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荣耀之冠——18世纪意大利萨沃伊王朝宫廷珍宝展”上，观众在展品前参观 周润健摄/本刊

文/《环球》杂志记者 周润健 宋瑞

编辑/马琼

维托里奥·阿梅迪奥三世纹章挂毯、饰有洛可可植物卷纹与小天使的壁灯、杯身饰有荷兰历史学家阿诺尔杜斯·蒙塔努斯笔下场景的巧克力杯……这些来自18世纪意大利萨沃伊王朝的宫廷珍宝，在数百年后跨越山海来到渤海之滨——中国天津。

“荣耀之冠——18世纪意大利萨沃伊王朝宫廷珍宝展”分“尊贵之城”“华彩宫廷”“东西对望”三个篇章，汇集了来自都灵夫人宫古代艺术博物馆和天津博物馆的150余件（套）珍贵典藏，展品涵盖钱币、画作、家具、服装、瓷器、银器、扇子等，集中呈现18世纪萨沃伊王室的宫廷生活与艺术风尚，以及风靡欧洲的“中国风”潮流。一段藏在18世纪欧洲宫廷里的历史，以器物的方式呈现在观众面前。

溯源王朝文脉，尽览都灵盛世气象

萨沃伊王朝历史悠久。通过军事和外交手段，18世纪的萨沃伊王朝累积了统一意大利所需的领土基础，都灵宫廷也成为启蒙时期意大利的文化中枢，以精致礼仪、艺术收藏和独特的建筑风格闻名。

都灵权力中枢建筑群坐落于都灵市中心的城堡广场与威尔第大街之间，由11座联排的宫殿建筑组成，包括皇家宫殿、皇家军械库、省督府、国家档案馆、皇家剧院、军事学院、皇家马厩、皇家铸币厂、基亚布莱塞宫、夫人宫和卡里尼亚诺宫。这些宫殿与散布在都灵周边的“欢乐之冠”建筑群，共同构成了萨沃伊家族的皇家宅邸体系。1997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萨沃伊王室宫殿群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证明了萨沃伊王朝当时对城市规划与建筑的重视。

在“尊贵之城”展区，数量丰富的地图、景观画复原出都灵王室宫殿建筑群的恢宏格局。伫立在这些展品前，观众可以俯瞰18世纪都灵完整的城市脉络，感受王朝崛起年代的鼎盛气象。

在欧洲历史上，挂毯曾是比油画更昂贵的奢侈品，是财富和权力的直接体现。

展品中，一幅大型挂毯《高卢战利品献祭于雅典娜圣所》吸引了众多观众的目光。这幅挂毯由羊毛、真丝和金线制成。画面讲述的是皮洛士在战胜安提柯后，于色萨利地区的雅典娜·伊托尼亚神庙中将缴获的高卢武器献祭的历史场景。

“这幅挂毯传递出一个信息：权力不仅存在，更需要被看见。”天津博物馆器物研究部副主任、策展人李君说。

1737年至1799年间，都灵织毯工坊共织成上百幅大型挂毯。这些挂毯多用于装饰宫殿厅堂，既作墙面装饰又兼具保暖功能，同时也是馈赠欧洲各国宫廷的珍贵外交礼品。

李君介绍，制作一幅大型挂毯需要耗费大量人力和时间，比如17世纪挂毯造价可能是原画稿的15倍，而且通常用金线和银线编织，挂毯在烛光下闪闪发光，是教廷财力的极致彰显。挂毯上常见的家族纹章、宗教故事或历史场景，无声宣告着主人的身份和地位。

品读宫廷风物，复刻贵族雅致生活

17世纪下半叶，在服饰、时尚和奢侈品领域，法国波旁王朝的精致品位成为欧洲各宫廷效仿的对象。都灵宫廷在服饰穿着、发式装饰和珠宝时尚方面，与凡尔赛宫的品位有异曲同工之妙。宫廷之中，男士皆着法式三件套，燕尾服、刺绣马甲及马裤相得益彰；女性礼服则搭配紧身胸衣和宽大的领口，裙子则由时兴的“裙撑”提升腰线并加宽臀部周围的裙摆。

当视线进入宫廷内部，生活的细节开始丰富起来。在“华彩宫廷”展区，室内软装、宫廷服饰、古典家具以及造型考究的发饰等展品，细致描摹出萨沃伊王朝贵族悠然雅致的日常风貌，完整复原当时的宫廷生活图景。展区内专门设置的大屏播放设备，循环放映影视片段里的欧式宫廷日常。影像内容的烘托，让参观者仿若穿越时空，沉浸式置身汇集宴饮、吟诗与歌舞表演的盛大宫廷宴会中。

来自都灵夫人宫古代艺术博物馆馆藏的一件法式宫廷长袍成为展区的亮点展品，尽显欧洲贵族的闲雅生活。

李君介绍，这件法式宫廷长袍是经典女装款式，其特色在于背部宽大的褶裥设计。据考证，这一服饰的定型设计约在1704年进入时尚界。

当时，巴黎上演巴隆的喜剧《安德丽安娜》，女演员身着的一款礼服引发轰动，此后这类服饰便以“安德丽安娜”之名风靡欧洲。18世纪中叶，这类裙装成为欧洲贵族与富裕资产阶级的标志性服饰。

“现存的这件珍品已经过多次修补改制，其精良的面料出自里昂顶级纺织工坊。穿着时需在内搭配亚麻内衣、鲸骨紧身胸衣和蓬松的衬裙。裙装面料考究，图案设计精美，不仅有以金线、银线与彩丝织就的花卉纹样，还饰有银线梭织的扇形蕾丝，尽显18世纪法国宫廷服饰的华贵。”李君说。

在“荣耀之冠——18世纪意大利萨沃伊王朝宫廷珍宝展”上，观众在展品前参观 周润健摄/本刊

风起东方潮韵，再现跨域审美交融

展览中带有东方风格的器物令人瞩目。在“东西对望”展区，颇具中国特色的瓷器、团扇、花鸟图再现东西方文化交流盛况，展现当时欧洲盛行的“中国风”潮流。

17至18世纪，来自亚洲的精致奢侈品风靡欧洲，人们对异国风情产生浓厚兴趣。旅行见闻、异域风情随着瓷器、织物、漆器和彩绘壁纸上的图画广泛传播，极大地丰富了欧洲人对遥远东方的想象。

“中国瓷器、丝绸和漆器上的图案被欧洲人认为是中国现实生活的真实写照，而中国人也努力在瓷器图案的选择和绘制上迎合欧洲人的审美情趣。”南开大学外国语学院院长、中外文化交流史专家阎国栋说，欧洲人为精美绝伦的中国艺术倾倒，与中国艺术巧妙结合起来的洛可可风格盛极一时。作为当时意大利最具影响力的王室，萨沃伊王朝正是这股“中国热”的重要推崇者和实践者。

中国渤海之滨的天津，处于河、海交汇处，自元代以来持续发展的漕运、盐运业，孕育了发达的城市经济并在明清时期空前繁荣，与此同时逐渐形成了注重收藏的文化传统。展览特别甄选天津博物馆近年新入藏的外销瓷器和西洋玻璃器，再现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盛况，展现中外文化交流的历史风貌。

李君以天津博物馆馆藏的清乾隆广彩瑞典伯爵纹章盘为例介绍，这件由18世纪欧洲知名艺术收藏家古斯塔夫·泰丝伯爵定制的藏品，“其价值早已超越普通商贸交易，而是展现了一场东西方之间基于审美理解与浪漫想象的深度文化对话。”李君说，“18世纪，欧洲热衷于模仿东方瓷器独特的釉质特征，而中国的窑口也会承接欧洲贵族的专属订单，量身打造洛可可风格的纹章瓷。”

另一组瓷器套件则饰有维托里奥·阿梅迪奥二世的盾形纹章、花押字母及“中国风”场景。据德累斯顿保存的档案记载，这套珍品的图案将东方幻化为迷人仙境，展现了18世纪欧洲上层社会对东方文化的狂热迷恋。

“我看到了萨沃伊王朝令人惊叹的物质文化和艺术成就，更看到一些藏品巧妙融入了中国丝绸与传统工艺，鲜活再现了18世纪欧洲的‘中国风’热潮，这些都见证了中意借海上丝绸之路的文化往来。”天津观众王先生感慨。

器物承载文脉，谱写中意文明互鉴新篇

阎国栋表示，18世纪的欧洲，各国相继掀起反对封建专制和宗教束缚的“启蒙运动”。中国圣贤哲学学说与启蒙思想家们倡导的开明、理性产生共鸣，富有浓郁东方情调的中国商品涌进欧洲宫廷和社会，一股前所未有的“中国风”席卷欧洲，对西方社会和思想产生了深刻影响。

在欧洲，瓷器曾被称为“白色黄金”。17世纪末至18世纪，欧洲掀起了一股仿制东方瓷器的热潮。欧洲通过海上丝绸之路引入东方珍品，也在本土艺术中不断重塑并创作出独具特色的欧洲“中国风”器物。其中都灵工坊马约利卡锡釉陶、迈森瓷器厂瓷器是典型代表，与康乾盛世的外销瓷相互映衬。

李君介绍，比较二者的异同会发现，东西方文化的交融就蕴藏在精美的瓷器花纹和质地之中。欧洲锡釉陶、软质瓷烧制温度、胎体硬度、胎釉结合度均不及中国硬质外销瓷，却善于融合欧洲绘画技法，纹样构图灵动富有叙事感；而中国外销瓷胎骨紧实、釉面莹润，工艺成熟精湛。

也是在这一时期，欧洲开始全力探索东方制瓷技艺。中国窑口作为出口方，也主动适配欧洲市场，承接贵族专属订单，量身打造洛可可风格纹章瓷，将西方贵族纹饰、审美范式融入中式制瓷工艺。这般同台陈列，清晰再现18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图景，呈现中欧陶瓷彼此交融的独特态势。

李君谈到，这些历经岁月沉淀的萨沃伊王朝宫廷珍品跨越漫长时光款款走来，化作一座座无形的文化桥梁。当人们驻足端详、心生感悟之时，中意两国民众的精神联结也在这份共鸣中愈发紧密。

“这批文物跨越山海来到中国展出，既是对古代文明交流的回望，也为当代中意文化合作提供了历史参照，将进一步拉近两国民众的精神联结。”在展览开幕式上，意大利都灵夫人宫古代艺术博物馆馆长乔瓦尼·卡洛·费德拉科·维拉表示。

意大利驻华大使安博思认为，本次展览聚焦萨沃伊王朝这一意大利重要的历史时期，既展现了意大利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的文化艺术发展脉络，以及都灵在意大利统一进程中的核心作用，也揭示了18世纪中国艺术对欧洲“中国风”美学及陶瓷产业的深刻影响，生动彰显了意中文化艺术的互鉴互融，希望两国的文化交流能够持续深化、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