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面具”背后:俄罗斯戏剧界掀起中式旋风

2026-08-31 21:14:22 来源: 《环球》杂志

俄语版《一日三秋》剧照 王犁摄

俄语版《一日三秋》剧照 王犁摄

文/《环球》杂志记者 刘娟娟

编辑/黄红华

百年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深刻浸润中国戏剧表演与课堂教学,滋养了几代中国戏剧创作者。如今,时光流转,中国戏剧人开始反向赋能俄罗斯戏剧。

青年戏剧导演丁一滕,以他独创的“新程式”戏剧为根基,从2024年到2026年,与三家俄罗斯剧院的优秀演员携手共创,先后打造了俄语版《我不是潘金莲》《一日三秋》《生死疲劳》三部曲,在俄罗斯戏剧界掀起一股中式旋风。不久前,俄语版《我不是潘金莲》获得俄罗斯戏剧“金面具”奖最佳小剧场戏剧奖,将这股旋风推向高峰——俄罗斯戏剧最高奖第一次刻下中国戏剧人的名字。

这是中俄戏剧文化之间一次具有标志性意义的相互碰撞、彼此照见和双向奔赴。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丁一滕直言,让那些优秀的俄罗斯演员认可甚至“仰视”,他“有这个自信”。

俄语版话剧《我不是潘金莲》剧照 曹阳摄/本刊

俄语版话剧《我不是潘金莲》剧照 曹阳摄/本刊

当“斯坦尼”遇上“新程式”

6月,南京郊外,Club Med地中海白日方舟·南京仙林度假村里,一间大宴会厅被临时改造成一个小剧场。一张细长的桌子横在大厅一侧成为主舞台,长桌后立着一面巨大的倾斜的镜子,仿佛能照见剧中人心。长桌与镜子间,5名俄罗斯演员收放自如、极富感染力地刻画了20个角色。他们说俄语,演绎的却是发生在中国河南小城延津的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丁一滕作为艺术总监,为首届白日方舟戏剧季带来的开幕大戏,是他和俄罗斯新西伯利亚国立“老房子”剧院携手打造的俄语版《一日三秋》。

该剧改编自作家刘震云的同名小说,丁一滕将刘震云笔下中国乡土世界中的荒诞、疼痛、幽默与哲思,融入俄罗斯戏剧语境,以他独创的“新程式”戏剧方法,融合俄罗斯演员深厚的心理现实主义表演功力,使这部作品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深植的戏剧土壤中,散发出一种兼具东方气韵与当代锋芒的舞台气质。

作为当代中国剧场中极具辨识度的青年创作者,丁一滕多年来在中国传统戏曲精神与现代剧场语言之间持续探索融合路径,逐渐形成了“新程式”这一兼具身体性、节奏感与思想性的戏剧表演方法。从早期的小剧场剧作《窦娥》《伤口消失在茫茫黑夜》《新西厢》,到后来的《我不是潘金莲》《一日三秋》《西哈诺》,再到俄语版的《我不是潘金莲》《一日三秋》《生死疲劳》,丁一滕和他的“新程式”戏剧在世界戏剧界发出越来越大的声量。

俄语版《一日三秋》剧照 王云亭摄

俄语版《一日三秋》剧照 王云亭摄

俄语版《一日三秋》演出现场,观众惊叹于俄罗斯演员们可以如此细腻地演绎中国普通小城平凡人物的内心世界,也为他们在舞台上自然流畅地展现中国戏曲人物的身段赞叹不已。这一方面缘于这些俄罗斯演员有着深厚的表演功底,他们中好几位是“金面具”奖获得者,另一方面,丁一滕的“新程式”训练方法为他们打开了表演世界新的大门。

“首先,他们在舞台上的信念感特别强。”回忆与俄罗斯演员一起排练的过程,丁一滕向《环球》杂志记者坦言,由于语言不通,有时候他分不清演员们在聊戏还是在演戏,“他们在舞台上特别真。这个‘真’是很多中国演员达不到的。他们的表演非常自然和有机,这是长期训练形成的习惯。”

“另外,我觉得他们塑造角色的能力特别强。”丁一滕说,对于角色,俄罗斯演员不是表面化地去刻画人物,而是在内心就已经形成了对人物形象自然而然的构想,并由内而外来表现人物。

丁一滕认为,俄罗斯演员深厚的现实主义表演功底,为“新程式”对他们的加成和提升打下非常好的基础。“我教了他们很多中国戏曲的程式动作,其实是帮助他们更好地塑造角色。”

以《一日三秋》剧中明亮的妻子马小萌被恶霸无赖孙二货欺负,明亮要提刀找孙二货算账一场戏为例,丁一滕教给饰演明亮的演员季莫费·马姆林一套戏曲的刀法,通过这套外在动作展现明亮愤怒情绪下的表演层次。

俄语版《一日三秋》中,丁一滕教了季莫费·马姆林饰演的明亮一套中国戏曲的刀法 王犁摄

俄语版《一日三秋》中,丁一滕教给饰演明亮的演员季莫费·马姆林一套戏曲的刀法 王犁摄

再比如花二娘的一场戏,她是一个在人们梦中出现的女人的形象,自带神秘感,丁一滕教给扮演者(同时也是马小萌扮演者)拉里莎·切尔诺巴耶娃京剧武旦的一些程式动作,烘托花二娘身上神秘、魔幻、尖利的寓言气质。

丁一滕表示,俄罗斯演员内在很充实,对角色有很深的理解,外在通过“新程式”的动作又丰富了他们的表演,“等于由外而内打通了任督二脉,如虎添翼”。

背后是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

俄罗斯演员向来自傲,即便与国际大师级导演合作也不轻易在艺术理念上妥协。“尤其是这些知名剧院的演员,见过太多导演了,如果一个导演没有真东西,他们完全会形成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自顾自完成表演。”丁一滕对《环球》杂志记者说。

排练场上不是单向的导演下达指令,观念的碰撞时常发生。俄罗斯演员习惯于大胆表达想法,甚至会反驳导演。

还是明亮提刀要去复仇那场戏,季莫费·马姆林一开始认为,明亮应该直接去复仇,而丁一滕跟他说,应该“先抑后扬”。“我跟他说:你这个时候肯定内心充满了愤怒,但你的第一反应是愣住了,你想息事宁人,然后跟你的老婆一起去捡孙二货扔在地上的小卡片。这个时候的安静对于观众来说特别重要,因为观众比你更气愤。然后你按捺不住了,慢慢向那边走,马小萌再叫住你,然后你再慢慢地向复仇靠近……”这种“先抑后扬”,季莫费·马姆林一开始不理解也不配合,丁一滕就让他先去休息一下、静一静。后来看丁一滕比较坚持,季莫费·马姆林也就照做了。“我发现他表现得挺好,也去消化了。”丁一滕说。

季莫费·马姆林还曾因角色“跳进跳出”的叙事逻辑深感困扰:一会儿是老年的明亮在回顾自己的人生,转瞬又变回青年明亮,这样的频繁切换令他有些无所适从。丁一滕用中国戏曲“打背拱”,也就是演员跳出情境和观众交流的传统手法向他解释,同时用上布莱希特间离理论,“我跟他说,你在斯坦尼的情境中,跳出来就是布莱希特。他瞬间就理解了。”

俄罗斯演员通常经过长时间的案头研读,去深挖人物心理,在内心构建完整的人物形象后,再外化为舞台上的表演。由此,传统俄式排练往往先要花费数周研读剧本,才正式开启排演。丁一滕彻底颠覆了这套固有的工作习惯,“我在第一天就开始联排,让他们开始动起来,用身体说话、思考,完全打破了他们的创作习惯。这个过程对于他们来说当然会比较痛苦,但最后实际上效果达到了。”

丁一滕坦言,俄罗斯演员对中国戏曲感兴趣的程度其实超过了很多中国演员,他们对于这种东方的表演艺术特别崇拜。他们从丁字步开始学,然后是拉山膀、云手、顺风旗等等,主动把这些程式动作融入自己的表演。丁一滕特意在白日方舟戏剧季安排了秦腔等中国传统戏曲剧目的展演,让俄罗斯演员现场观看原汁原味的中国戏曲表演。观看中国戏曲表演后,拉里莎·切尔诺巴耶娃坦言:“学习‘新程式’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但看到中国戏曲演员的表演,我才明白,我们仅仅只是触碰了皮毛,难以想象常年这样训练他们要付出多少。”

俄语版《一日三秋》中,季莫费·马姆林和拉里莎·切尔诺巴耶娃分别饰演明亮和马小萌 王犁摄

俄语版《一日三秋》中,季莫费·马姆林和拉里莎·切尔诺巴耶娃分别饰演明亮和马小萌 王犁摄

“他们最早问过我,‘咱们是不是有一部分是斯坦尼的表演,有一部分是中国戏曲的表演?’我说不是,‘咱们是现实主义的表演和中国戏曲的表演相融合’。他们明白了。然后不断地外化他们的动作,同时也在丰富他们的心理。这个过程中他们也有不解、困惑和遇到困难,但最后还是呈现了我想要的效果。”

丁一滕表示,通过俄语戏剧三部曲,他基本上已经打入俄罗斯主流戏剧圈。“我觉得他们对我们现在是比较平视甚至于带一些仰视的感觉了。这并不只是对我个人,因为我背后有中华文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呈现出的‘新程式’,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他强调,中国创作者应该想明白一件事——我们因何而创作,靠什么立足?“我们不能用西方的戏剧思维去和西方的创作者进行对话。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才是我们站在世界戏剧舞台的底气。”

读懂人类的共同“命运”

语言、地域、时代与生活经验都不同,一群俄罗斯演员何以读懂刘震云笔下延津土地上的悲欢?

“我们和俄罗斯演员找到了一种共同的东西,就是《一日三秋》小说和这部戏里所探讨的生活在苦难中的一种状态,这本身就是俄罗斯民族特别痴迷的东西,所以他们在理解这部小说时,自然而然就会进入小说设定的情境中。”丁一滕对《环球》杂志记者说,“不同点在于,我们有一种苦中作乐的心态,就是‘把生活过成笑话’,在苦难中保持一个比较乐观和自嘲的心态。而这在俄罗斯不是一种特别常见的表达方式。”

花二娘是整部作品中最特殊的寓言人物:她游荡在延津人的梦里,向人讨笑话,如果被逗笑,便把手中的柿子送给讲笑话的人;如果没被逗笑,她便化作大山将人压死。花二娘完全是刘震云虚构出来的形象。

俄语版《一日三秋》中的花二娘形象 王犁摄

俄语版《一日三秋》中的花二娘形象 王犁摄

如何理解花二娘这个角色?俄罗斯演员想遍本民族传说、古希腊神话,都找不到可以类比的原型。丁一滕对他们说,花二娘就是生活或者命运,“你可以把她理解为生活,也可以把她理解为命运——你要是笑对生活,生活就给你一些甜头;反过来,生活会像大山一样把你‘压死’。”俄罗斯演员便理解了中国人笑对人生的生活哲学,比最初他们理解“共同的苦难”又深了一层。

6月在南京白日方舟戏剧季演出前,俄语版《一日三秋》2月就在俄罗斯新西伯利亚国立“老房子”剧院完成了首演。同一部戏,在中俄两地舞台上,丁一滕给出截然不同的处理。“老房子”剧院历史悠久,空间较小,丁一滕用多媒体技术和鼓声强化沉浸感,让观众感受物理和心理层面的双重震撼。一名俄罗斯观众看过演出后感叹:“丁一滕,这位如此讨人喜欢又亲切的中国导演,仿佛把演员的灵魂翻了出来,从中抽取某种令人屏息的东西。我从未在看戏时有过这样的感受。”

“这种沉浸式观演的感觉,在国内比较司空见惯。所以《一日三秋》回到国内,我就去掉了很多外在辅助手段,想让大家把焦点放在俄罗斯演员的表演上,同时又让这个戏更加绵长,通过叙事和人物营造时间感和命运感。因此,大家没有看到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而是全都聚焦在5位演员身上。大家果然对于他们的表演表示肯定。”丁一滕向记者坦言,此前他更多会靠一些形式和手段给观众带去震撼,这次他更多是通过表演和故事去打动观众,“这对我自己也是一个提升。”

丁一滕向记者透露,接下来,他希望有机会让中国演员和俄罗斯演员同台去表现一个中国故事,让他们在舞台上讲各自国家的语言,进行更深层次,也更具创新性的跨文化碰撞和戏剧融合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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