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代夫代际戒烟:一场进退两难的公共卫生实验

游客在马尔代夫维拉纳国际机场附近的打卡点拍照留念
文/唐璐
编辑/胡艳芬
稍早前,英国议会通过了备受全球瞩目的代际禁烟令,但放眼全球,印度洋岛国马尔代夫推行的禁烟政策,仍是目前全球最严苛的代际控烟方案之一。
英国禁烟规则仅限制指定世代人群购买烟草,但吸烟行为本身仍合法;马尔代夫的管控范围覆盖购买、持有、吸食烟草全环节,彻底堵死年长者代购、未成年人转向黑市购买的漏洞,该法规同样适用于外国游客。至于电子烟,马尔代夫直接实施全链条封禁。这是全球首个全面落地、约束力极大的代际禁烟法案。
这场公共卫生实验让马尔代夫总统穆伊兹入选2026年美国《时代》周刊“健康影响力百人”榜单,世界卫生组织也对其进行表彰。但荣誉之下,落地执行的现实乱象,远比法律更为复杂棘手。
一个小国为何选择“极端”路线
马尔代夫全国人口仅50余万,烟草消费深度融入当地男性社交文化,烟草相关公共卫生压力长期居高不下。2024年统计数据显示,该国15岁以上人群整体吸烟率为28.8%,男性吸烟率高达43.3%,全国烟民规模约12万人;青少年烟草使用问题最令人担忧——13至15岁群体中,45.7%曾吸食烟草或使用电子烟。
庞大的吸烟群体持续消耗本就薄弱的国家财政。2019年世界无烟日,马尔代夫卫生保护局(HPA)披露,该国年均进口香烟约4.6亿支,损失18亿马尔代夫卢菲亚(1马尔代夫卢菲亚约合0.44元人民币);肺癌等烟草诱发疾病产生的医疗开支,持续透支全民健康保险体系(Aasandha)。议会前副议长纳齐姆测算:国家每年烟草相关医疗支出超30亿卢菲亚,而全年烟草税收仅10亿卢菲亚,“连卫生服务支出的三分之一都覆盖不了”。
在此背景下,穆伊兹政府放弃温和劝导,选择以立法手段把尼古丁从下一代的生活里彻底剥离。整套政策分阶段推进、管控措施层层加码:
一是,通过逐年增税大幅抬升卷烟售价,将日常吸烟变为高成本消费行为,降低民众消费意愿。
二是,将电子烟定性为诱导青少年成瘾的“软性诱饵”,全面禁止电子烟及配套设备的进口、售卖、免费派发与使用,覆盖全年龄段国民。
三是,划定2007年出生代际红线。2025年11月政府明确,2007年1月1日及以后出生者,永久丧失境内接触烟草的合法权利,购买、持有、吸食烟草均属违法。
四是,全面禁止线上售烟;线下零售商户必须核验买家年龄;21周岁以下人员不得从事烟草销售相关工作;烟草经营户须持卫生部颁发的专项许可证。
五是,实施奖罚并行的配套机制。全国各岛屿、城市设立免费戒烟诊所;政府计划对实现全域无烟的岛屿居民发放现金奖励;违规涉烟草行为将面临高额罚款。
政策执行存在巨大割裂
激进禁烟政策落地初期,马尔代夫收获国际舆论高度认可,成为全球控烟标杆国家。官方对外公布的成效数据颇具说服力:2026年4月HPA数据显示,2025年共有375人通过政府“预防性医疗”体系成功戒烟,超过2000人主动求助;马尔代夫内政部2026年3月通报,半年内查获近200万支香烟和约7000支电子烟;
禁烟政策实施以来,政府累计开出罚单总额超6.59亿卢菲亚,处罚对象以电子烟走私、非法烟草零售商为主;代际禁烟令实施两个月后,卫生部长公开表示,包括清真寺在内的各类公共场所吸烟现象明显减少。
但剥离官方政绩化数据,本土实地调研呈现出不一样的市场现状。合法香烟进口量陡降,并不代表国民吸烟需求消失,只是消费渠道大规模转向地下黑市。
马尔代夫海关数据显示,2023年上半年合法进口香烟1.67亿支,2025年上半年仅4100万支;烟草税收同步暴跌,2024年1月税收为1亿卢菲亚,2025年1月仅500万卢菲亚。大量烟民转向黑市。
当地媒体实地走访首都马累发现,日常监管近乎真空:零售商从不核验顾客身份证,公职人员公然在禁烟区抽烟,走私假烟泛滥。高额税收推高合规卷烟单价至每包240至250卢菲亚,该价格在南亚地区处于极高水平,对标欧美高税收城市烟价,远超当地民众承受能力。中低收入群体买不起,便转而去街边小店和咖啡馆买单价仅60卢菲亚、无健康警示标识、来路不明的走私烟,其中“曼彻斯特”牌廉价假烟,已成为马尔代夫黑市的招牌产品。
40岁的当地居民Vitte就是典型案例:他原本靠加热不燃烧烟草制品(低危害烟草替代品)降低吸烟危害,烟草税暴涨后,转而购入无过滤嘴劣质走私烟,反而进一步损害心肺功能。
此类“成本驱动”而非“健康驱动”的消费降级并非个案。研究显示,无过滤嘴卷烟使用量激增286%,其他品类走私卷烟使用量增幅达309%。更具讽刺意味的是,电子烟、加热不燃烧产品等烟草制品被“一锅端”后,约5000名原本使用减害替代品的烟民,重新抽起危害更大的传统卷烟。
戒烟诊所的境况同样尴尬。政府宣称已建起遍布全国的戒烟网络,提供尼古丁贴片和口香糖。但据《马尔代夫独立报》调查,由于戒烟基础辅助药物长期缺货,这些诊所一年仅能接诊几百人(全国约12万烟民)。
严苛禁令由此意外制造出一个规模庞大、监管失控的烟草黑市。一位当地烟民坦言:“一年前,你得绞尽脑汁托熟人才能买到便宜烟,现在它们无处不在,俨然一门新生意。”纳齐姆则直言,当前走私香烟、电子烟流通总量,已超过合法缴税的进口量。
法律严苛、执法薄弱的矛盾,在2025年的“海关大劫案”中充分暴露:价值1.22亿卢菲亚的走私香烟,在保税监管区内被调包。警方顺藤摸瓜,不仅锁定Apollo Holdings等大型进口商,还查出海关前高级官员和港口员工涉案。政商勾结垄断地下烟草贸易,让禁烟令的公信力遭受重创。
国际公共卫生机构的表彰,与本土专业团体的警示形成鲜明反差。亚太烟草减害倡导者联盟(CAPHRA)执行协调员南希·卢卡斯早有预判:“立法禁止年轻人吸烟很容易,难的是执行。”她警告,缺乏减害替代方案的“一刀切”,可能把年轻一代推向危害更高的非法烟草产品。

人们在马尔代夫胡鲁马累的五桥项目中的一座桥上观景
水烟:政策中的例外
2018年,笔者在马尔代夫老牌度假村库伦巴拍摄游客抽水烟的画面,彼时未曾预料,这种名为“Shisha”,当地称“Gudugudaa”的传统烟具,会成为该国禁烟政策最核心的矛盾点。
马尔代夫这场“无烟运动”,有个带着南亚特色的双标漏洞:2024年底电子烟被全面清退,危害程度更高的水烟却完整保留了经营空间。美国医学研究证实,单次40至80分钟水烟吸食,摄入的一氧化碳量约为普通香烟的9倍,木炭加热释出的重金属和致癌物含量同样超标。马尔代夫医学协会多次公开呼吁全面禁售水烟,政府却始终搁置相关管控计划。
水烟能够豁免禁烟监管,源于深厚的本土文化根基。在珊瑚石墙边,它是裹着紫色头巾的祖母们延续百年的生活方式,旧版马尔代夫护照上甚至印过当地妇女抽水烟的画面;在马累拥挤的后巷,它是男性公民社交、议事的核心场所。水烟壶早已超越烟具的属性,成为维系本土社交文化的载体,动这口烟,等同于动摇民众固有的生活习惯。
也许正因如此,2026年上半年,总统穆伊兹曾公开表态,暂无封禁水烟的计划,“传统水烟承载着深厚的本土文化,政府更倾向于通过提升公众意识,而非出台硬性禁令来引导民众减少吸食。”
这种“禁新式烟草、放任传统高危烟草”的差异化管控,遭到医学界集体质疑:政府取缔具备减害过渡作用的电子烟,却纵容危害更强的水烟流通,政策标准前后矛盾,大幅削弱控烟举措的公信力。
除文化因素外,旅游业商业利益是水烟得以保留的另一关键。如今水烟早已脱离本土传统范畴,成为高端度假村的特色消费项目,商家调配薄荷、花果、草本风味套餐,打造沉浸式体验,以吸引高端游客入住海滩别墅。这已成为当地旅游业的吸金招牌,政府不愿因禁令损害旅游经济。
对水烟的宽松管控,进一步加剧青少年健康危机。13至15岁马尔代夫青少年中,14.9%早在10岁前就吸过人生第一口水烟。水烟正成为外界判断马尔代夫禁烟决心的核心标尺:支持控烟的人说,豁免水烟证明政策推进不彻底;反对控烟的人说,它证明政府只挑软柿子捏。
旅游业的双面博弈
作为高度依赖旅游业的岛国,马尔代夫的禁烟令在业界呈现出“官方乐观”与“一线焦虑”的明显落差。
边境烟草入境规则几经调整:最初规定外国游客入境只能携带19支香烟,引发大量游客抗议后,放宽至200支(10包);电子烟则执行零容忍政策,入境携带设备一律没收,取消全部相关关税豁免。
游客态度分化明显:部分游客因严苛的烟草规则打乱度假计划,甚至考虑取消后续行程;更多人则抱着侥幸心理,认为度假村独立封闭,执法力度会相应放宽。
尽管电子烟被全面封禁,但旅游行业的烟草消费并未消失。水烟被政府刻意保留,包装成异域特色体验,多家高端度假村专门聘请专职“水烟技师”,将吸食流程打造为特色景观,拉动度假消费。
面对外界“禁烟会吓跑游客”的质疑,官方态度笃定,相关官员表示游客赴马尔代夫是为了“海滩、阳光与空气”,而不是尼古丁。从禁令推进一年的数据来看,入境游客总量不降反升。
但宏观数据消解不了行业一线的隐忧。豪华度假村投资方坦言,对高价值客群实施严苛禁烟,容易造成体验压抑;若度假村内部严格执行禁烟规定,那种被精心营造出的“松弛感”就会大打折扣,客源或将分流至其他海岛。反对党已将烟草管控政策当作政治博弈的筹码,宣称胜选后将撤销电子烟禁令。当下马尔代夫始终走在“全球健康标杆”与“游客度假自由”之间,艰难寻求平衡。
2028年大选决定无烟实验的命运
真正决定这项政策未来走向的,不是公共卫生专家的论证,而是马尔代夫国内的政治钟摆。2028年大选将成为政策延续性的关键节点。
马尔代夫民主党(MDP,现反对党)前主席法亚兹·伊斯梅尔已公开质疑该禁令的执行效力,并将调整烟草管控措施纳入竞选纲领。
黑市泛滥带来的现实压力,已迫使政府调整控烟底层逻辑。2026年5月31日世界无烟日,马尔代夫国土安全、劳工和技术部长阿里·伊胡桑对外透露,政府正在考虑根据世卫组织的建议,将单支烟草关税从8卢菲亚下调至4卢菲亚,官方解释此举为短期战略调整,意在打击走私、扩充财政税收。但成瘾专家阿里·阿迪布发出警告:下调烟草税负会降低烟草消费成本,进一步扩大青少年获取烟草的渠道,直接动摇代际禁烟法案的根基,甚至导致已有戒烟人群复吸。
马尔代夫控烟政策的摇摆,清晰暴露了穆伊兹政府当下的治理困局:一边需要维持“全球无烟标杆”的国际宣传叙事,一边要应对黑市泛滥、财政受损的本土现实,二者之间的平衡持续承压。
这种政策波动并非孤例:无论是新西兰政党轮替后对代际禁烟法案的废除,还是马来西亚在烟草行业游说下对条款的删改,都折射出公共卫生政策在应对经济利益、私人空间与政治博弈时的脆弱性。对马尔代夫而言,如何确保一项宏大的“健康遗产”不随政党更迭而成为“季节性产物”,是穆伊兹政府必须面对的制度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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