迪访问澳大利亚,双方达成重要协定,允许澳大利亚向印度出口用于和平目的的铀。
将“印太战略”看作一个整体,其主要是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印度、韩国以及美国欧洲盟友的地缘战略,具有强烈的排他性和对抗性,有些企图在军事安全上围堵中国,经济上“脱钩断链”,科技上构筑“小院高墙”,这势必加剧地区军备竞赛,破坏地区和平与稳定。地区国家需要对话而不是对抗,中美今年确立“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新定位,需要以此为契机,缓和地区局势,消解类似的“小圈子”合作。
(作者系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全球安全治理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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