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酷暑共处:巴格达、日内瓦、马尼拉三城记

菲律宾马尼拉贫民窟里的儿童
文/《环球》杂志记者 聂晓阳
编辑/刘娟娟
过去几年,每到盛夏,极端高温几乎都会占据新闻头条:巴塞罗那的滨海大道被烈日炙烤,新德里的柏油路面几近融化,伦敦的地铁车厢闷热如烤箱……后来静下心来回望,想起自己曾在巴格达、日内瓦和马尼拉度过的那些暑热天气,才忽然发现,高温早已不只是新闻里的一个词,而是我们正在共同经历的一种日常现实。
这三座城市彼此相距万里,气候、文化、发展水平迥异,却在同一条叙事线上汇合。热,一寸一寸改变着城市的面貌和人的身体感受,最终也改变了我们关于“正常生活”的认知。
巴格达:阴凉是最珍贵的金币
巴格达的夏天让我第一次知道,热可以具备物理性的攻击力。
当地夏季白天气温常常突破50℃。干燥、无风、阳光直射,空气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悬在头顶。我在那里度过的第一个夏日来临前,当地人反复叮嘱我:永远不要在正午时分走到开阔地带,哪怕只有几分钟。我当时没有当真,并不知道那句忠告实际上在“热”和“危险”之间划了一条极其分明的界限。
直到一次外出采访。我驱车前往一座军营,车辆停在指定区域后,要步行穿过约120米长的一片空地。没有一棵树以及任何遮蔽,光秃秃的水泥路面完全暴露在正午烈日之下。我穿着皮鞋开始走路,很快一股滚烫的灼烧感就从鞋底直蹿上来。双脚像踩在烧红的炭块上——刺痛、尖锐、无法忽视。走了不到20米,我开始踮脚,最后几十米几乎是蹦跳着狼狈冲过去的。
那短短两分钟,让我彻底理解了当地人的生存智慧。在巴格达,人们的生活节奏完全服从太阳——清晨6点开始工作,下午1点之后全城进入漫长的午休,傍晚四五点才重新苏醒。当地人告诉我,判断一个外来建筑设计师是否懂行,就看他设计的建筑有没有足够深的檐廊和遮阳系统。在巴格达,阴凉不是舒适问题,而是生存资源。每一片阴凉都像金币一样珍贵。
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本地人的衣着。我们这些外来者喜欢穿短袖短裤,以为穿得越少越凉快,结果皮肤直接暴露在烈日下,灼痛感加倍。而当地人无论多热都穿着宽松透气的长袍,从头到脚遮蔽全身——那是几千年里与酷暑博弈后刻进基因的智慧:隔绝阳光,比对抗阳光更有效。
日内瓦:百年老房里的蒸笼实验
如果说巴格达教会我的是“敬畏”,那么日内瓦的酷热留给我的则是“无力”。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瑞士是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清凉国度,冬季白雪皑皑,夏季凉爽宜人。这一印象总体没错,但随着极端高温的增多,我常驻日内瓦的几年,这种刻板印象被逐年击碎。2015年7月7日,日内瓦气温达到创纪录的39.7℃。此后每年,高温天数都在增多。2023年8月24日,日内瓦又录得39.3℃的高温。曾经凉爽绵长的夏日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又一轮持续的热浪。
我当时住在一栋1920年建造的老式公寓顶楼。最初看上它,是因为它挑高、窗大、有老欧洲的韵味。到了盛夏才发现,这栋百年老建筑厚重的墙体白天拼命吸热,到了夜晚再把热量缓缓释放,顶楼成了整栋楼的“蒸笼核心”。没有空调,也没有自然穿堂风,窗户开得再大,涌进来的也是滚烫的空气。
房间里闷热潮湿,热气层层囤积,像一口铁锅扣在头顶。无数个午后,我坐在书桌前头晕胸闷,视线发虚,汗水从手臂滴到键盘上,好几次起身时眼前发黑,险些晕厥。
有好几次实在热得受不了,我只能花钱就近住进有空调的酒店。而像我这样的“气候难民”不在少数——每到盛夏,日内瓦市区的酒店就会迎来一波本地长住客,不是旅游,是为了避暑。还有很多人白天躲进商场、图书馆、咖啡馆,周末则涌向周边的阿尔卑斯山区。
我至今记得某个盛夏的深夜,朋友拉我上山纳凉。夜里11点,山坡草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着狗的老人,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争抢位置,所有人沉默地躺在草地上,仰望着星空,贪婪地捕捉每一缕山风。晚风依旧带着白天的余温,但比城里已经好太多。
那一幕让我久久难忘。在瑞士这样一个富庶到近乎精致的国度,极端高温照样击穿了所有文明屏障。不是买不起空调,而是百年老城的建筑结构和电网系统承载不了大规模安装。城市规划者面临两难:保留历史风貌,还是改造建筑适应新气候?日内瓦选择了前者,代价就是每年夏天,成千上万的居民像候鸟一样被迫迁徙。
马尼拉:同一片天空下的清凉与闷热
如果说前两个城市让我体会到热的“物理性”和“社会性”,那么马尼拉让我看到的是热的“阶层性”。
马尼拉地处热带,全年平均气温在28℃以上,最热的4月、5月常突破34℃。可以说,这里每一天都是夏天。不过,我在马尼拉的体感温度反而比在日内瓦还低——因为室内空调全年无休,我绝大部分时间待在恒温的家里、办公室、购物中心或车内。
在我过去的认知里,大型购物中心是消费场所。但在马尼拉,它们更像是城市公共避暑中心。许多普通市民带着孩子、老人,在商场一待就是一整天——购物、吃饭、喝咖啡、看电影、约会等等都在里面。也有人没有任何消费,只为了纳凉。商场的走廊里、中庭的台阶上,随处可见安静坐着的人。商场安保人员对此习以为常,他们明白:这些空调在为商场创造利润的同时,也在为整座城市提供某种公共福利。
走出精致繁华的商圈,拐进狭窄的巷弄,是另一个世界。马尼拉的贫民区密密匝匝,铁皮屋顶紧挨着,狭小的空间里常常挤着七八口人。高温被铁皮吸收,锁住,反复蒸腾。我去过一户人家做客,不到10平方米的房间里,一台小小的台式风扇嗡嗡转动,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母亲在角落煮饭,灶火让本就闷热的房间更加灼热。3个孩子坐在地上写作业,汗水沿着鬓角流下,打湿了作业本。他们看见我,露出灿烂的笑容,热情地招呼我坐下。
更让我记忆深刻的,是高档公寓楼里的“保姆间”。那些现代化的摩天大楼里,每户都配备一个狭小的、没有空调的帮工房间。菲佣(当地人称“帮工”)白天在主人家开阔凉爽的客厅、厨房里工作,晚上回到那间几平方米的密闭小屋。门外中央空调源源不断地输送冷气,但那道薄薄的门板隔开的,不仅是温度,更是阶层。
在马尼拉,安装空调并不受限,但很多人无法承受电费。人们靠小风扇和洗冷水澡熬过每一个湿热的夜晚。而城市另一端的富人区,游泳池和中央空调24小时运转。同在一片天空下,有人在清凉中安睡,有人在闷热中辗转反侧。热,在这里是一道赤裸裸的分界线。
而最打动我的,恰恰是这些被酷暑和贫穷双重裹挟的人们脸上的表情。马尼拉的雨季,暴雨时常突至,短暂的降温让被热浪裹挟多日的城市获得片刻喘息,街道瞬间变成河。棚户区的孩子们欢呼着冲进水里,把浑浊的积水当成天然泳池,嬉笑打闹,全然不在意那水里混杂着垃圾和泥沙。他们的笑声穿透雨幕,让站在一旁的我五味杂陈。
高温正在成为新的筛选机制
我在巴格达见过建筑如何让阴凉成为资源,在日内瓦体验富裕社会如何被迫进行季节性的“气候迁移”,在马尼拉凝望热浪如何加剧贫富之间那道本就深刻的鸿沟。这三段经历原本毫不相干,今天回望,却像一幅拼图的三块碎片。
当酷暑不再是偶发灾害,而是一种长期存在,人类不得不重新思考很多东西。城市规划要改变——更多的绿化面积、更环保的建筑结构、更高效的公共降温设施。生活节奏要改变——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夜间工作和出行,将白天的活动压缩到最小。社会公平的尺度也需重新衡量——空调是奢侈品还是必需品?电费补贴该不该纳入社会福利?这些问题的答案,正在被气温一寸一寸地改写。
过去决定一座城市吸引力的,是就业机会、教育资源、文化氛围。未来,很可能要加上一条——气候承受力。
对一部分人来说,面对高温只需把空调温度调低几度;对另一部分人来说,高温则意味着更高的生活成本、更大的健康风险,甚至更短的寿命。高温像一个无声的筛子,正在把城市里的人们一层一层地分开。我慢慢发现,气温的剧变实际上已经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环境背景,它正在改变和重塑现代生活的方方面面。而我们真正要关注的,是人类是否已经准备好与越来越漫长的酷暑共处,为那些在闷热中辗转、躲避酷热而不得的人们,设计一种新的生活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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