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国,经历高温下的社会大辩论

2026年6月22日,人们在法国巴黎埃菲尔铁塔附近戏水消暑
文/《环球》杂志记者 张百慧 李文昕(发自巴黎)
编辑/刘娟娟
这个夏天,高温席卷欧洲多个国家,法国更是被推到热浪的浪尖上。在不到6周时间里,法国已经历三波热浪,从多个层面冲击着法国社会。在法国,“热”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天气话题,而越来越像是一场对社会运行能力的压力测试。
压力之下,法国人一边硬扛高温带来的生命损耗、城市停摆、产业受损等现实危机,一边围绕空调普及、历史遗产保护、城市生态改造展开激烈的全民辩论,在短期降温刚需与长期的生态保护、文化存续之间,进行一场艰难又充满思辨的“生死抉择”。
夏日被高温打乱
高温打乱了这个国家熟悉的夏日节奏。
7月14日的巴黎,本该属于烟火、舞会和狂欢。然而,今年法国国庆节的传统项目消防员舞会因高温天气被迫取消;准备观看世界杯半决赛的球迷,收到内政部长的警告:不希望看到饮酒的庆祝活动。言下之意:不要给因高温天气本就拥挤不堪的急诊室增加负担。
7月12日,环法自行车赛第九赛段所在的法国中部地区气温升至40℃,组织者首次将赛程缩短了30公里。原定同日在凡尔赛举行的铁人三项赛,应多个急诊医生工会组织的要求被取消,原因是医院被中暑患者严重挤占。
文化日程同样接连“让路”。6月20日,卢浮宫因巴黎发布高温红色预警,取消了原定在金字塔入口处举行的音乐会。随后,这座博物馆又数次缩短开放时间,理由是部分建筑在强烈日照下“过于脆弱”,“不足以应对气候变化”。埃菲尔铁塔、凯旋门等露天景点也相继缩短开放时间。多地音乐节被迫取消,组织者、艺术家、技术人员和服务商不仅失去演出机会,还要面对巨额亏损和保险成本上升的风险。
热浪不仅导致多地公路及铁路交通瘫痪、引发多处山火,甚至法国引以为傲的核电系统也开始出“状况”。因用于冷却反应堆的河水温度过高,法国电力公司停止运营3座核反应堆,另有8座降低功率运行,以避免排出的热水危及水生动植物。
更沉重的代价来自生命损失。接连出现的高温天气导致溺水死亡人数持续增多。根据7月10日公布的政府数据,自6月19日以来法国已有131人溺水身亡,比去年同期增长了20%。法国公共卫生部门曾宣布,自6月24日以来的一周内记录了超1200例超额死亡病例,且医院、养老院和家中死亡人数均有所增加,其中85%为65岁及以上老年人。巴黎殡仪馆一度饱和,不得不将逝者转运至其他地区。

2026年6月26日拍摄的法国巴黎使用锌板覆盖的屋顶
一场空前的社会大辩论
高温让法国人的生活似乎处处受阻,但有一件事更加突出:社会大辩论。
空调问题连日来持续在法国社会发酵。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打出“大规模空调安装计划”的旗号,趁机为下一届总统选举造势;左翼则更愿意谈论被称为“热水壶”的老旧建筑改造。
人命关天,普及空调看上去是最直接有效的救命稻草。《环球》杂志记者在法国家电连锁卖场Boulanger位于巴黎西北近郊勒瓦卢瓦-佩雷的门店了解到,6月中旬以前,店里还有约20台空调,如今早已售罄;目前Boulanger在全法没有空调库存,补货日期暂不确定。
走出商店,问题并没有随着空调售罄而结束。法国社会真正争论的,除了要不要安装空调,更在意安装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法国极左翼政党领导人让-吕克·梅朗雄在回应全国普及空调提议时说:“绝对不该这么做。到处装空调就意味着火上浇油。”这类表态在中文社交网络上常被简化为“法国人宁愿热死,也不装空调”。
然而,一名叫万达尔的法国左派青年向记者讲述的,是另一套计算方式,而这也是通常难以被外界理解的某种法国人思维。30多岁的万达尔很怕热,他并不反对在医院、养老院和学校等脆弱人群聚集的地方安装空调,但他坚持认为,在城市住宅中大面积普及空调,应当是应对热浪的“最后一个选项”。
他解释说,巴黎是一座历史之城,历史建筑受到法律严格保护,而按照目前法国市面上常见的空调类型,如果在住宅外墙大量安装外机,不仅影响街区风貌,也可能损害历史建筑和邻里生活氛围。而这些建筑又是许多法国人引以为傲的资本、身份认同的载体,还构成了法国旅游吸引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更在意的,还有墙外的温度。空调给室内降温,但会将热量通过外机排向室外。在大巴黎这样人口密集的都市,大量使用空调可能进一步加剧热岛效应。那些必须在户外工作的人、因贫穷无法安装空调的人,以及对高温更敏感的动物,有时可能会因此遭遇“灭顶之灾”。
万达尔的月收入只略高于法国最低工资标准,但在他的观念里,人不能先考虑所做选择能否让自己“爽到”,而应想到自己以外的他人、想到人类以外的自然、想到未来的地球和子孙后代。这种逻辑在崇尚个体即时满足的文化中可能显得迂腐,但在法国左翼话语中,它是“社会责任感”的基本含义。
“计之深远”的高温对策
如果不一味追求“效率”,法国人又打算如何破解高温难题呢?
至于住宅,万达尔相信,在普遍安装空调之前,还有很多其他选项:使用落地电扇和屋顶风扇,在落地窗外安装遮阳设施,对不适应气候变暖的传统锌制屋顶进行改造等。
多个“计之深远”的官方项目也在各自推进,例如:巴黎市政府附近一座建筑内设有“气候学院”,初创企业正在其中实验探索打造“绿屋顶”的可行性,以基础技术手段实现巴黎的城市气候韧性;法国国立移民历史博物馆今年刚刚落幕的“迁徙与气候”大展,聚焦人类、生物世界与气候、文化和社会问题,邀请人们共同重新思考如何在这个星球上生存,以期增强民众的生态意识;2024年,巴黎市政府曾公布一项巴黎圣母院周边区域改造方案,计划到2028年将大教堂的前庭广场打造成一片植被覆盖的“林间空地”,并将如今的地下停车场改为游客接待区,以使这座历史古迹适应21世纪的气候。
近年来,在酷热的大都市地区,法国民选官员主要致力于减少汽车使用和绿化城市,以应对城市热岛效应。然而,随着热浪的频率和强度不断增加,这些原本有效的政策逐渐暴露出局限性。甚至,过去神圣到近乎不可触碰的文化遗产保护原则也开始显露松动迹象。
近日,社会党籍巴黎市长埃马纽埃尔·格雷瓜尔公开点名百叶窗和锌制屋顶,将其归为面对高温酷暑时存在问题的“遗产范例”。在巴黎,安装室外百叶窗受到极其严格的规定约束,以至于几乎不可能实现,然而在热浪来袭时,保持住宅内黑暗遮光恰恰是被推荐的做法;锌制屋顶在夏季可能达到80-90℃高温,却作为遗产受到强化保护。“我们将不得不改变这一现状。”格雷瓜尔强调说。
7月上旬,法国政府提交的一项住房法案开始在参议院一读审议,其中的措施之一是提议将法国历史建筑师的意见改为“咨询”性质。法国媒体认为,这意味着法国历史建筑师的意见届时将对最终审批新住房项目的市长和省长不再具有约束力,从而可以加快特定区域内的新住房建设,并有望促进现有住房适应气候变化的改造,例如加快公寓内百叶窗的加装进度等。
法国媒体评论说,将住宅的热舒适性置于遗产保护标准之上,正成为气候适应进程中的新阶段。
空调能够救急,却未必能独自回答一个越来越热的夏季提出的全部问题。它降低特定房间的温度,也可能把热量推向街道;它保护今天的人,也可能增加明天的能源和环境压力。法国人把这道选择题做得如此复杂,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找到答案,而是因为他们选择把账本摊得更大,把时间线拉得更长。


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