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热浪“升温”与气候政策“降温”

2026年7月3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国家广场,人们在阴凉处避暑休息
文/《环球》杂志记者 宿亮
编辑/刘娟娟
7月的美国沉浸在世界杯赛事和独立250周年庆典的热烈氛围中,却没想到,首先迎来了一场大范围热浪。
从纽约、华盛顿到费城、波士顿,持续高温覆盖了美国东北部;在中西部和南部,“热穹顶”将高温和湿热长时间锁在地表。美国国家气象局连续发布极端高温预警,要求民众减少户外活动,寻找有空调的场所避暑。美联社形容,这是一场“危险且持续”的热浪,异常高温不仅出现在白天,夜间气温也居高不下,使人体几乎得不到恢复机会。气象学家丹尼尔·斯温称,这是一次“持续时间长、影响范围广、强度高”的高温,将影响数以千万计美国民众。
过去几年,类似场景在美国已越来越常见。美国媒体频繁使用“热穹顶”“高温不退烧”“创纪录酷暑”等描述夏季天气。极端高温正逐渐从偶发灾害演变为新的季节常态。
然而,当热浪不断刷新纪录时,美国在应对气候变化上的“政治温度”却在下降。特朗普第二任期再次推动退出国际气候合作机制、削减联邦气候政策支持,国内围绕气候变化的政治分歧进一步加剧。极端高温不断考验社会承受能力,也映照出全球气候治理正在经历一场更深层次考验:天气越来越热,国际合作却在降温。
高温改变美国人的生活方式
美国国家气象局在解释今年夏天的高温时形容,这是一种持续稳定的高压系统,像锅盖一样把热空气压在地表,空气无法上升散热,阳光不断积聚,城市像一口持续加热的铁锅。美国媒体表述,高温就是“看不见的高压锅”。
热浪正在改变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在波士顿,不少学校提前结束暑期活动;在华盛顿,国家广场上大量游客选择躲进博物馆避暑;而在美国西南部,一些建筑工地不得不调整施工时间,把更多工作安排到凌晨……
然而,凌晨也未必凉爽。美国已有越来越多的城市出现“热夜”,即夜间最低气温依然维持在30℃左右。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指出,夜间持续高温会显著增加中暑、心血管疾病和呼吸系统疾病风险,因为人失去了恢复体温的机会。对于老人、儿童以及没有空调的人群而言,夜晚反而成为一天中最危险的时段。
高温对城市基础设施运行提出了巨大的考验。美国绝大多数城市是在气候相对稳定时期发展起来的,道路、建筑、电网、供水系统并没有为持续极端高温做好准备。纽约是全球基础设施最发达的城市之一,但大量地铁站依然没有空调,轨道因高温膨胀不得不限速运行;得克萨斯州和加利福尼亚州则反复遭遇电网高负荷运行考验,空调用电需求不断刷新纪录。
高温同样考验着经济。保险公司越来越频繁地提高保费,一些企业不得不调整工时,旅游、农业、建筑等行业受到不同程度冲击。美加墨世界杯期间,高温成为赛事组织者必须考虑的重要变量,不仅参赛球队增加了“补水时间”,主办城市也不得不加强医疗保障、增加补水设施、调整球迷服务安排。气候变化,正从环境议题逐渐演变为经济议题、公共卫生议题乃至国家治理议题。
英国经济学家尼古拉斯·斯特恩2006年主持撰写的《斯特恩报告》中提到:“气候变化是人类经历过最大的市场失灵。”这句话今天读来,比20年前更让人体会深刻。极端天气带来的成本,并不会直接体现在某一张账单上,却正在以医疗支出、保险费用、电网投资、劳动生产率下降等形式,一点点计入整个社会的运行成本。
政治极化的撕扯
极端天气的影响越来越不容忽视,美国国内关于气候问题的政治分歧却仍在持续扩大。气候变化,从全球合作议题,一步一步演变为美国国内政治博弈的重要筹码。
美国皮尤研究中心最新调查显示,美国民主、共和两党在是否应优先应对气候变化问题上的分歧持续扩大。多数民主党支持者认为应大力发展清洁能源,而共和党支持者则更强调能源安全、降低能源成本以及扩大传统能源开发。
美国耶鲁大学“气候变化传播项目”的调查也显示,大多数美国民众相信全球正在变暖,但不同党派支持者对变暖原因、政府是否应采取行动、行动力度应有多大等分歧巨大。
《科学》杂志曾刊文指出,在美国,气候变化已不再只是一个科学议题,而逐渐演变为政治身份的象征。许多人对于气候政策的态度,并非源于科学认知,而更多受党派认同、媒体信息来源和意识形态影响。由此,美国形成了国际社会少见的现象:科学共识不断增强,政治共识却不断削弱。
落实到具体政策上,分歧几乎渗透到美国社会每一个层面。是否承认全球变暖、是否限制化石能源、是否发展新能源汽车、是否建设风电和光伏项目……今天都逐渐成为党派政治的象征。
当事实本身都难以形成共识,任何长期公共政策都很难保持连续性。这种政治撕裂正在削弱美国自身的治理能力。正如哈佛大学政治学者丹尼尔·齐布拉特所说,一个社会最大的风险,不是意见不同,而是对事实的认知失去共同基础。
对于市场而言,比政策本身更重要的是政策能够保持稳定。近年来,美国联邦政府出台的多项气候政策,往往随着政府更迭发生重大调整。企业投资周期通常需要10年以上,而政策却可能4年一次改变方向,不少企业因此推迟长期投资计划。
近年来,一些美国政治人物不断将气候问题同贸易、产业竞争乃至地缘政治相联系。例如,在新能源汽车、电池、光伏等产业,美国一方面强调绿色转型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又不断以国家安全、产业安全等理由扩大贸易限制。
英国《经济学人》评论,美国正形成一种新矛盾:一边呼吁全球共同减排,一边又不断提高绿色产业合作门槛。这不仅增加绿色转型成本,也让国际合作陷入地缘政治竞争泥潭。
给全球气候治理“降温”
近年来,美国围绕《巴黎协定》反复进退,让不少国家质疑美国国际承诺的稳定性。德国《明镜》周刊评论,美国气候政策“4年一转向”,使国际合作越来越难建立长期信任。
而就在热浪席卷美国之际,美国政府却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从应对全球气候变化的努力中抽身:停止履行相关国际减排承诺、大幅削减联邦政府气候科研和国际合作预算、叫停多个新能源支持计划、暂停对多个联合国机构的资金支持……一系列政策调整,使美国如愿站到全球气候合作体系之外。
《纽约时报》评论说,美国正在“从全球气候领导者变成旁观者”。英国《金融时报》则认为,美国政策转向不仅影响本国能源转型,更削弱了国际社会共同应对气候变化的能力。
美国布鲁金斯学会评论认为,这种剧烈摇摆削弱了美国国际信誉,使全球长期减排合作面临更大不确定性。因为气候治理本质上是一项需要几十年持续投入的长期合作,而非4年一次的政策选择。
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指出,全球变暖并不是某一年排放造成的,而是长期累计排放不断积累的结果。因此,历史排放责任一直是国际气候谈判的重要议题。
事实上,美国一直是全球累计温室气体排放最多的国家。根据国际能源署和“全球碳计划”组织的数据,自工业革命以来,美国累计二氧化碳排放量约占全球的1/4,长期位居世界第一,当前人均排放水平也长期位居主要经济体前列。
美国作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既是重要排放国,也是全球气候资金的重要来源国。美国减少国际气候融资投入,不仅影响联合国相关项目,也使不少发展中国家的减缓和适应项目面临资金缺口。世界资源研究所认为,发达国家兑现气候资金承诺原本就进展缓慢,美国政策调整进一步削弱了国际社会互信。
应对气候变化,本质上是一项全球公共产品。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独自解决,也没有哪个国家能够置身事外。当世界第一大经济体不断退出国际合作机制,其他国家参与全球合作的积极性也会受到影响,国际社会建立统一规则的难度进一步增加。
曾经游历美国并对美国不吝赞美之词的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曾写道:“伟大的国家不仅依靠力量,也依靠责任。”站在今天看,这句话充满对美国政治的讽刺。说到底,气候变化不只是考验一个国家的减排能力,更考验国际社会能否真正超越短期政治利益,维护共同利益。在这个过程中,美国扮演的角色正削弱国际社会的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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