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中的休达:他们在“跳板”海滩等待

2026年8月14日,一名男子坐在浮板上,远处为西班牙方面在休达近海设置的海上拦截设施 孟鼎博摄/本刊
文/《环球》杂志记者 孟鼎博(发自休达)
编辑/刘娟娟
直布罗陀海峡最窄处只有14公里,可绵延的海雾仿佛无边无际。
轮渡驶离西班牙南部港口阿尔赫西拉斯后,陆地很快从舷窗外消失,只剩一片没有层次的白。约一个小时后,休达从雾里显现出来,楼房沿着山坡铺向海边。这座城市位于非洲大陆,属于西班牙。欧洲在这里隔着一道围栏、一座防波堤和几步可以涉水走过的浅滩,同摩洛哥相接。
8月14日,《环球》杂志记者抵达休达,坐上一辆出租车。司机弗朗西斯科一路抱怨政府处理移民危机不力,言语间夹杂着许多难以写进报道的粗口。当时,在社交媒体上有人号召移民在8月15日再次集体越境,而就在两周前的7月30日至31日,数以万计的人从摩洛哥方向进入休达,死伤者众。弗朗西斯科说,第二天他准备留在家中,哪里也不去,出租车也不开。
8月15日这天,弗朗西斯科担心的情形没有出现。休达没有发生新一轮大规模越境,但城市仍保持着随时迎接它的姿态。
被守住的平静
8月15日的休达,街上行人并不多。几家大型超市门口分别站着两三名军人,士兵身旁是推着购物车进出的居民。超市所在街道两端,国民警卫队人员来回巡逻。
西班牙从本土向休达增派了500多名国家警察和国民警卫队人员,当地则有约2000名驻军进入待命状态,本地军人的休假被取消。边境执法仍由警察和国民警卫队负责,军队承担巡逻、维持秩序和后勤支援任务。
在塔拉哈尔边境,两名男子靠近围栏,望着摩洛哥警察沿另一侧巡逻。更远处,海上新安装的浮动屏障随着波浪起伏。它从防波堤向海中延伸,试图堵住游泳绕过边境设施的路线。
西班牙一侧没有出现聚集的人群。摩洛哥安全力量在边境另一侧的山地、海滩和公路上设置了多层检查站。无人机和直升机在空中搜索,警察和宪兵检查从丹吉尔、得土安通往北部的车辆。
摩洛哥方面说,当天拦截了294名试图前往休达的人,其中248人来自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46人为摩洛哥人;另有61人因涉嫌通过社交媒体鼓动非法移民被捕。多数被拦截者随后被车辆送往远离北部边境的城市。
这份平静有着清晰的重量:休达街头的士兵、海上的屏障、摩洛哥山区的检查站,以及一辆辆等待转运人员的大巴。
两周前,情况则完全不同。随着一则有关西班牙边境政策的错误信息在社交媒体上传播,7月30日至31日,数万人试图从摩洛哥非法进入休达。有人从陆上涌向边境,有人直接跳入大海,游过防波堤。西班牙方面估计,约8万人进入休达,同这座城市的常住人口大致相当。
有人在海中溺亡,也有人在拥挤和踩踏中失去生命。截至8月下旬,西班牙和摩洛哥确认的死亡人数已超过90人,非政府组织估计至少有141人死亡。休达的穆斯林公墓随后开始安葬无法确认身份的遇难者,一些墓地只留下编号,等待某一天有人带着姓名来寻找他们。
8月15日这天没有人潮,也没有冲突。但当地人仍能从每一辆警车、每一个路口的士兵身上认出7月底留下的痕迹。

2026年8月6日,在西班牙休达,从摩洛哥入境的非法移民排队等待领取食物 新华社/路透
海滩上长出棚屋
距离塔拉哈尔边境不远,有一片名叫特兰波林的海滩。“Trampolín”在西班牙语中指“跳板”“蹦床”。
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想到一次向前、向上的跳跃。对于许多越境者而言,休达正是他们想象中通往西班牙本土和欧洲其他国家的跳板。8月15日这天,《环球》杂志记者在这片沙滩上看到的景象,却更接近一座准备长期存在的村落。
记者沿海滩粗略统计,这里已经搭起至少80座棚屋,另有一些仍在搭建。这还不包括利用海滩阳伞和地下通道改造成的住处。
有限的正式安置空间优先提供给需要保护的群体。未成年男性与妇女、女孩被分别安置。在一处青少年救助点,国际医疗组织“世界医生”的工作人员正在提供服务;妇女和女孩安置点外停着官方救护车。许多成年男性只能住在海滩、街头和自己搭建的棚屋中。
两名摩洛哥人——里达和穆赫辛正在用芦苇搭“房子”。他们把芦苇拼在一起,固定成框架,再用塑料布和捡来的材料盖住顶部。海风不断掀动塑料布的一角,两个人一次次把它压回去。
里达会说英语和法语。他认为,许多已经返回摩洛哥的人是不了解情况的少年,跟着人群来凑热闹。“我们这些有一技之长、真正想改变生活的人,选择继续留下。”他说。
穆赫辛担心摩洛哥年轻人吸食大麻的情况日益严重。他不希望下一代继续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想要一种更安全、更健康、能够摆脱贫困的生活。
记者问他想去哪个国家。穆赫辛抬手指了指天空。“听天由命。”他说,“哪里都比原来的地方好。”
海滩上的棚屋之间已经出现一些简单服务。来自突尼斯的哈姆迪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天。他在道路旁摆起一个简易摊点,出售零食和香烟,又不时从货品中拿出食物,免费分给身边较年轻的同伴。“我想找到一个办法,去马德里工作。”哈姆迪说,他是一名水管工,也会安装和维修空调。他在西班牙没有亲属,家人都在突尼斯。
清洁人员不断运走垃圾,新的垃圾又不断产生。沙滩每天被清理,也每天长出新的日常。

2026年8月15日,非法移民在西班牙休达特兰波林海滩的简易住所内 孟鼎博摄/本刊
西班牙卫生部门说,从7月31日至8月14日,休达医疗系统完成了5801次与危机相关的诊疗,红十字会在特兰波林海滩另外提供了超过2500次医疗服务。卫生大臣莫妮卡·加西亚认为,当地医疗系统承载了很大压力,但尚未陷入瘫痪。她更担心海滩上的饮水、卫生、污水处理和住宿条件。
这些问题在棚屋之间都能看得见,看不见的是每个人还要在这里等待多久。
“自由时间”
特兰波林海滩上的时间很慢。这里没有工作日和周末的区别,日子按照太阳升起、手机电量耗尽、救助人员到来和清洁车离开的顺序重复。
8月15日下午,一群人自发组织了一场摔跤比赛。沙滩成了赛场,围观者在四周站成一个松散的圆圈。《环球》杂志记者能够确认的参与者中,有来自津巴布韦、塞内加尔、苏丹、南苏丹、埃及和马里的人,可能还有其他国家的人参加。
比赛没有正规的场地和设施。两个人在沙地上角力,其他人等待下一场。有人在旁边喊叫,有人坐在棚屋阴影里观看。比赛进行时,仍有人继续搭房子、理发和照看摊点。
在西班牙语中,摔跤可以称作“lucha libre”。“Libre”意为自由,也出现在“tiempo libre”(空闲时间)这个词组中。
住在海滩上的人拥有大量空闲时间,却没有继续旅行的自由。摔跤让身体在一段停滞的生活中重新运动起来,也让那些无处安放的时间有了短暂的形状。
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围成圆圈的人群散开。参赛者有的回到棚屋,有的走向哈姆迪的小摊,有的坐回沙滩。海面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比赛结束了,等待仍在继续。

2026年8月15日,非法移民在西班牙休达特兰波林海滩上比赛摔跤 孟鼎博摄/本刊
护照、承诺与没有兑现的话
采访过程中,里达的手机快没电了。他问记者能否把充电宝借给他用。《环球》杂志记者把充电宝交给他,说还要沿海滩采访一圈,回来时再取。里达先是感到有些意外,随后一再感谢这份信任。
手机电量是海滩上最实际的问题之一。没有稳定住处的人要靠手机联系家人、查找消息,也靠它确认那些关于开放边境、获得庇护和前往西班牙本土的传言。很多人正是从社交媒体上得知了7月30日的集体行动,随后从摩洛哥不同城市赶往北部。
里达对一个陌生记者递来的充电宝感到意外;记者也逐渐意识到,海滩上的人并不习惯有人真正走近他们。
记者看到,一些会说法语或德语的滞留者主动走向法国、德国媒体,希望接受采访。部分记者没有停下,有人表示无法交流后离开。镜头从远处拍摄棚屋和人群,镜头里的人很少有机会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来自摩洛哥的肯扎·拉姆尚内克和她的朋友们就是主动寻找记者的人。
她会德语、法语、阿拉伯语和简单的英语,几种语言在交谈中随时切换。7月30日,肯扎从摩洛哥一侧下水,全程游泳进入休达。抵达后的最初几天,她不断在街上躲避警察。
肯扎在法国有一名表亲,她希望以后能够前往那里。她能清楚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也能听懂欧洲记者提出的大多数问题。然而,语言没有帮助她越过休达与欧洲本土之间那道更难看见的边界。
被这道边界挡住的,不只是缺乏信息的人。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学生说,出发前中介曾承诺,抵达休达后会有人接应,可以直接前往西班牙本土,获得庇护资格的人甚至能免费入学。他抵达后发现情况并非如此,转而向记者打听是否有别的门路。另一名不愿具名的受访者来自南苏丹,此前经营产业,随身携带的护照上贴满过去因经商申请的签证,其中三张来自中国——一种更早、更常规的跨境方式,如今和他一起留在沙滩的棚屋里。

2026年8月15日,两名男子在西班牙休达塔拉哈尔边境旁观看摩洛哥警方巡逻 孟鼎博摄/本刊
向北延伸的边界
休达实行特殊边境管理制度,进入这里并不意味着可以自由前往西班牙本土,乘船前往西班牙本土的人仍要接受警方检查。
西班牙政府多次表示,无合法居留资格者将被遣返摩洛哥。未成年人、寻求庇护者和其他弱势人群需要逐一处理,返回过程远比一句政治承诺漫长。
休达的地理位置也使西班牙的边境安全长期依赖与摩洛哥合作。8月15日的平静,很大程度上就来自摩方在卡斯蒂列霍斯和通往北部的道路上提前拦截。边境另一侧的检查力度,直接影响休达街头是否有人群聚集。
危机随后越过直布罗陀海峡,沿着申根区内部继续向北延伸。
意大利以防范非法移民“二次流动”和安全风险为由,从8月1日起恢复对来自西班牙方向航空和海上人员的临时边境检查。西班牙于8月8日采取对等措施。根据两国向欧盟委员会提交的通报,意大利的检查期限至9月1日,西班牙的检查期限至9月7日。
意大利方面表示,检查启动后逮捕了3人,并拒绝了21名不符合条件的第三国公民入境,其中包括6名摩洛哥人。意大利内政部长同时承认,无法确认这些人是否曾经由休达进入西班牙。
一场发生在非洲大陆北端的越境危机,最终让两个欧洲国家在机场和港口重新检查彼此的旅客。欧盟委员会分别同意大利和西班牙政府沟通,提醒成员国,内部边境检查应当作为最后手段,并受到必要性和相称性原则约束。
这场边境危机,对弗朗西斯科而言,意味着8月15日这天不出门;对里达和穆赫辛而言,意味着在一片名叫“跳板”的海滩上搭起房子;对肯扎而言,意味着虽然会说四种语言,却仍然无法抵达法国的亲人身边。
《环球》杂志记者离开休达时,海雾再次遮住了海峡。城市的山坡和岸边楼房逐渐从船后消失,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海面。
地图能够量出直布罗陀海峡最窄处的14公里,却量不出一个人从海滩走到下一站,需要等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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